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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指弯着,便擦到旁边隙开的门延——楼梯下藏着一个小房间,未锁。侧耳听,内里传出“细细簌簌”的响动声。
凌云噘嘴,出指点着那条黑洞洞的缝隙儿,喃喃道:再看,再看我就进去了!我真要进去了!
凌云抬脚,伸平脚丫板子,用鞋尖稍碰碰门角,门缝儿更大了些,也没闻人出声责怪。
凌云将身子融了进去,鼻头一冲,和自家父亲的书房有同样的味道。
借着身后微亮的光,凌云四顾,这是个名副其实的杂物间,旧货堆堆,参差而置,地板布灰,有些让人下不了脚。凌云的脚印下,先有一串印子,男人的皮鞋样,正正方方。前头一个着地而放的大箱子,上面歪坐一人,凌云以为他在找东西,却没想,更看一看,他是在看东西。他嘴里唔唔囔囔的,刚才的细微呼哧声就是出自他。
凌云慢慢走过去,他慢慢看凌云。
他身子颤了颤,想站又站不起,酒是五毒,确然。
凌云在于他是背着光,他一定看不清凌云的声色表情,但他显然愣住了。
他晃晃悠悠地伸手,那掌尖子摊开,也在抖。
他冲着凌云喊,“云容,云,云容……”
凌云说,“我是宋凌云。”
她察觉了不对劲,可她是个迟钝的主顾,她忘了住脚,她一直走,离男人很近的地方。
男人突然冲起,两手同时扳住凌云的两肩,凌云至少还会叫一声,然后被他紧在了胸前。男人高大极了,凌云的头正挨着他的脖颈。所以,男人对凌云的,不叫拥抱,而是往死里摁住。她有些喘不过气。她唔唔发出虚弱的声音。她不忘喉里逼出一句,“我,是,宋凌云……”她起码有点小聪明,男人怔怔,让暖暖的体温在凌云面上再徘徊一小阵,然后,呆呆推开了她。男人将她微转,凌云晓得他是趁外头光要仔细看清她。终于,他懊恼一喊,再重重推她一把,让她趔趄,却得到轻松。男人抓自己头发,“不是云容,不是……”
凌云咳咳嗓子,叫道,“齐伯伯。”
齐修缘低着头,对她惶惶然,“你……”
凌云好性子,“我是宋凌云。”
“哦,宋傲然的妮子,”他退坐到箱子盖上,沉顿良久,凌云等他。他看似回过五分神,重新审视凌云这个不请自入的“身外物”,“你,怎么来了。”
“来接我母亲。”
“哦。要回去吧?”
“没能成功接回她。只能自己回去。”
“哦。”
“齐伯伯这里……有我爸爸书房里的味道。”凌云一出口就后悔。
齐修缘默默漠漠着,突然一抬头,凌云看到,他眼睛深处有光,像烧到接近指根处的香烟坯子上最后一星红光,意撩深深。
凌云脚下一动,踩着样东西,弯腰捡起,是张小纸片。
不,是张小照片。
齐修缘刚刚看着的,激动中无意抛落的,捏在凌云的手里了,他也没来抢。
凌云得不到他的示意,可当真管不住自己的手。她稍稍转个角度,一漫光线拂在照片上。凌云竟有一忽儿的恍惚,仿佛是爸爸那张照片里的姑娘,被原封不动地剪了个轮廓,小心谨致地被贴来这一丛风景里,连那笑也是复印过来的,渺淡飘忽,抓不住一处心角。这里作背景的,是三个男生。二十出头,郎当岁月,正是勃勃奔走,消费青春的好时光。三个男生,在姑娘后面各占一个位置,不过分贴近她,也不彼此谦让,有暗暗较劲的味道。与他二人暗思量的其中一个,是凌云爸爸宋傲然。一个,是云磊爸爸。剩最后一个,也是熟的,浩云爸爸慕容谨。
凌云突然耸鼻一嗅,也闻到同父亲书房里的呲呲不祥的味道了。
一种藏了二十来年,被湿旧的棉絮捂透了,从而腐烂发霉的味道。
凌云将照片甩进忽然笑笑开的齐修缘怀里,转身便走。
她又被抓住了,心头咚咚跳,极致恐怖。
齐修缘与她换了个角度,他成了她的背光里,她惊恐的双眼被他看个透,他的方寸神色她一无所知,只听那喉底还是一拨一拨缓缓腾起的笑,“你说你叫宋凌云?好,好。”
她不好。她害怕极了。她鼻里一哧,像被踩着尾巴的猫一样,汗毛微竖。她再次一用力,跑,不,逃了出去。
她后面没有人跟,那小杂间的门还是那么半开办闭,隐住着秘密,也公开着秘密。
有人从旁串出,精准地握到凌云的手臂,凌云“啊”叫一声。
对方有急,“怎么!”
