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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大当嫁 作者:唐清-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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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放手犯了一个资深管家不应有的罪过,扯扯凌云衣袖,她跨前一步,他还好按家规关门。
  他指手朝里,示路——前走十五步,左拐,又走十步,右拐,再行二十步,过中庭土地,上木阶,脱鞋换拖鞋,沿廊子前进十步——夫人在起居室里等。
  如波罗先生身边的著名男仆乔治,说话精确到毫厘不失。
  凌云却拜托他了。他用脚亲自带着,也比他指手画脚说着,令她更感恩万分。
  凌云是路痴。
  凌云大胆地往前走,回头最后一次看过老管家一本正经的脸,然后,找不着北。
  木阶子,木阶子,看见木头,她就脱鞋。奇怪,台沿上没有可换的拖鞋。
  她移到一座窗户外,窗台是外凸的形状,肚子大的人这会儿不好使,凌云身材苗条,乍听到模模糊糊的说话声,便贴了过去,轻巧得不会有任何人发现。
  一男,一女,在对话。
  男声年轻而恭敬。女声,特别娇艳媚丽。
  女的慢条斯理,“今晚,我真不想吃烤菜。”
  男的悉心解说,“宋伯母在,您说应安排点特别的招待她。”
  女的调音责怪,又像撒娇,“是的,可这么热的天,只想吃点清凉的蔬菜色拉。”
  男的停顿有时,想了个折中法子,“那,让厨房再浸点土豆吧,很快可以晾干,拌着生菜吃。”
  女的俏俏一笑,“好吧。对了,我有两封信要寄。”
  “在哪儿?”
  “就放在书桌口了。拿到了吗?”
  “是的。我明天一早就帮您送出去。”
  “你可以出去了。”
  “没什么事了吗?”
  “有也可以再叫你呀。”
  “对啊。那,我出去了。”
  “哎,等等。”
  有衣裙从沙发而起,脚步往前慢移的声音。
  与此同时,乌龙的凌云终于搞明白自己处在刚才管家所指正确地点的后面。
  她应该绕过去的,她这就走。
  然后,是她找到正门前,那女人的最后一句话。
  “我的儿啊,待会儿,宋家妮子要来呢,她父亲打过电话来说的,你看……”
  凌云惊讶愣住,要不是齐夫人那句“我的儿”,她真会以为同处一室的,是纯粹的主仆。念起那个仿佛遥远的晚宴上,齐夫人抱儿声声泪下,怎么也想不到掩盖于下的是这种对话关系,让人体验着,有丝悲凉。
  凌云甩甩头,敲敲这扇雕刻精美如古典屏风的红木房门,有人兴高而应答,“请进。”
  凌云走进一个矛盾的房间,从装潢开始。
  家具一应是三十年代海派风格,若唱机里点着《兰花草》的歌曲,还以为走进如梦如幻的海上花世界。那对称卷花的窗帘,遮得厚重,透光投下暗红的影子。小碎花壁纸上却不按规律地挂着一些欧罗巴式的雕花铜框,用来欠各式各年代的照片,有黑白发黄的,有彩色现代的,画里人有穿袍子的老人,有着锦绣对褂的少妇,有西装笔挺的青年人,有吊带裙的女孩子,俨然一个家族全部的影像世界。
  凌云也看到这个矛盾的女人。
  公众场合,她弱不着风,丈夫一扬严厉的声音就禁不住掉泪。私人地盘,她姿态惬意如怀中白猫,靠在小沙发里,一手拢发,拨着随意别住的夹针,一眼抬起,状似惊貌地欢迎凌云到来,然后,媚眼一转,如斯如慕地笑。
  “来啦,请坐。”
  凌云觉得女人和房间都是一种不伦不类,也就不晓得该如何掩藏自己的真实内心,扮演礼貌。只能一生不吭,硬邦邦地坐到女人对面。
  李沁眉抚了一下宠物的脊梁骨,那邪邪坏坏的小东西抬脖子呜咽一声,倍加满足,略撑目,看了一下凌云,像对待不速之客,而它的主人也诚诚不到哪里去。
  凌云不得不喊,“阿姨。”
  李沁眉点头,“好啊。正盼着你呢。”
  凌云问,“我是来接我妈妈……”
  李沁眉打断,有不容分说的权利,“不急。”
  凌云低头等着了。看不到李沁眉的表情。
  “一直想要你来,你却不来。怎么,躲着我们家呢。”
  “不是的,阿姨。”
  “就是!”
