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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奇就拍拍脑袋:“就是,我怎么没想到呢?”
娄卫东和他东拉西扯了一会,想想说:“尤奇啊,我们公司正是创业时期,各方面应酬很多。谭琴的工作很忙,有时顾得了大家,就顾不了小家了。还请你多理解、多担待啊!等公司有了效益,‘军功章’有她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呢!”
尤奇大度地笑道:“没什么,我支持你们的工作,反正我也习惯了。再说谭琴有先见之明,我们没小孩,洒脱得很。谭琴虽然忙点,可她忙得舒畅,忙得开心。”他转向坐在…旁的妻子,“谭琴你说是不是啊?”
谭琴定定地望着他:“是的,我忙得非常开心!”
娄卫东点点头:“这样我就放心了。”
娄卫东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个来回,四下看看说:“嗯,你们的住房确实太窄了,又不成套,没有卫生间,太不方便了。谭琴已是科级干部,应当换套新的,前天我跟行政科说了一下,让他们尽快解决。再说很快要搞住房改革了,不抓一套福利房在手里,房改时会很吃亏的。”
“娄总,”谭琴一声唤,令尤奇一怔。这是他第一次听谭琴叫娄卫东娄总,感觉怪怪的。谭琴从精致的坤包中掏出一串金光闪闪的钥匙来:“行政科已给了一套新房,昨天把钥匙给我了。”
尤奇闻言猛吃了一惊。昨天!昨天她就得到钥匙了,可是她不给他说,她不屑于。她再一次蔑视了她,她在扇了他左脸一耳光后义扇了他右脸一耳光。尤奇感到血冲上了头顶。
娄卫东说:“那太好了,要不要装修一下再搬?”
谭琴眼睛看看尤奇:“不用装修了,反正房子也不是太好,粉刷一下就行。这一向太忙,我们打算过一阵子再搬。”
尤奇把目光挪开,他不吃谭琴这一套。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容器,愤懑的情绪水一样在里面上涨,即刻要将他涨满、淹没了。
这时娄卫东包里的大哥大叫了起来,他拿出那块黑砖头,扯出天线说了一通,然后向尤奇告辞,说实在是太忙了。
两口子便起身送客。
娄卫东走到门外,回头说:“谭琴你今晚就在家歇息,要不尤奇有意见了呢!”
尤奇马上大声说:“我没意见没意见,我反正要出去打麻将呢!”
说完他就长吁了一口气,他总算逮住机会小小地回敬了她一下。他很感谢麻将。
娄卫东走后尤奇也穿戴整齐地出了门,但他并没有去打麻将。他觉得,他只能浅尝辄止。对他来说,麻将的阶段性作用已经发挥得淋漓尽致,该和它疏离了。他做不了别人,他只能是他自己。
他在宿舍区小花园的葡萄架下坐了两个多小时才回家。
17
尤奇刚刚离开麻将,也就是说不再接受牌友的邀约之后,就和李模阳科长闹了点小冲突。这天上班时,李模阳指着办公桌上的灰尘说:
“机关要有个机关样,外面的人见了会怎么说?机关作风不过硬嘛!”
科长的桌子过去都是他抹的,但近来他就不那么主动了,慢慢地就只抹自己那张桌子了,或者干脆连自己的也懒得抹了。因为他觉出这里面有个自尊的问题,不在于是否出那点小力。
尤奇就装糊涂:“科长所言极是,桌上有灰说明思想上有灰,我钦佩您的自我批评精神。”
李模阳弓起指头磕得桌面砰砰响:“尤奇,这灰尘怕是落在你思想上吧?我看你最近思想境界滑坡得厉害呢,这点小事难道还要我亲自动手?”
尤奇说:“那是您的桌子,我可不是来给你扫地抹桌的。”
李模阳自得地一笑,不温不火地说:“你想想看,你不是扫地抹桌的又是干什么的呢?”
尤奇认真一想,可不,六年来他一直在扫地抹桌,当然也按照自认什么都高出他一等却又文理不通的科长的指示撰写和修改各种文字材料,那不也是另一种形式的扫地抹桌吗?
他觉得李模阳往他的自尊心上吐了一口绿痰,却又没有办法把它擦掉。他对自己的职业简直感到恶心。
尤奇无言以对,默默地看李模阳一眼。临窗远眺的方式显然已经不能排遣心中的郁闷,他于是公然跑出办公室,跑出机关大院,走到了大街上。
他倒要看看,机关能把他怎么样!
