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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04年第1期-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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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往哪里跑!》是一篇表示了作者的现实关怀的小说。女主人公赵春雨曾是一位美丽可爱,并且有着极好的钢琴教养的少女。但因为出身资产阶级家庭,她的钢琴家的梦被一系列的政治打击击碎了,“文革”结束后,获得政治解放的她把自己的钢琴梦先后转移到女儿和儿子身上。女儿小新本是极有钢琴天赋的,但是得了肿瘤,在没有钱继续医治的惨状中死去;儿子却是一个不受教化的顽童。小说以赵春雨满大街追儿子回家学琴为主要情节,穿插叙述了女儿小新危亡之际,无钱支付医药费而被医院赶出来后,赵春雨和丈夫一起带着垂死的女儿在医院门口乞讨治病费用的情节。实际上,这个情节是小说的主体,是这篇小说给人印象最强烈的一部分。作者浓墨重彩地写这部分,是为了把他的现实关怀展现为一个社会控诉的主题。他控诉的是在这个鼓励竞争,以成功为价值的时代,弱势者的软弱无助和强势者的冷漠、虚伪。在这个背景上,赵春雨的钢琴梦就可笑得无地自容了。也许,我应当赞赏作者的现实关怀和批判激情。但是,作为一篇小说,它过于粗糙和简单化:人物是非常脸谱化的,而主要情节也是似曾相识的。可惜,一个情感沉重的题材,却被作者很不用心地写出来了。 
  《沙雕美人》写一位少妇秋娘对为公司外出催债的丈大志文的幽怨和思念。秋娘是一位多情而优雅的妻子:她十一岁就爱上了自己的体育老师,作为一个文雅的孤寂的成年女人,她用沙雕来消愁解闷。丈夫是春寒料峭的时候出差的,而且远到乌鲁木齐。因此,秋娘的思念就是那种数千年来中国女人的“西出阳关无故人”式的春愁。但是,秋娘的心思并不古典,充满了现代情侣的浪漫情调,中间还穿插了丈夫朋友的性骚扰、公公追逼儿媳生子的促狭、丈夫暗中花钱请应约上门服务的小生来陪秋娘解闷等情节。这是一篇情节过于铺张、内容芜杂的小说。作者似乎很卖力地要将一个短篇写成一个大作,实际上却写成了一个很空洞的文本,借用小说的题名,有点像个“沙雕美人”。 
   
  作者简介 
   
  肖鹰,1962年生,四川威远人,毕业于北京大学,哲学博士;清华大学艺术教育中心教授。主要研究领域:关学、当代文化、当代中国文学。 
  20世纪80年代至90年代,陆续在北京大学哲学系求学,获哲学学士、哲学硕士、哲学博士; 1998年7月至2000年4月,在北京大学中文系做当代文学专业博士后研究工作。2000年4月调入清华大学。2001年10月至2002年3月,应邀在德国波恩大学汉学系做客座教授,讲授中国美学及中西关学比较。 
  已出版专著《形象与生存》《真实与无限》《体验与历史》,并在《中国社会科学》《哲学研究》《文艺研究》《文学评论》等期刊发表学术论文多篇。 



李傻傻散文(四篇)
李傻傻 
  被当作鬼的人 
   
  我坐在塘埂边上,越来越害怕。 
  天黑黢黢了。塘里的水没有月光映照也黑黢了。偶尔听到远近狗叫,是仰天咆哮,很高亢地破空而至;是凉风扬来,是萤火虫闪亮,是脚跟、脊背、发梢渗出,低沉的狗叫,它鼻子贴着地面出气,喉咙里蠕动。它让嗥声长成细长乌黑的巫山鞭,巫山鞭是一种毒蛇的土名,故意让我看见它在地表游行,在我的赤脚边绕圈子。而它的眼睛一只在河的上游,一只在河的下游,是那走夜路的家伙时隐时现的灯盏。 
  窗子黑洞洞的,并且我家的窗子在很多窗子的后面,这一片天空上像山洞的最深处,黑暗彼此应和,发出回响。并且野猫在屋顶,在墙角,在大路上,叫着跑着,小孩哭那么凄厉地叫着。 
  回家的路上,要经过一座老屋。泳清说那里有鬼。 
  我熟识但从未理会的虫子的鸣叫,将我包围,它们的声音诡异,颤动而悠长。身边是两个一亩见方的池塘,白天水面上浮满了滑溜溜的秋苔,早上鱼在水面冒泡泡,白鸭子下闷,现在不知在何处,极规律地,不停地飘来一个气泡破裂的声音。我开首还不能相信是听到还是没听到,后来就尖起耳朵,就神经一齐为这些细细声音捉住,一切都极分明,全变了样。包括打颤时衣服抖动的声音,关节摩擦的声音,牙齿打架的声音。包括这些声音钻进毛孔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 
  又想回去又移不动步子。一块坍上,也许是松落的石子,掉到塘里。我颤了一下。尿尿的时候也会这样颤抖。 
  才六点钟我就把牛赶回了栏。虽然奶奶要骂我一顿,可是六点钟我要到青妹子家里去看动画片。牛吃了露水草是容易壮,可是我六点钟要到青妹子家里去看动画片。六点钟天都没黑,就把牛抛问来了,是阎王来勾你的命了吗?……别人也都回来了,因为我们六点钟要到青妹子家里去看动画片。 
  只有青妹子家里有电视。放完动画片,放一会新闻。放一会广告,放一会正片。一连是四集《射雕英雄传》。虽然我看书的时候,很多字不认识,但是读半边字,知道这本书很好看,更何况是电视呢。尤其是“梅超风”,这三个字我不需要读半边就能认识。 
  我认识梅超风比认识郭靖更多。那时别人说:那是郭靖!我说:那是郭青! 
