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我一直追摹着他。我用“老村”这一笔名,即出于这一原因。不过在日常的生活里,我倒觉得老村原该是另外一个什么人,压根儿与我无关。作为文人的老村,他身上应该有千辛万苦的苦难经历,有对生活的切肤体验,他甚至应该时时激励我、约束我,成为我的样板,并且能够在历史上最优秀的文人那里,追寻并找到他的影子。他是当代的陶潜。
那一位活得贫酸的老者的声音,韵味若老木临风,嘶厉而久远。听着它,一种朴拙、苍凉的美感会一直震撼到人的神经末梢,甚至会让你错误地以为,受罪也是一种美感。
“文革”期间,几乎绝大多数文人都下放到农场蹲了牛棚,对他们来说,这是一段相当贫寒的生命体验。我敢说,他们绝大多数人都是带着负罪者的感情,迫不得已地去过流囚般的生活,但直到今天,他们中的许多人仍不能坦言这一点。在他们的作品里,不是装扮成任人宰割的可怜虫,便是逆流而动的英雄。总之,这一代人是严重的感觉丧失。对他们,我们几乎再不必多说什么。受罪的确不能构成美感,而对受罪坦诚的揭示和评判过程,却无疑是一种思想的壮美。最近出版的以《洗澡》为代表的几部作品,我以为,它们大多还都局限于一种浅层次的揭示,还没有构成较高一级的文化品位,即将个体的独到体验,引入到整个民族生存的文化背景中。按道理,在他们之中应该产生像俄国十二月党人赫尔岑《往事与随想》,以及后来的索尔仁尼琴《古拉格群岛》那样的撼世大作,但遗憾的是,时至今日,他们还没人写出反映当时那种生状况的有分量的作品来。
不知为什么,他们这一代人的作品,在历史视角和文本构成上,都有着很大的局限性。亦或许这只是我个人的一些感觉吧。人们都明白,对于他们中的任何个人,比如汪曾祺等人,我们都给予了很多敬重。我们曾是那样深情地仰望着他们的背影,那样浪漫地幻想着真正的艺术巨匠、大家,或许将产生在他们这一代痛定思痛的文人之中,但是他们让人失望了!虽然他们为文学做出了牺牲,并在后来的解放思想中功不可没。如真要从中数出几个让人因为本质意义的文学而去对他感恩戴德,则何其寥寥!因而我强烈地觉得,像陶潜那种孤傲自许的文人精神,似乎更应该被所有的现代文人从骨子里去接受。
孤傲自许不是对社会现实的不介入。恰恰相反,孤傲是一种高层意义上的介入。自“五四”以来,文化运动有其成功的一面,但与之伴随的另一面,却是瞎起哄,是一帮人与另一帮人聚在一个城市里吵吵,然后便命之为这个潮流那个运动。在我的感觉里,从那以后,作为独立性很强的文人,似乎就意味着一种危险。这一点是很可怕的。“五四”或许是德先生和赛先生的发扬光大,或许还是我们民族一场无形的文化灾难。我有这样的感觉,在当代的文人中,独立意识很强的的确不多,他们似乎一来就是一批人,而且面孔都特别接近,生来就打着某帮某派的印记,他们必须靠相互依赖或某种特殊的氛围才能生存。中国近代以来,稍有“成就”的文人,无一幸免地扮演了带领潮流的英雄或领袖,说穿了还是官本位意识,而被人美其名曰“圈子”,不进入这个“圈子”,似乎就不是一个真正的文人。
再回到我的话题。我从学校里出来,不愿去父亲的木工棚里学木匠,只好跟随农村的伙伴们下田种地。当时正好水利工地上需要人,我于是兴高采烈地去了。在工地上,每人每天四五方土的工作量,从山坡上拉到沟底。像我一米六三低矮的身体,拉着装载得满满当当的一车土,从山坡上滑行着下来,的确是够玄的。因为此前,的确有车子滑坡时,不慎将人卷进车轮底下而出人命的事情发生。但是在那时,广播里天天喊叫着要大干快上,人命似乎算不得什么,真落到哪个头上,活该倒霉就是。说也奇怪,尽管如此,我却并没有感到过恐惧,反而觉得很好玩儿。每天,我穿着破旧的背心,将裤腿挽到膝盖上,和同村的伙伴们一道挣命一起流汗,到了晚上,人累得像死猪,临入睡前还不忘讲些下流笑话,伴着疯疯癫癫的笑声入梦。不过与伙伴们有所不同的是,我的被卷里夹着一部《唐诗三百首》,也就是这部《唐诗三百首》,时不时滋润一下我干渴的精神,呼唤起内心的欲望,使我在累死累活的劳作过后,仍能怀念起自己还曾有过一个关于文学的壮阔梦想。