凌云看到云磊,这样房子里应该最不让她适意的人,她现在看到了反而最欣慰。
“怎么了?”云磊秀挺微拧的眉毛,一头蹙着对她的焦急,一头蹙着对她的不满。
“没有,”她抚了抚心口,“喜欢看到你。”
她没有说什么严重的话,云磊却突然……竟然脸颊有红了。
“不是要你等我吗。”
“我,追东西去了。”
“什么?”
“还是不追的好。”
云磊撇嘴,怪然地看她,“看来,你对我们家的兴趣,不小。”
“这里不正常。”凌云恍恍地结论。
云磊没有生气,默而泯然。
“这里……唉,你妈妈,好像我爸爸,你爸爸,好像我妈妈。”
凌云说的是怪胎的话,云磊却真像听懂了。
他突然一把执起凌云的手掌,将它捏作一个拳头,用了很大的力道,紧紧炙炙,姑娘只有随他的份儿。他将来那个小拳头,令人咂舌地用来敲自己的心脏,咚,咚,咚,他一定是疼的,因为凌云自个儿的指关节也受不了。他在做动作时,眼不闪避,就是直辣辣看进凌云眼底深处。凌云因为刚才在黑房间里着了些惊,眼珠儿四方都蒙着水气,云磊的目光温度进去了,一下子就把那地方熨干了。
云磊将凌云的手慢慢放下,仍握住在大腿边,说了一句,“我送你回去。”
云磊将车开得很稳,凌云的下坡路却走得并不轻松。
凌云悄悄拉下车窗,晚来风急,撩着她清爽的短发,乱了,被肆无忌惮了。
凌云看车道前头,“咿”了一声,对云磊说,“把车开到那个人旁边,好吗。”
清月夜下,山朦胧里,烟气绕成画,画里动一个模糊的影,影里揉着纤瘦曼曼的身体,移步的模样,像是花园拾香而归,轻巧踏上闺阁楼梯的姑娘,让人想象着,她会去磕在阳台边上,继续后半夜的幽梦故事。
汽车在她身边刹住,似乎将她吓了一跳。
凌云的脑袋从车窗探出,俏致地唤,“羽裳。”
李羽裳对凌云很意外,“你还没回家?”
她意外的是这个?她怎么不意外凌云坐着云磊的车?
凌云开门而出,拉着羽裳,“一起走吧。”
李羽裳绕开凌云诚诚天真的目光,看来车里的齐云磊,后者的表情藏在车内深处,她怎么看得到。
李羽裳轻摇头,“还是,不用了吧。”
凌云拉她,“走走走。”
凌云不好意思再坐在云磊的旁边,总不能让羽裳撂在后头,而且,她俩说话也不方便。
云磊开车依然很稳。
女孩子的话音世界,云磊插不上嘴,他似乎也有尴尬,尔后的时辰,他便一直静默。
凌云有些兴奋,在皮椅上的身子也是歪向羽裳的。
“你怎么会在这里?”凌云问。
“哦,我在这里做家教。”
凌云点点头,突然疑道,“这个坡上好像只有云磊……好像只有他们一家。”
凌云对自己将他的名字如此亲昵地冲口而出,有些羞赧,羽裳却似乎没在意到,也有心事。少了一副瑶筝,要不然,凌云和羽裳可以对弹弹。
“坡那边还有一家,我教累了,有些闷,想过坡走走。”
凌云说,“哦。”其实她没哦到什么。
“你教几年级?”
“高二,那孩子文科不行。”
“你不是念经管的吗?”
“文科是我的兴趣,我教的不错。”
“你喜欢诗词吗?”
“咦?”
