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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第二十一辑)-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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概平静了,倒了一杯茶递给她。她在那之后很久很久都一直在想,那杯茶本该她为
洪子寒倒的,她应该主动上前拥抱住洪子寒,为洪子寒擦去满脸的汗水,为洪子寒
洗尽一身尘土,给洪子寒温柔和热情,用她那在期待了很久很久之后的热吻表达她
心中积满的全部话语。尤其在今天这个夜晚、当她迈上一级级楼梯走近病危中的洪
子寒,尤其在洪子寒就要离她远去、永远告别这个世界的时候,她为她们那次相见
后悔到了极点。原本她已经越过了遥远的距离,原本她已经走过了坎坷泥泞的几个
日日夜夜,她与洪子寒终于能够相对而站近在飓尺,可她却别过身去泪流不止。洪
子寒端着茶站在她身后,茶叶的清香伴着热气袅袅飘起来,在她与他周围形成了的
云雾。她背对洪子寒动了一下,她原想推开那杯茶扑进洪子寒怀里的,可是一抬手
却在无意间碰掉了洪子寒端在手里的茶杯。杯子从洪子寒手里摔落下去,在一声惊
响之后,茶泼湿了她和他脚下那片地,杯子在地上摔得粉碎,茶叶一片片枯死般躺
得满地。

    她和洪子寒都在刹那间惊呆了,她简直不知道那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冲动和激情就这么消失了,她和洪子寒都平静得有点古怪。洪子寒大概想找句
玩笑调解一下凝固的空气,却说了极呆的话。洪子寒说县城里知道她来的人,都以
为她是来和他们的书记结婚的,他们甚至开始商量如何为他们的书记热闹热闹。山
里人表达感情的方式往往就是热闹。唯有大院门房的老人告诉他不是娶她做妻子,
老人说要不是办公室的同志说是他打电话交待的,他绝不会把钥匙给她让她进他的
屋子。罗旭问为什么。洪子寒告诉罗旭,老人说,她和他不是一家人进不了一家门。
她便有些仇恨老人,才觉得老人那双深藏的眼睛阴毒阴毒的,具有典型的山里刁民
的狡猾。那个夜晚洪子寒把她送去了县委招待所。在县委招待所,她蒙在被子里哭
了大半夜,直到天将亮未亮时,才听着窗外的风声迷迷糊糊地走进恶梦。

    “八楼”两个血红色的大字出现在罗旭眼前。罗旭怔了一下,她终于爬上了八
楼,她想好了,这
                                                                        
                        ‘一次见到洪子寒,不管洪子寒怎么想,也不管洪子寒
明天会怎么样,她一定要对洪子寒说她爱他,她再也不会做让自己后悔让他难过的
事了。这样想着,罗旭从八楼朝九楼爬去,当她爬上九楼的楼梯口,看见医生护士
们正神色紧张地在急救室门前进进出出。罗旭的心就一惊:难道医生护士们已经在
做最后的挽留了?是她和洪子寒命中注定无缘,还是洪子寒仍然不能原谅她?罗旭
不顾一切地朝急救室冲过去,一个年轻护士认真地拦住了罗旭。罗旭想向这个生着
一双秋水般宁静眼睛的年轻护士解释,年轻护士并不理会她,那双秋水般的眼睛平
静如镜,毫无余地把她挡在了门外。

                                   8

    洪子寒依然没有看见任何一张他所熟悉的面孔,连小韩护士也不见了.正是在
这时候,他才含混不清地意识到悟性来得迟了点。可他还是不甘心,生命中的那个
欲念似乎远比意识中的清醒强大得多,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更有许多话要说,要
对副部长余宏荫说、对古传利说,特别要把在心里压抑了很久的话告诉罗旭,还有
女儿呢?他要给女儿的不仅仅是语言,还有亲情。洪子寒从生命最深处喷射出来的
欲望,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明确而顽强,他在被自己深深感到的同时,终于不能不
承认现在是他最后的时光了。