第二部分《吾命如此》六(2)
我从事写作不像许多作家那样,有一个不平常的经历,或是经历一个什么样的奇遇。没有,我没有过奇遇,甚至连发誓赌咒申明志向一类的行为都没有。我的一切,都是一步一个脚印地发展而来的。我自知,对我而言,这辈子如果不去写作,简直是不可想像。我可以不是作家,但我不可能不写作,这似乎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的事情。有一种恨,就像毒汁一样,服用了,心被它浸渍久了,就会像一棵树苗要长成一棵树那样,必然会成长起来。和我交往较多的人,只要听到过我对现实的真实看法,都会明白这一点。所以,我看到有的作家在描述自己成长的时候,写自己如何立志如何发誓要成为作家的话,就感到好笑。
你心里有你想像的样子,你就按你想的样子成长。
我不事张扬,在写出《骚土》之前的许多年,连一个像样的作家座谈会都没参加过。作家中认识我、以及我认识的作家都很寥寥。《骚土》(残本)出版之后,许多人还在猜老村是谁,稍微熟悉我的家乡人,却立马断定那一定是我。当然,乡亲们猜测到我,也许还有这样的原因,即对《骚土》所营造的那种特殊氛围的熟悉,以及我自己使用的关中地方方言和语感的贴合,这些都大大地缩小了他们猜测的范围。除此而外,我在家乡人的心目中,似乎老早就显示出要走向写作之路的可能。一个乡村里的孩子,假若他要干点儿文学之类的特殊事情,一定会比城里孩子暴露得明显,几乎从他立志的第一天,就像将一株植物放进骄阳燎烤的沙漠里一样。这其中,他所得到的嘲笑也一定比他得到的赞许要多。因此在那些由简单的土墙和窑洞构成的原始村庄里,要出人头地,就意味着必须承受超乎寻常的巨大压力。因此,对他来说,埋头苦干不事张扬恐怕是最佳的选择。但尽管这样,人们还会像等待犯罪分子案情败露一样默默地等待着,看你到底能不能干成事,会干成什么事。这种目不转睛的关注,不知将多少可怜的有志青年逼上了绝路。我深知面对这样的处境,将是何等尴尬。所以,我没向家乡的任何人透露过写作《骚土》的口风,直到《骚土》出版。要说透露,也只有一人,即那时在澄郊中学当语文老师的刘和平。他是我少年时的好友,不善交际,但为人办事极其严谨。事先从他那里传出什么几乎没有可能。
中学毕业,也是“文革”后头的几年里,我和刘和平一直形影不离,甭说吃饭睡觉,连上厕所都恨不能同进同出。我与他交往最初的原因是他有一套北京大学中文系编撰的《中国文学史》。那是他从他亲戚的手里借来的,我们俩人交换着竟看了三四遍。那时因为年少,记忆力又特别好,因此两卷七八十万字几乎让我们全背了下来。我们一有空闲便坐在老槐树下或碾麦场边背诵里面的诗句,交换各自的体会。这套文学史对我们的影响很大,不仅帮我们把读过的东西进行了归纳总结,同时还告诉我们许多我们尚未了解的知识。后来,我们不知又从哪里寻找到一套社科院文研所编写的文学史,不同的写法,再一次加深巩固了我们对文学发展历史的印象。编撰者们也许并不知道,他们最认真的读者,竟是远在异地的两个农村青年,他们衣不遮体,浑身虱虮,坐在渭北地区一座不知名的土峁上,对着几卷磨破的旧书,像两条饿狗,抱着几根散发着香味的骨头,无比陶醉地啃食着。
中国文学史,这是一片多么灿烂的星空啊,你只要仰着头认真看,就会发现,每一颗星辰都镶嵌在他自己固定的坐标上,让你激动、让你敬仰。我们站立在其中任何一颗星辰的下面,都会觉得自己像暗沟里的小草一般,那样渺小。他们那精神的光芒,就这样在不经意中穿透了我们,照耀着我们憋屈的生命和卑俗的灵魂,引导我们向上跋涉。