“哦,没什么,因为我自己喜欢,想问问你。”
“呵呵,喜欢。你看,人类世界的最高追求,往往是最不具实用性的东西:文学,音乐,哲学……富人家的小孩,比穷人家在这些方面更有资格。那些名牌大学里,念法律,念经济,念商科的,不要去听他们标榜自己的家庭,因为他们往往不是真富。”
“哦。”凌云碜碜笑笑,对羽裳的结论说不出赞同。
羽裳凝视凌云,将话题重新引回诗词,“我喜欢——《长恨歌》。”
“我也是。”
凌云更兴高了,凭着车窗外吹进的风,若是男人,她会敞襟的。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她高声念道。奇怪,她怎么一下子脱口而出,明明她最喜欢的不是这两句。
“我更喜欢——吾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无人识。”羽裳道。
凌云喃喃重复了她,咂摸着不是滋味。
羽裳小静一会儿,像是无意提起,“刚才在学校,碰着慕容学长,他问你来着。”
“哦。”
“凌,你和他……”羽裳不说下去,直望凌云笑。
凌云有惊,去看前头驾驶座上云磊的发,随风自然地动着。凌云心里说,自己多想了。
她问羽裳,“现在,是回学校宿舍吗?”
“不,想去江湾大桥。”羽裳一凑身,两手突然趴上齐云磊的驾驶椅,像对着他耳朵说道,“夜幕降临,江湾大桥两侧的路灯漂亮极了,薄似琉璃,灿似彩虹,我的最爱。可以——带我过去吗?哦,找个就近的地方放我下来好了。”
凌云听到云磊开车后的第一声,也不是完整的句子,“怎么……”
一分讶,一分惑,一分惶然,剩下七分,全转在了车轮子上,“唬”,车子往前更快冲去。
在凌云家的路口,凌云下了车,隔窗对云磊摇摇手,他许若没有看见,竟没有回应。
凌云也想对羽裳招招手,她已经正过身子,端坐在椅,笑看前方,不知她目光徘徊在车前风景,还是种到了云磊吊在车上面的小后视镜里。
云磊在凌云后面关门,“叭”,很重很重,然后甩尘而去,很快很快。
八 寻影记
“你作啥穿成这样子!”梅兰娇伸出丹寇指,点量凌云的穿着。
凌云上身一件米色衬衫,下摆宽松,行走如风的款型,外套一件同色系薄羊绒的小褂衫,下身一条深褐色休闲裤,倒是围臀裹腿的,可放在舞会场合里,总显得那么不地道,脚上偏偏一双黑漆皮鞋,小圆头子,散步时分会很可爱,在灯色霓虹里,便不会引起男生们的注意了。凌云的脸相又是幽幽馍馍,老气横秋的。难怪兰娇颤颤着手指,就是受不了。
凌云回望自身,心情良好,答道,“你教的。”
“不可能!这种蠢相,绝不能出自我的指导!”兰娇斩钉截铁。
凌云看兰娇难得认真,也陪着认真,食指竖起,指向天花板,“那天下午。”
那天下午——
初秋气候,天空微露淡蓝的晴,每隔开十五里,才见袅袅一眷云烟,云嘴儿噘着,云尾儿翘着,就是彼此勾连不到一块儿,分开的距离只得被老天用来涂抹满幅满幅的流连韵光。风头倒是展得很高,吹着树叶乱跑,从地上往天上看,树叶儿巧欠在云卷尾巴里,像是古典仕女髻上的一簪凤尾钗,钗头点一个绿玉珠,更衬得眉眼盈盈俏比春。
很静的话剧社团活动室,旧木桌,陋座椅,对坐俩姑娘,交情不浅不深,对付着无聊,只得说说话。
兰娇说,“要举办新生入学欢迎舞会了,听说是假面舞会的形式。”
凌云眯眼笑,“是呀,很期待来着。”
兰娇撇嘴,“有人邀请你了?”
凌云还是笑,“没有。”
“那你高兴个什么劲!”
“看别人跳舞,我也很开心。”
“傻瓜。那,你要作什么打扮?”
“我想——”凌云确实认真思考,“我要扮成凯瑟琳?赫本。”
“删掉。”兰娇双手交错一挥,“你不够资格。”
“那就奥黛丽?赫本好了。”
“请删掉所有的赫本。”
兰娇盯看凌云一会儿,不知凭啥种语气说的,“你啊,就扮你自己好了。反正这么有个性,像怪胎……”兰娇转而看窗台葱葱丛丛的香草盆子,鼻里间歇呼气,总似那么酸酸忸忸。
凌云以“呵呵”两声作为这次谈话的结尾。
兰娇从凌云竖起的指尖方向回神,落到凌云眼睛里,那边缘像是镶着彩彩的蓝的眼睛里。
兰娇张嘴怪叫,“所以,你就用这副德性来扮你自己了!拜托!你有才过头了。”
兰娇拽拽凌云手臂,清清嗓音,“听我说,你千万千万不要这么穿。”
“为什么?”