  李沁眉像小女生不满的撒娇,凌云抬头,看她却不像是真正责怪。
  凌云还是低头好了。受不了。
  “我们云磊很聪明,是个好小孩。”
  凌云懂她的言外之意,因而更加不安地在沙发里扭了扭身子,“阿姨,我妈妈……”
  “你妈妈说要在这儿再待两天。放心,她会自动回去的。你妈妈是面硬心软的人。”
  女人把她妈妈看透了,那么女人自己呢,面软心硬,还是……
  凌云拍拍屁股起身,不雅,女人皱眉。
  凌云就说嘛,她来了,也不一定成功。
  李沁眉说,“让云磊陪你走走吧。”手拿电话,倒是拨起了号。
  凌云说,“我到外面去等他。”
  鬼才等他,凌云一出女人视线,像小鸟般飞了。
  凌云想,也没碰着真正的主人,她的不告而别,不算过分。
  凌云骂,这家人对自己过分。
  她七拐八拐,下了木阶子,又惨呆呆了。
  她入了一个林子,仿佛绕到大屋的后面。抬头看,冲天的云杉将树头戳高过屋顶,那欧式的尖尖红顶,离她越来越远。
  暮色衬烟霞,云漫了,庭院深深深几许。
  她走进一个真正沁凉的世界。参差而长的云杉,香樟和玉兰,由低到高,不同的树头子像波浪般层叠开去,由淡而浓,那颜色也像调合了水般,郁郁芳芳,却是各处相宜。她走进一个不真实的幻境,待着什么故事发生。
  她要快点出去了。
  她碰到一个蓝色的塑料大棚子。
  乡下三姥姥也搭这样的棚子,用来护瓜果的。
  富贵齐家,若不种瓜果,会藏着什么,这是凌云好奇的内容。
  她不想出去了。她要过去看看。
  棚草草建着,半面微圮,动手的人不擅长这个。若加一道半陋的柴门,顶部开个囱子,添画一笔袅袅的炊烟,顶好是在秋收后的稻谷堆子里浸过了半个时辰,那样燃起来,才更香,会让人念起清明的闲闲,或梅子时分的农家趣味。
  事实是,那门口胡乱搭盖了一片塑料板子,坏了一重意境。
  主人没锁,看来不会介意有人随意进入,这是凌云的理所当然。
  很香啊。
  凌云踏门大赞,神色一溜,嘴巴张大,再也收不拢了。
  一片花海。
  凌云喜花,却不研究花,她叫不出这里的任何一种名堂,却不妨碍她产生真实的惊羡。
  布置非常整齐,花都用盆子盛着,盆子一叠一叠,有序地往花架子上放,一,二,三,每层架子上都摆到满。
  凌云管不住脚步了,头发肩子手臂腰身,都被这浓丽气味包围。
  芳香薰得游人醉,不知归,只识小天堂。
  凌云肩头被打了一下。
  凌云转身,看到一个对她暖暖小笑的男孩。
  十八年岁,还未体验过路西厢,探看窗内女簪花的轻浮,只是白皙的额头,头发垂过耳根,恰好的柔存,眼珠乌黑,一瞬不瞬,抿抿无害的嘴唇,会突然露齿一咬,在下唇种一寸淡然纯色的影子。
  凌云对可爱从不防备,对方笑,她也跟着笑,心情出奇好。
  “这个花棚子是你的吗?”
  “你,的。”
  “你好会种花哦。”
  “会,种。”
  “它们都好漂亮,可惜我在这方面是白痴,你教教我它们的名字啊。”
  “白,痴,嘻嘻,白痴……”
  凌云看着他没有什么内容的眼睛,并不是讽刺她。
  凌云摇摇头,“你可以送我一盆吗,真的好漂亮,这些……”
  她走近一个架子,随手拿起一盆,盆内只一株,白色弱弱,没什么特别,盆子是黄泥土糅的,外表靠底部的地方,两个小字,“妮子”,什么意思,也无从想起。
  “能送我一盆吗,随便的。”
  凌云拿着盆子,随处走动起来。
  她的肩子被人狠狠紧紧地扳住。她吃痛回头,对上一双极可怕的眼睛。是男孩子的眼睛,一下子变了色,为纯然无害添上了内容,一种凌云从没在任何男人眼里看过的东西,火烧着,要吃掉人似的。
  他不对劲。
  凌云真正意识到这点时,已经逃不开了。
  他最初的动作害凌云惊慌失措中掉了手中花盆,盆子应声而碎,花根离了土,眼看活不了,颤颤弱弱,像是疼痛地流泪。
  他手中烙了赤铁般,也要让她流泪了。
  “哎呦……”她呻吟,听到他鼻里呼哧有声,她还没来得及去找他眼里的意图,他的手一下子从她的肩子掐在了她的脖颈。
  凌云只觉呼吸一刻滞重,眼前逐渐暗黑,腿下也软飘飘的,要掉入怎样的深处。
  她尚有意识,胡乱为她的罪过找个理由,是花,她碰了他的花,她不应该碰他的花。
  “对不起,我还你,还你……”
  只要他松手让她回阳间,她拼了命地也要还。她的美好的生命。
  她的颈部松了,她只会瘫坐在地,猛吸空气,求证自己还活着的兴奋事实,来不及四顾。
  她听到一声大喊,“允堂,到哪里去!”