那时,我与和平在水利工地里常常一谈就到深夜。在我的回忆里,那些夜晚的月光是那么明亮。月光撒下来,将槐树杈枝和叶片的影子清晰地投放在老墙上,随着我们忽高忽低的交谈声婆娑起舞。那一刻,文学便是我们的宗教,是我们饕餮与厮守的精神乐园。我们的衣服和鞋子越来越破,草帽也脱了边,这个样子,我们却自觉很潇洒。后来所干的活儿是从沟里往上背石头,这当然要累许多。不过,因为有文学做伴,我们还是相当愉快。那阵子,因为干体力活儿,我们每人每天能吃到三斤粮食,一顿就能吃五个大蒸馍,遇到面条能吃半脸盆子。睡觉也特别好,头一落枕便酣然入梦。这日子回忆起来真让人追慕,如今长久的室内写作,搞得人神经衰弱,还时时受慢性胃炎的折磨,这让我不禁感慨,做文人大概是肉体的沦落吧。
劳动使我以力自食,读书使我有了头脑。
一天,我照镜子,发现里面的丑孩儿,竟出落成一个神灵,始知自己并不丑陋,而是生有异相。曾国藩在他的《冰鉴》里,认为作为一个文人,最好的面相应该是开门见山。我的面相,就是那纵横交错的崇山峻岭。尽管世人有以貌取人的偏见,常伤害到灵魂深处,甚至在某一个特殊的关口,还会影响到命运,使生存步履维艰,但在多年之后,我终于明白,我迥异于常人的相貌乃至于心灵,都不再是父母给我的了。在我看来,丑陋的面孔和美丽的面孔一样,它是上帝的恩赐,是命运或自然之神所能给予你的最最美好的礼物。我感激它。因为它让我承受了较之普通人更为广泛和深刻的东西,它让我更加痛彻地晓得了人生是悲的深层含义。
第二部分《吾命如此》六(3)
自此,我对以貌取人的俗人俗见,业已释然。
在工地的那些日子里,难过的是在雨天,我们一帮小伙子被困在山坡上临时挖出的土穴里无可奈何。那年月没有扑克,大家伙只能整日昏睡,也许我们实在太年轻了,睡不着便常去淘气,招惹一些事端。我们将土块投进正在熟睡的忠堂老汉嘴里,给他的脚心抹清凉油,然后看他是怎样出洋相。但这些很快便玩儿腻了。于是我们又开始倾巢出动,结伙到菜地里偷摸,西瓜地成了我们打劫的主要目标,当地老农也因此跟着我们没少受罪。
偷盗,做贼,这和我的秉性相距甚远,但我还是很怀念那时候和伙伴们一块偷鸡摸狗的感觉,其中虽然有失算时的狼狈,但也有得手时的愉悦,三瓜两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过程,是刺激。然而,这种快活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我们几个人很快便因抗议带工的头头多吃多占被开除回家了。几个月的工地生活使我显得更黑了,但也更结实了。这时候,恰好生产队驻进了路线教育工作组。我作为一个能读报的高中生回乡青年,很快便被工作组的人看中,从此开始了一系列没日没夜的发动群众、调查落实、整理材料、汇报工作等,“文革”期间那些司空见惯的花招和俗套,也便成了我日常的工作。
第二部分《吾命如此》七(1)
路线教育之后,生产队换了领导班子。我也像《骚土》里的贺振光似的,夹起了账本,当上了生产队的会计。过去的那些年里,当地人因为我们蔡家是外来户,经常欺负我的家人。此时,他们看到夹着账本的我,也只好忍气吞声。父亲对我投以赞许的目光,在他看来,我似乎真的有些用处了。
生产队的会计是可以不下田干活的,这给了我许多空闲的时间来阅读马、恩、列、斯的几本书。我在阅读这几本书上下了很多工夫,又是读注,又是作笔记。这些书给我最大的收获是解除了我少年时期偏执狂妄的思维方式,使我的头脑开始稍稍变得科学、条理和逻辑化了。此时的我突然改变了以往的羞怯,站在一二百人的社员大会上,也可以滔滔不绝地大讲特讲起《共产党宣言》、《哥达纲领批判》了。马克思、列宁辩证唯物主义的思想也开始深深地吸引我,让我感到了德国大胡子的智慧。