    所有应该来的人依然没有来。

    洪子寒有点奇怪他竟能够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最后的时光,他用尽生命仅存的一
点力量抓住最后的时光凝望着那方窗户。那方窗户曾经充满阳光,也洒下过水银般
的月色。窗外有一枚绿叶,那枚绿叶现在被夜色彻底吞没了,绿叶下的那条小路只
能永远存留在希望的脚下,可是小韩护士为什么消失了?小韩护士守护在这间小屋
的时候,总爱轻轻依着窗台仁立窗前,让阳光和那枚绿叶都成为背景,如水似梦的
在身后静静流淌,便是借着这水光梦景,小韩护士用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注视着他。
自从他住进医院以来,大多数时光就这么躺在小韩护土和那方窗户的注视中。洪子
寒不知道小韩护士现在为什么没有像往常那样凭窗而立,也不知道小韩护士此刻在
忙些什么,或者小韩护士就在屋里的某个位置,不过他无力转动自己的脑袋、甚至
无力转动目光寻找小韩护士,只能别无选择的长久凝望那方窗户罢了。

    副部长余宏荫没有来,使洪子寒极其遗憾。在他的意识里觉得还能支撑着自已
向余宏荫表述点什么的时候,他曾决定要明确地告诉余宏荫今后想做什么不想做什
么,再不每天做别人安排的事情,更不会为了那封信中承诺的以及没有承诺的苛刻
自己。想当县委书记如何?把要当县委书记的想法写在给省委书记的信里又如何?
他没有理由将这件事当作十字架永远背在身上。

    古传利也没有来,古传利不来,他生命中的“小屋”两个字写给谁看?除了古
传利没有人能读懂“小屋”所包含的一切。古传利懂,古传利从“小屋”能悟到人
的一生中有些最宝贵的东西永远只会深藏在“小屋”里,而“小屋”往往被它的主
人遗忘。古传利来了,他一定要和古传利一起寻找遗失在那间“小屋”里的时光。
时光也许是永远找不回来了,但是时光可以被记忆。

    罗旭为什么不来?洪子寒找不出罗旭不来的原因,尽管罗旭不来有一百条理由,
他始终认定罗旭应该必来无疑的。洪子寒不属于自信的人,不过他相信他对罗旭的
感觉。他和罗旭已经失去了许多宝贵的时光,难道他们还要失去最后的时光吗?罗
旭曾经沉默地离开过他,他同样无言地拒绝过罗旭,如今想来当初使他们遵循、使
他们屈从的诸多规范是何等可笑,何等的微不足道。他和罗旭实际上是为别人活了
许多年,或者只是为着别人的脸色和眼光活了许多年,如果到了最后一刻还只为别
人存在而不给自己留下一点什么,那不仅活得无趣无昧,实在是真正的可悲了。

    但是罗旭没有来!

    那么女儿洪秀呢?

    意识再一次飘浮起来,模糊得不再如水,而是浓稠地显现出一片初人人世的浑
白。思绪出现了可怕的断裂,往事眨眼间飞逝消失,未来却不再存在。洪子寒甚至
没有能够把留恋之手伸给女儿,或者女儿也没有能赶来挽留住他,那是洪子寒落在
这个世界上的唯一的一滴血脉。洪子寒的眼皮终于沉沉地落下来,遮住他视线中那
方最后的窗户。


'作者简介'

何继青  1957年生于南京,1974年下乡当知青,1976年入伍。1984年入解放军艺术
学院文学系,现为广州军区专业创作员。主要作品有电视剧《和平年代》(与人合作)、
长篇小说《生命乐园》、中短篇小说集《遥远的黎明》、《哭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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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奴隶的母亲