  她模糊看到齐云磊的脸,表情急促,是他救了她。
  那“变态”男孩子拢起地上的碎花盆,连盆屑,和泥土,和那支花,纷纷地收在他的衬衫摆子里,转身,往外飞一般跑去。
  齐云磊是去追他。
  凌云勉强从地上挣扎着起,也随过去,她真正害怕这里了。
  趔趄着跑了一会儿,在一棵大香樟树下,她找到了他们。
  她远远站着,羞怯与惭愧,不敢过去。
  抱花男孩背对她,看不清方寸表情。齐云磊侧对她,看到了一些神色,却也咂摸不出方寸的喜怒哀乐。就像她被紧紧掐着时脑子里的感受,这一刻,这树遭,也没什么内容,实实的风,暮景的光,被晚来夜气涂抹过的草香,也填满不了这里。每个人心里,都没有什么实质的情绪。
  男孩子是茫然的,缓缓在树根处蹲下,一手护着衬衫里的残屑,单手挖土,看他头发甩得飞扬,一会儿,他脚边有个小小的坑,他小心翼翼,爱若怜惜地把碎盆和花倒进那个坑里,再花好长时间,一点一点地填满,不转过背,就这么蹲着发呆,然后,双手搭在膝盖上,一下子把头埋进胳膊里,忽而,肩头颤颤,似哭。男孩子葬花,一定是个悲伤的理由,凌云看书不会感同身受,凌云处了实景,竟会揪心般的疼。凌云想打自己巴掌:都是你这个坏丫头,都是你!
  齐云磊也是茫然的,手不动脚不动眉毛不动——若不是凌云仔细盯看,他眼泪的淌下也静若寺檐下的风铃,有僧人的禅释。他,放着时间等男孩子哭。
  孩子的声音由低而高,全然松开,续而,再次低来,灭了,只闻重重声息。
  孩子的瘦长身子也慢慢软下去,头一侧,倒在树根旁泥土地上,保持蜷缩的姿势,双臂裹近在胸前,害怕受伤的模样。
  云磊这才踱过去,扳起那个睡着的身子,用轻待他喜爱的玻璃品的力道,将孩子揽到了胸前。云磊也坐在那个地上,一腿伸直,一腿屈着,一定不舒服,可,他怀里的孩子,睡相甜蜜。云磊凑在孩子耳边,一声一声,“好了,过去了,好了,都过去了……”他的声音,如歌。
  云磊到底看到了凌云,凌云不怪自己受着这样的委屈。
  凌云蹭到那对男孩身边,想坐,又不敢过分。
  云磊低头看了一下怀中这张俊美的脸,像说给她听,也许只是回忆一个自己的故事。
  “我的弟弟,允堂,出生时,好好的,出生时,让疼着他宠着他的人以为,他将长成一个最优秀的少年。三岁时,得病,来势汹汹,发高烧半个月,病去,便成了这副样子。”
  云磊舔了舔嘴唇,出语艰难,“你,可千万别怪着他。”
  凌云叹气,“应该被责怪的人,只怕是我,是我摔碎了他的……”
  云磊撅起嘴,“嘘,别说了,他睡着了,醒后什么都会忘记,也不会记得刚才对你的恨……人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反过来也如是。让人疼让人宠,只是他三岁前的梦,假如,他有梦的话。他寂寞十八年,身边无人,除了我这个不算称职的哥哥。有时同他静静地走,侧眼看,能从他张大好奇的眼睛里看到七彩的光。我就会想,他对这个世界,许若比我们这些正常感受着的人还更有信心。所以,即使旁人全弃了他,我的家族,我的亲戚,我的父母……我也不该弃了他,对不对?”他抬眼看了凌云,茫而蒙蒙,也不是真要听凌云的答案,他忽而又低头,只对怀中的这个作承诺,柔色纷纷,文雅彬彬,“我不会弃了你。”
  他自己,好像也只是个刚刚长成的孩子。他自己在她家偷露时,也悄悄泻出这么一丛哀默无声的神色。原来,一切不是秘密,有理由的。哦,一切都是秘密,让人撕开了,想要欲盖弥彰,只怕不能。于是,赤裸裸地面对,一次又一次将伤口掂起,坚强给人看,在在表明自己的轻松与不在乎。自欺欺人,自欺欺人……
  黄昏用轻轻的画笔,点缀周围的宁静。树影氤氲,仿佛染着宝石的绿色调,又因浸着暮气,更抹上一份深红。有浅浅的月钩轮廓,钻出了树丛,茂密的树叶使寂寞更浓。一个蜘蛛用它的丝线,迷人地编织着苍穹,穹隆中有鸟儿扇翅归巢,宛如唐代的屏风。①