这一年夏天,我倒了大霉。这是对我年少气盛和头脑偏激的一次报应,也是对我阅读马克思后狂妄行动的一次打击。我们生产队多少年来一直存在着两派间的明争暗斗,一派是当地人,一派是外来的移民户。当地人一直掌握着生产队的大权,外来户在某种程度上一直受这样或那样的欺压。我作为一个外来户人家的子弟,身为生产队会计,便不自量力地按照自己的想像,打主意要与生产队的另一拨人对抗。我一出头,无疑给外来户壮了胆力,他们也乐意撺掇我干这干那,提供各方面的“情报”。生产队队长刘铁栓和我同岁,自幼一块割草,一块拾庄稼,曾是很好的朋友,但真到人间争吃争喝的角斗场上到底都还年轻。就这样,我们两人被那些看起来愚木、实际上却比我们狡猾得多的农人推到了前台。我深知自己生来不是当领导的材料,于是设想了一个计划,想通过大家的努力,将当地人当的队干部全改选掉。计划开始实施,村里几位积极活跃的骨干跟着我。通过这几位骨干,我们在当地人中间打开一个个缺口,使他们相信跟着我们这些外来人会比跟着他们当地人好过得多。我们几人经常聚在一起议论这些事情,渐渐地便成了公开的秘密,社员里一些人也开始朝我们一边倒。一切准备就绪,只等时机到来,时机一到,社员们就会一哄而起将生产队队长轰下台。当地人那一拨中的一些人开始有些坐不住了。他们开始暗中监视我们,并通过口风不牢的人打听我们都说了些什么。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日子我是何等的狂热,就像当年共产党人搞地下活动一样,蹲在前院厦屋的板凳上,没日没夜地与人探讨,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指挥着大家秘密夺权。
一天夜里,震耳欲聋的砸门声将我从睡梦中叫醒。有人叫我和四哥。我和四哥一出家门就看见街道上站着七八条黑影,听口音极相熟,是民兵小分队的翟连长和小三他们几人。我们弟兄俩就这么被押进了大队部,一进门,我就看见我们那几位骨干都丢头搭脑、老老实实排成一排站在那里。没呆几分钟,我就被提到另外一间屋子,给了我纸和笔,要我写交待材料。这时候,我有些害怕了,但知道该怎么写,因为我觉得我有正义在,就有辩解的可能。于是我坐下来,行云流水下笔千言,直截了当地倾吐了我对人对事的一些真实看法。天亮的时候,我被放回了家,四哥却被留下来,与那几位骨干一起,在民兵的看押下,每人脖子上挂块牌子,敲着锣游街示众,罪名是开黑会。当天夜里,我再次被提了去。我和四哥,连同那几位骨干,一共十几人,被民兵们用枪押上了千人批斗大会。这年我十七岁。台上刺眼的汽灯耀得我睁不开眼睛。四哥比我刚强一些,他没大事一般,第二天又与其余几人在游街的队列里,朝着围观的人们嘻嘻哈哈地说笑。四哥的确受冤了!他一直在外干木匠活儿,因为收割大忙,才将他叫回来,他与我们这些事情很少联系,只是旁听我们的聊天,便成了“黑会”成员。这事情让我惦记了很多年,总是感觉有些对不起他。他的硬气劲儿着实让我佩服。在游行的队伍里,他笑得那么开心,将押解他的民兵都逗笑了,而我却心情沉重,感到像被剥光了似的,站立在众人面前,又羞愧又恐惧,真有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感觉。我甚至想,这下可完了,一切都完了,连同我的梦想。现在回想起来,我那时实在是太年轻了,太看重一些东西了,殊不知在那个荒唐的年代里,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多年之后,我探亲回家,在街上偶遇已是公社会计的刘铁栓,幼时的朋友拉手一笑,一切就都冰释了。年轻不是一种错误,任何人都得经历年轻,何况那时我们才不过十七八岁,都那么不成熟,但拉手的那一刻,我知道,我们都原谅了对方。
现在回想那一时期,该是我人生最丑陋的阶段。在“与人斗”的过程中,为达到某种理想的效果,撒谎造谣,故意扩大和歪曲事实,甚至还背地里说人家坏话,还“挖坑埋地雷”,将对手陷于死地。这都是些什么事啊,但我居然都干过!不知搞“政治”的人是不是都得这样,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