  但是梅超风出来的时候,我还是吓了一跳。她披着棕树蔸一样的乱毛,伸出完全露着骨节,竹节一样的手指,被月光照着,闪着光,把一个脑壳骨头提着,放下。 
  一看到梅超风飞起来,毛乱蓬蓬的,我赶紧闭上了眼睛。梅超风啊啊啊的叫声很响,全屋子的人都屏住呼吸地听她叫。她不叫了,我才开开眼。我看到地上一个脑壳骨头滚了一滚,雪白的脑门顶上有五个黑乎乎的手指洞。梅超风坐在地上,身后码着一排骷髅,风把她的毛吹到面庞上,把面庞子一切遮住了。她很奇怪地侧耳,笑着,并且露出了牙齿。 
  我原来从书上幻想到的超风,没有这么骇人。但到底是什么样子,我也是忘记了。现在脑壳中,她一概是那次,83版(?)《射雕》中的印象:坐在地上,侧耳,身后码着一排比月光更白的骷髅,风把她的毛吹到面庞上,把面庞一切遮住,她伸出完全露着骨节,竹节一样的手指,被透明的刀光照着,闪着光,一个脑壳骨头地上滚了一滚,比月光更白的脑门顶上有五个黑洞,手指洞,她很奇怪地侧耳,笑着,并且露出了牙齿。 
  梅超风还没有笑完,大家都跑出去了。本来一屋人只剩得两三个。 
  我不敢再看下去。他们跑出去做什么?我跟着来到门外。又跟到隔壁红喜屋里。很多人拥挤在一间狭小、低矮、潮湿、闷热的房子里,热气蒸腾。人圈里有人哭爹。那人一边哭一边拖长了腔调,拖长了腔调喊:“何——得——了——了——啊……”我扒开如高粱一般密密匝匝的人腿。人腿散发出汗酸汗臭。 
  我以为是什么好事,最后倒看到了一床席子,席子上躺了个死人。死人是红喜他爸,嘴巴也没闭上,眼睛也没闭上,一副正在向众人提问的表情。那个哭的是红喜的老婆。 
  后面总是有人在推我。我踩到了席子,好几次差点踩到死人头上去了。 
  后来我又拱了出来,可是我又不敢回去了。我站在青妹子她家屋东头,也就是塘埂边上,脑海中有梅超风飞舞。她像一个羽毛球,披头散发飞速砸来,伸出完全露出骨节的手指,食指和中指插进我的眼睛。红喜他爸那张黄蜡渣子死人的脸挂在头顶,月亮一样游动,开着的嘴巴好像要咬断我的脖子,报复刚才我差点踩到他头上去的行为。 
  泳清走过来:力子,还不回去! 
  我说:我怕得很…… 
  泳清脸上现出了似笑非笑又带点警告的样子,把头朝我倾了一倾,怪声怪气: 
  莫回去了……你倒回去……桐升麻子屋门前有鬼哎…… 
  奶奶提了盏煤油灯来接我。经过桐升麻子阴森森的老屋的时候,我抓紧了奶奶的手,嘴里小声又赶紧地催促她:奶奶,快点走!这里有鬼! 
  大巷弄里何得有鬼啦。小孩子!…… 
  奶奶把煤油灯放底,小心地看地上的路,把脚放到石板上,而不放到石板与石板之间积着泥巴的空隙。 
  哪个告诉你这里有鬼的…… 
  泳清。 
  坟山里才有鬼……晓得么……奶奶把我提着,跨过了一条小沟。 
  嗯。 
  那小沟是桐升麻子阴森森的老屋后墙排水的沟。 
  桐升麻子睡了没有呢?为什么泳清要讲那里有鬼呢? 