  凌云靠了半棵树,云磊抱着弟弟也靠了半棵树。
  凌云手儿自然垂下,摸着了泥土和碎叶,实诚。
  云磊抬头,半闭目,睫毛颤颤,受着风的影响,像小湾子里的水,有潺潺清清的味道。
  “要是——给我一棵树就好了。”
  “嗯?”凌云回神,看身边的他。
  “我说,我只要一棵树就好了。”
  “哦。”
  “在树上造一间不大的房子,够住我和父母……不,够住我和爸爸妈妈,还有他。脚低着脚,伸不直也没有关系,手碰着手,不小心打到彼此也没有关系,衣服简陋,粗茶淡饭也没有关系,清贫没有享乐的手段也没有关系。在这个小小空间里,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就好,能把一天下来的心里话瓣开来真实地讲讲就好,能体顾全家,不冷漠算计就好,能像——真正的一家人就好。”
  “哦……唉……”
  “是不是和你的阳台很像?”
  “什么……”
  “你要一个阳台,我只要一个树屋——能和我们的父母体验全份的爱,就好。”
  “什么!”
  凌云惊而坐直,去搜寻他的眼睛,他还在朝上看,他还半闭着,他有淡淡息,眼角沾着似乎是画里滴下的水渍。
  他那天,把她全然听去了啊。
  原来,他的心底和她有一样的浅浅愿望,那被慕容称之为可能会成为这个圈子笑柄的小小愿望。
  人们都把她和他这样的,称作不切实际的孩子。
  他们自我满足,就好。
  至少,幸福会在心里,慢慢开花。
  凌云说,“你那么喜欢玻璃,放到树屋里,不容易保护,易碎的。”
  云磊转头来盯她,从所未有的牢牢,“就是因为玻璃易碎才喜欢,这样我悲伤时才不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软弱的,至少我的后面还有更加易碎的东西……”
  人们去剧院欣赏悲剧,是为了消遣现实世界的实际痛苦感,看到剧中人物更加波折的命运,人们对自我的生活才会有种满足。没有人,是真正坚强的。那些口口声声喊着自己从没受伤过的人,不要去相信他们,你看好了,他们也只是用更加弱小的东西,来衬托自己的无泪和伟大,其实他们掉泪在心里。人所虚伪。
  云磊将允堂扶住,自己也站起,“我要先送他回房。”
  看了凌云一眼,短而深,加了一句,“你等我。”
  凌云有没有点头,她自己也不知道。
  云磊走后,她咂摸两人刚刚的对话,酝酿一会儿真要见着他,该说些什么。好像,不说比说什么,都好。
  凌云一瞥眼,看到前方树丛子里,闪过一个蓝色的影子。
  黑长发,蓝丝带,蓝衫子……
  凌云追了过去,没有,等云磊。
  (①诗句引自阿根廷诗人卢贡内斯《闲趣》。)

  七 下坡路
  凌云追进大屋里,在一个楼梯堂子口停住。
  她往身后看,那里墙壁上挂着一面竖落的白镜子,凌云暗喊糟糕。
  她忘记午后筛雨暮时停的事实,在碎叶子上坐那么一会儿,屁股处便浸着两团淡淡的湿渍,有些像六月初熟的桃儿面,不够红,绽青绽青的,不是可爱的象征。低头一看鞋子,更显“辉煌”,底下抹泥面染香,是被碾碎的香樟子的清味,不会让仆人们产生浪漫情调的,单单那撂在后面的一串黑泥印子,就会让他们大喊罪过。
  凌云想办法弥补,眼神儿一溜,瞟到镜子旁边,楼梯下面的一钩架子,其中一个搭着一块抹布。凌云将手去扯,小指弯着,便擦到旁边隙开的门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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