“你这样子,让人以为你完全对未来的爱情失去了希冀。”
“如果面包会来的,那么爱情当然也会来的。”
兰娇翻白眼,凌云在她再次张口前抢了先,“衬衫,是我和母亲难得的一次逛街中,她买给我的,穿了四年了,很结实,不舍得扔,扔了,呵呵,也找不出同样意味的第二件。小背心是我家姆妈织的,好心的婆婆,针针线线都用了情。裤子和鞋子,倒是没什么特别,只是每次考试穿着它们,运气都特别好,也是留恋着一份不舍得。兰娇,我觉得,我自己是用心打扮了的。”
兰娇“哼”了一声,没有再骂。
兰娇将凌云藏在背后的手拉出来,“那么,你这玩意儿又是什么?”
“假面舞会上带的。”
“无锡阿福?!”
“呵呵。”
兰娇对着凌云手捏的塑料面具,咽一口唾沫,她是直肠子,觉着不作任何评价到底不爽,“你有才,你有才……”
兰娇自己,戴了一副日本的能面。
凌云没有大惊小怪,拈着指头拉拉兰娇身上薄如皮的一层红裙,帮兰娇在脸上摆正那个龇牙咧嘴的面具,“兰娇,你的想法呢?”
“学着点,让姐姐教你一回。知道性感加诡异等于什么吗?”
“……”
“等于神秘。呵呵。瞧着,我将是今晚这个地儿最亮眼的。”
尔后一个小时,兰娇和凌云做了全场唯一一对壁花。
舞会借了医学系的小礼堂,新建的,气派又精致。顶方原吊着一排齐整的长支日光灯,小年轻们心思动得巧,早先给挂起了各色彩条,映下来的光似在月亮里调好的,水汪盈亮,软软濡濡。撤开了阶梯椅子,厅堂显得很大。前方右角落,散置着音响器具,有临时的校园DJ在忙活摆弄。旁边有一架大而黑的钢琴。因为喇叭里正颤抖着pop流行舞曲,钢琴被冷落好些时候了。厅堂后方左角落,搭起临时的休闲吧台,有各式饮料,不会放酒。
于是,兰娇嚷嚷着要和凌云去那儿“买醉”,就显得好不尴尬。
兰娇要了番茄汁,猩红颜色,让她心头的“痛”减轻一点。
兰娇歪坐着,胳膊撑台,音色迷蒙,装成让自己醉,“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她被当作壁花晾了一个小时后,就只会喃喃这半句。
凌云很替兰娇难过。她真的很漂亮,只是有些特立独行。这年头,眼色日渐庸俗的男人群里,特立独行还不如随随大流呢!男生们,是被兰娇吓住了。
凌云的壁花应该当得很正宗,爱情来晚了的时候,朋友就显得弥足珍贵。
凌云点了草莓汁,还口口声声一定让兰娇陪陪她。
兰娇从面具那俩窟窿眼里看凌云,好久一句,“你是好……”
凌云的草莓汁送来得晚一点,凑在兰娇冷静下来,自酌自哀的时候,凌云便很清楚地注意到了送饮料来的这双手。
不涂丹寇,清色撩人。
随手看上去,蓝色的衫臂,脑后也飘着蓝色的丝带。
脸,被黑黑的米奇老鼠盖着了。
凌云心动,想去扒拉下来,又怕会被当成变态。
身后隆隆热闹着音乐声,凌云却看蓝衫姑娘看成痴,一腔心情全埋活在这边淡淡芳芳的景境里。
直到有人过来——强势地拉住凌云手臂。
是兰娇率先从杯口转脸,冲动地喊,“学长!”
凌云看了这张罩着贝多芬面具的脸,那眼睛口子后面有两丛格外亮色的目光。
凌云啥也认不出来,她是顺着兰娇而结论的,“慕容……”
对方没有答她,高高的影往前俯下,遮住凌云纤纤的影。
“贝多芬”的鼻子似乎擦过了“无锡阿福”的胖脸颊。凌云听到一息细细的呼吸。凌云还是辨不出,踉跄之间,被他带走了。
兰娇在后面喊,“凌云!”
凌云被飞快攥到会场中心,音浪袭耳,一忽子就头昏昏的。人格外多,好像全世界待嫁的姑娘和待娶的小伙儿都挑着今天来跳舞。脚不小心会被踩到,肩不小心会被撞到。凌云倒是没有这样的忧恼,她被“贝多芬”揽在怀侧,似乎小心细致地被保护很好。他可不会白白放她在最嘈杂最糟糕的中心地点,他慢悠悠,从容容地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