                                   柔石

    她底丈夫是一个皮贩,就是收集乡间各猎户底兽皮和牛皮,贩到大埠上出卖的
人。但有时也兼做点农作,芒种的时节,便帮人家插秧,他能将每行插得非常直,
假如有五人同在一个水田内,他们一定叫他站在第一个做标准,然而境况是不佳,
债是年年积起来了。他大约就因为境况的不佳。烟也吸了,酒也喝了,钱也赌起来
了。这祥,竟使他变做一个非常凶狼而暴躁的男子,但也就更贫穷下去。连小小的
移借,别人也不敢答应了。
    在穷底结果的病以后,全身便变成枯黄色,脸孔黄的和小铜鼓一样,连眼白也
黄了。别人说他是黄疸病,孩子们也就叫他“黄胖”了。有一天,他向他底说:
    “再也没有办法了。这样下去,连小锅也都卖去了。我想,还是从你底身上设
法罢。你跟着我挨饿,有什么办法呢?”
     “我底身上?……”
    他底妻坐在灶后,怀里抱着她刚满五周的男小孩──孩子还在啜着奶,她讷讷
地低声地问。
    “你,是呀,” 她底丈夫病后的无力的声音,“我已经将你出典了……”
    “什么呀?”她底妻子几乎昏去似的。
    屋内是稍稍静寂了一息。他气喘着说:
    “三天前,王狠来坐讨了半天的债回去以后,我也跟着他去,走到九亩潭边,
我很不想要做人了。但是坐在那株爬上去一纵身就可落在潭里的树下,想来想去,
总没有力气跳了。猎头鹰在耳朵边不住地啭,我底心被它叫寒起来,我只得回转身,
但在路上,遇见了沈家婆,她问我,晚也晚了,在外做什么。我就告诉她,请她代
我借一笔款,或向什么人家的小姐借些衣服或首饰去暂时当一当,免得王狠底狠一
般得绿眼睛天天在家里闪烁。可是沈家婆向我笑道:
    “‘你还将妻养在家里做什么呢? 你自己黄也黄到这个地步了。’”
    “我底着头站在她面前没有答,她又说:
    “‘儿子呢,你只有一个,舍不得。 但妻──’  ”
    “我当时想:‘莫非叫我卖去妻子么?’”
    “而她继续道:”
    “‘但妻──虽然是结发的,穷了,也没有法。还养在家里做什么呢?’” 
    “这样,她就直说出:‘有一个秀才,因为没有儿子,年纪已五十岁了,想买
一个妾;又因他底大妻不允许,只准他典一个,典三年或五年,叫我物色相当的女
人:年纪约三十岁左右,养过两三个儿子的,人要沉默老实,又肯做事,还要对他
底大妻肯低眉下首。这次是秀才娘子向我说的,假如条件合,肯出八十元或一百元
的身价。我代她寻好几天,总没有相当的女人。’她说:‘现在碰到我,想起了你
来,样样都对的。’当时问我底意见怎样,我一边掉了几滴泪,一边却被她催的答
应她了。”
    说到这里,他垂下头,声音很低弱,停止了。他底妻简直痴似的,话一句没有。
又静寂了一息,他继续说:
    “昨天,沈家婆到过秀才底家里,她说秀才很高兴,秀才娘子也喜欢,钱是一
百元,年数呢,假如三年养不出儿子,是五年。沈家婆并将日子也拣定了──本月
十八,五天后。今天,她写典契去了。”
    这时,他底妻简直连腑脏都颠抖,吞吐着问:
    “你为什么早不对我说?”
    “昨天在你底面前旋了三个圈子,可是对你说不出。不过我仔细想,除出将你
底身子设法 外,再也没有办法了。”
    “决定了么?”妇人战着牙齿问。
    “只待典契写好。”
    
    “倒霉的事情呀,我!── 一点也没有别的方法了么?春宝底爸呀!”
    春宝是她怀里的孩子底名字。
    “倒霉,我也想到过,可是穷了,我们又不肯死,有什么办法?今年,我怕连
插秧也不能插了。”
    “你也想到过春宝么?春宝还只有五岁,没有娘,他怎么好呢?”
    “我领他便了,本来是断了奶的孩子。”
    他似乎渐渐发怒了。也就走出门外去了。她,却鸣鸣咽咽地哭起来。
    这时,在她过去的回忆里,却想起恰恰一年前的事:那时她生下了一个女儿,
她简直如死去一般地卧在床上。死还是整个的,她却肢体分作四碎与五裂。刚落地
的女婴,在地上的干草堆上叫:“呱呀,呱呀,”声音很重的,手脚揪缩。脐带绕
在她底身上,胎盘落在一边,她很想挣扎起来给她洗好,可是她底头昂起来,身子
凝滞在床上。这样,她看见她底丈夫,这个凶狠的男子,红着脸,提了一桶沸水到
女婴的旁边。她简单用了她一生底最后的力向他喊:“慢!慢……”但这个病前极
凶狠的男子,没有一分钟商量的余地,也不答半句话,就将“呱呀,呱呀,” 声音
很重地在叫着的女儿,刚出世的新生命,用他底粗暴的两手捧起来,如屠户捧将杀
的小羊一般,扑通,投下在沸水里了!除出沸水的溅声和皮肉吸收沸水的嘶声以外,
女孩一声也不喊──她疑问地想,为什么也不重重地哭一声呢?竟这样不响地愿意
冤枉死去么? 啊!──她转念,那是因为她自己当时昏过去的缘故,她当时剜去了
心一般地昏去了。
    想到这里,似乎泪竟干涸了。“唉!苦命呀!” 她低低地叹息了一声。这时春
宝拔去了奶头,向他底母亲的脸上看,一边叫:
    “妈妈!妈妈!”