  他住在大院子的中心。 
  大巷弄的旁边。 
  离巢坪不远。巢坪也许叫槽坪,反正是念“嘈瓶”音。但是绝对不会是草坪,因为草坪是念“草坪”音的。 
  甚至在大巷弄口子上就能看到他的房子。记住:稍稍弯一下身子。 
  一共有两间。一间是木板做的,是厅屋,一间是青砖砌的,是房屋(卧室)。厅屋有一个大门框,门框上安着门叶子,门叶子是空气。是月光。是狗叫。是老鼠屎。房屋也有一个门,一个门洞,不过门框就是墙壁,门洞里封了土砖。厅屋房屋都是两层,总共该有一百多平米。厅屋楼上没有楼板,屋顶有几十片瓦,天气晴朗的时候,仰头可见“蓝天万里无云,太阳万道金光”(但影)。这些金光穿过大门,照在大门边一个土砖灶上,把土砖灶三个土砖中的任何一个都照到了。灶上面有架锅,也照到了,灶旁边有个小小的鼎,也照到了。厅屋里纵横斑驳的沟壑,也照到了。有一条大一点的沟,一直穿墙而过,连接到昨夜我跨过的排水沟,也照到了。它们干渴地一动不动,全身只是一口长长的嘴巴。到下雨的时候,它们才争相生动美丽,皮肤闪烁诱人的波光。 
  房屋楼上有两到三根枞树,也有可能是杉树,上面放了一些杂物,还有一架楼梯可供上楼取这些杂物。杂物底下是一张床,床上有金黄的稻草,还有一块棉被,棉被上形状各异的洞里露出的棉花的颜色也不一,有的比较黑,有的还有点白。楼梯下有一堆色泽粉红的煤炭灰。 
  煤炭灰里是桐升麻子的粪。  我们是在收完晚稻以后发现桐升麻子就在楼梯底下拉粪的。秋老虎舔着收割过的稻田。稻田开叉了。秋老虎的舌头是红色的。是黄色的。是灰褐色的。枫叶红于二月花。巢坪上晒簟里的稻谷,都黄透了,有的已经晒干,有的还需要再晒两三坡日头。 
  灰褐色的稻田开叉了。田里凌乱的稻草,一些是收割时扔下的,一些是被我们把田里一片一片晒得半干不干的“草懒娘”恶意拆散四处抛弃的。稍稍远离巢坪,一条小路蜿蜒,两边满是稻田,小路到达江边,对岸仍是稻田。稻田中央的草垛堆成一个一个圆谷仓的形状,是草懒娘的集合。 
  出月亮的晚上,我们在一个一个草垛中,一堆一堆草懒娘中,捉迷藏,用土话说是“打多多”。划拳结果是元宝“寻人”,其他的藏。元宝四处翻动,把稻草扔得更乱。要是他看到谁,那下一个寻人的就是谁。我躺在稻草的中心,身上是黄金被,浑身麻痒,又不敢乱动,成心希望他赶快找到一个背时鬼。这个背时鬼如果不是我,我就可以“哈”一声跳出来,和众人一起,奚落一番该背时鬼,再重新找个草堆,躲在稻草中心,身上是黄金被,浑身麻痒,又不敢乱动,成心希望他赶快找到一个背时鬼。这个背时鬼如果不是我,我就可以“哈”一声跳出来,和众人一起,奚落一番该背时鬼,再重新找个草堆,躲在稻草中心,身上是黄金被,浑身麻痒,又不敢乱动,成心希望他赶快找到一个背时鬼。这个背时鬼如果不是我,我就可以“哈”一声跳出来,和众人一起,奚落一番该背时鬼,再重新找个草堆,…… 
  元宝手不停歇地乱扒乱扔,嘴不停歇地乱喊乱叫: 
  “快打‘多多’,不打‘多多’不来了啊!” 
  他想让我们叫声“多——多”,好循声而往。我们不得不叫,不然他一声不吭走掉了,我们也没什么好处,经常有人躲在柜子里,躲在打谷机下,别人都玩完了还不出来,最后就在那里过了夜,这种事有什么好处。我离他很远,轻轻地多多了一声,恐怕他没听到吧。那些知道他就在身边的人,不但不多,反而匀底了呼吸。于是元宝不停地叫: 
  “快打多多,不打多多不来了!” 
  “多……多……”“多多” 
  有几个声音,但是很少,且很底。 
  元宝的声音也越来越小了。最后就像一个小姑娘在哼小曲了: 
  “快打多多哦,不打多多不来了哦。” 
  “打句多多,不打多多我不来了——” 
  我暗暗地笑着,连自己也没注意到扯了一根枯草在嘴巴里嚼嚼嚼。背上麻痒得厉害,腿上也是。元宝懒懒散散地东拨一下,西踢一脚,嘴里好像衔了一根枯草在那里嚼着。 
  “快来看噢!”他高声叫,把一些差不多要睡着的惊醒了吧。“这里有只兔子!”  谁也没有出来。  “哪个崽耍你们呢。真的有只兔子。”元宝为了证明他不是使诈。 
  “哪个耍我们是个崽?”蜻蜓。 
  “要得。”元宝。 
  “要是耍我们捉到不算。”麻狗。 
  “娘卖×的崽耍你们呢!快来行啊!” 
  开首,我们轻手轻脚走过去,怕惊跑了兔子。但是地上除了稻草和月光,各自的脚和泥巴,什么也没有。 
  元宝你个丑娘卖×的,你耍我们! 
  “哪个耍你们。”元宝拿开一个草懒娘,真的有个兔子。麻的。要不就是灰的。一动不动的。 
  蜻蜓弯腰伸手就去提,突然又弹了回来: 
  “哎呀,臭死!娘卖×的,是个死的……” 
  那个秋夜有着怡人的凉风。枯黄的稻草垛在月光下变成黑色的,天上蓝得变成黑色的,月亮沉在矮桥边上幽暗的水中,好像伸手可以捞她上来似的。那些在河里洗完澡在桥上玩耍的人们,肩头、脸上、头顶、眼睛上、手指上……披着闪亮的月光碎片。他们跳到水里去的时候,就把这些月光洗掉了,但同时又带上了水里的月光,一上岸,月光又在肩头、脸上、头顶、眼睛上、手指上…… 
  桥上也有几大片。桥是矮桥,是三块特大石板精心搭就的桥。桥面平滑如水,比水更滑,因为白天捣衣的肥皂依然残留。男女小孩把光肚皮放在桥上,双手抓紧桥沿,用力,松手,或脚被人轻轻一推,他就溜到了溪水中段,再用力,就到了对岸,比鱼更快地,比鱼更快活地。但往往还未到终点,就被人轻轻挡了一下头,停在半路上,又被人轻轻一拨,桥上太滑了,就掉到水里。他要上来,人家不让他上来,他于是一低头,钻到水里,再露出头来已在桥另外一边或另外一端了。 
  不,是我记错了。打晚稻的时候,如果是早上,清早,太阳在山后,我赤脚趟过河水,谷箩担在肩上,水刺骨地凉。我的关节炎就跟这有关。刚刚插完晚稻没几天,甚至有的人还没插完,已经立秋了,大人会斥告孩子:别到江里去洗澡,立秋了去洗澡要打摆子晓得么?这些表明,在河里嬉戏的事,只该发生在夏天。 
  但捉迷藏,碰见一个死兔子,确实是在秋夜。这里面也是有原由的,气候,农忙农闲的影响……太麻烦了,以后再说。 
  那只死兔子,蜻蜓用一根棍棍挑着,按照我们商量好的(商量过程略),来到了桐升麻子屋门前。他家的灶里火还没有熄。灶上架子一只锅,木锅盖的缝隙里还在出热气。元宝先走到屋里,按照事先商量好的,扯起喉咙喊道: 
  桐升麻子?桐升麻子?桐升麻子? 
  没有人应。按照事先商量好的,元宝又跑到房屋里,看看他是不是在睡觉,免得他三不知爬起来。元宝出来后,捂着鼻子,狠骂: 
  “娘卖×的,他在楼梯底下拉粪!” 
  我们嘿嘿嘿笑了。揭开桐升麻子的锅盖,那是一锅白空了的米饭,香喷喷的,勾起了我们的食欲,至少勾起了我的。蜻蜓把死兔子叉过来,放到锅里,又细心地把锅盖盖上。跑到远处,我们笑着,弯下了腰。我们互相告诫,互相保证:不许讲! 
  我在木良小学读书。如果以我家(其实是我奶奶家)和学校之间的连线为直径画一个圆,那么大巷弄差不多就是另一直径,桐升麻子的老屋差不多就是圆心。所以我去上学,最快的路线就是经由大巷弄,经过那一座阴森森的房子。 
  这房子虽然顶上没几片瓦,阳光雨露,月光冰雹都能直接到达大地,比任何安了无数亮瓦,开了最大的窗子的房子都光线充足,它却依然是阴森的老屋。不用说墙角暗绿的荒草,不用说摇晃的门框,不用说青砖墙上结着的厚厚一层白硝,刮在瓦片上,一点,就射嗤嗤的火,不用说空无一物水沟纵横的厅屋,不用说臭气熏天老鼠游宴的房屋。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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