    在她将离别底前一晚,她拣了房子底最黑暗处坐着。一盏油灯点在灶前,萤火
那么的光亮。她,手里抱着春宝,将她底头贴在他底头发上。她底思想似乎浮漂在
极远,可是她自捉摸不定远在那里。于是慢慢地跑过来,跑到眼前,跑到她底孩子
底身上。
    她向她底孩子低声叫:
    “春宝,宝宝!”
    “妈妈,” 孩子含着奶头答。
    “妈妈明天要去了……”
    “唔,孩子似不十分懂得,本能地将头钻进他母亲底胸膛。
    “妈妈不回来了,三年内不能回来了!”
    她擦一擦眼睛,孩子放松口子问:              
    “妈妈那里去呢?庙里么?”
    “不是,三十里路外,一家姓李的。”
    “我也去。”
    “宝宝去不得的。”
    “呃!” 孩子反抗地,又吸着并不多的奶。
    “你跟爸爸在家里,爸爸会照料宝宝的:同宝宝睡,也带宝宝玩,你听爸爸底
话好了。 过三年……”
    她没有说完,孩子要哭似地说:
    “爸爸要打我的!”
    “爸爸不再打你了,”同时用她底左手抚摸着孩子底右额,在这上,有他父亲
在杀死他刚生下的妹妹后第三天,用锄柄敲他,肿起而又平复了的伤痕。
    她似要还想对孩子说话,她底丈夫踏进门了。他走到她底面前,一只手放在袋
里,掏取着什么,一边说:
    “钱已经拿来七十元了。还有三十元要等你到了十天后付。”
    停了一息说:“也答应较子来接。”
    又停了一息说:“也答应较夫一早吃好早饭来。”
    这样,他离开了她,又向门外走出去了。
    这一晚,她和她底丈夫都没有吃晚饭。

    第二天,春雨竟滴滴淅淅地落着。
    轿是一早就到了。可是这妇人,她却一夜不曾睡。她先将春宝底几件破衣服都
修补好;春将完了,夏将到了,可是她,连孩子冬天用的破烂棉袄都拿出来,移交
给他底父亲──实在,他已经在床上睡去了。以后,她坐在他底旁边,想对他说几
句话,可是长夜是迟延着过去,她底话一句也说不出。而且,她大着胆向他叫了几
声,发了几个听不清楚的声音,声音在他底耳外,她也就睡下不说了。
    等她朦朦胧胧地刚离开思索将要睡去,春宝醒了,他就推叫他底母亲,要起来。
以后当她给他穿衣服的时后。向他说:“宝宝好好地在家里,不要哭,免得你爸爸
打你。以后妈妈常买糖果来,买给宝宝吃,宝宝不要哭。”
    而小孩子竟不知道悲哀是什么一回事,张大口子“唉,唉,”她唱起来了。她
在他底唇边吻了一吻,又说:
    “不要唱,你爸爸被你唱醒了。”
    轿夫坐在门首的板凳上,抽着旱烟,说着他们自己要听的话。一息,邻村的沈
家婆也赶到了。一个老妇人,熟悉世故的媒婆,一进门,就拍拍她身上的雨点,向
他们说:
     “下雨了,下雨了,这是你们家里此后会有滋长的预兆。”
    老妇人忙碌似地在屋内旋了几个圈,对孩子底父亲说了几句话,意思是讨酬报。
因为这件契约之能订的如此顺利而合算,实在是她底力量。
    “说实在话,春宝底爸呀,再加五十元,那老头子可以买一房妾了。”她说。
    于是又转向催促她──妇人却抱着春宝,这时坐着不动。老妇人声音很高地:
    “轿夫要赶到他们家里吃中饭的,你快些预备走呀!”
    可是妇人向她瞧了一瞧,似乎说:
    “我实在不愿离开呢!让我饿死在这里罢!”
    声音是在她底喉下,可是媒婆懂得了,走近到她前面,迷迷地向她笑说:
    “你真是一个不懂事的丫头,黄胖还有什么东西给你呢?那边真是一份有吃有
剩的人家,两百多亩田,经济很宽裕,房子是自己底,也雇着长工养着牛。大娘底
性子是极好的,对人非常客气,每次看见人总给人一些吃的东西。那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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