可这一次,机关没把他怎么样。门卫对他不闻不问,遇见的同事视若无睹。尤奇就自觉无趣起来,东张西望了一阵,在一个树荫遮蔽的棋摊前坐下,抓起象棋子砰砰地拍得脆响。
棋盘上的争斗使尤奇暂时忘记了机关、科长和自己。
赢了几盘棋,尤奇情绪逐渐好转,交了盘子钱,起身准备回机关。忽然一辆红色摩托嗖地从他左侧很近的地方窜过去,惊得他一个踉跄。他骂了一句他妈的,蓦地发现摩托后座上那个女孩像是叶曼。那女孩紧紧地搂着车手的腰,并把脸贴在车手的背上。尤奇相信那车手的头盔里,有一张比他年轻的脸。他呆呆地盯着摩托车,直到它消失在马路拐弯处。
不管那女孩是不是叶曼,尤奇都因叶曼而惆怅起来。他在街头踽踽独行,想起自那天夜里在江边与叶曼幽会之后,有很长时间没有见她了。是顾忌谭琴有所察觉吗?不完全是。他经常回味那个夜晚,他的身体和心灵都很想念她,很多次都想去找她,却似乎缺乏足够的付诸行动的勇气。
尤奇有些不明白自己,难道他的生命力开始萎缩了?几次欲给她打电话,拿起了话筒,又都作罢。他是不会轻易放弃她的,她是他的情感依托,她是他生活里的小夜曲。而欣赏小夜曲是要有诗一样的境界和梦一般的气氛的。
这需要机会,需要等待。
18
机会终于来了。
局里要开一个全市性的中等规模的会议,向市财政要了一笔钱。为了从会议预算里节支一些钱出来给大家做福利,选择了流芳宾馆这样的中档宾馆作开会场所。尤奇被抽到会务组,提前一天去宾馆做诸如预订房间安排餐饮悬挂会标之类的筹备工作。
这就不是他有意去找叶曼,而是天意将他往叶曼身边推,不见都不行的了。
尤奇一到流荒宾馆,两只眼珠就忙坏了,叫下搜寻叶曼的身影,却没有见到。甚至抽空往四楼跑了儿趟,也难觅芳踪。筹备工作基本就绪之后,他忍不住向一位女服务员打听:
“小姐,怎么没见到叶曼?”
“可能休假了吧?”
“什么时候上班?”
“不清楚。”
“是不是和男朋友到哪个风景胜地玩去了?”他注意着服务员的表情。
服务员笑道:“等她回来,你问她自己吧。”
尤奇对这样的回答感到失望,心里空空的。
会议如期召开,尤奇很少到会场上去,没事就在会务组的房间里看电视。他最烦开会,明明报告都发到各人手里了,看一遍不就行了,还要当官的坐在台上装模作样地念一遍,其结果是台上他讲,台下讲他,大会小会一齐开。几乎每隔个把小时,尤奇就要往窗户对面眺望一回——对面正是宾馆员工宿舍,他可以准确地找到属于叶曼的窗口。叶曼的窗户打开着,但整天挂着一道果绿色窗帘。那窗帘看上去很厚,夜里,也不见窗户里有灯光。
会议只有两天。要散会的这天中午,尤奇正准备小睡一会,偶往窗外一瞟,心中一跳:那果绿色窗帘拉开了,只是,没见到屋里有人。尤奇感到一阵猛烈的冲动,立即出门,下楼,穿过一道月亮门和一块空地,走进了员工宿舍楼。
他屏住气息,逼近叶曼的房间。房门开着,里面还是没人。他迅速地闪了进去,顺手掩上了门。接着他将窗帘拉上,挡住对面可能出现的眼睛。他在叶曼的床上坐下来,少女的芬芳气息立即包围了他。他贪婪地作了几个深呼吸。对面那张床空空如也,她的同伴搬走了,这也是天意作的安排吧?他想叶曼肯定就在附近,他仿佛能听得见她的呼吸,他会把她等来的。
尤奇压抑着兴奋之情,打量着桌上五花八门J的化妆品,墙上歌星们的照片,还有衣架上令人心跳的女孩的贴身物件。他的手在床单上抚摸一下,感到与叶曼有了间接的接触;接着他看见了叶曼的枕头,枕巾上亲切地散落着几根头发。他拾起一根发丝嗅了嗅,然后俯下身子,把脸压在枕头上,鼓动鼻翼痴迷地呼吸,让叶曼的气息充满他身体的每个角落。
这时尤奇听见门响了一下,蓦然回道,只见叶曼苗条的身子嵌在门洞里,一张脸绯红如霞。
“尤哥是你?!”叶曼惊喜地一声叫,随手关上门,扑过来搂住了尤奇的脖子,一屁股坐到他的大腿上。尤奇倒有几分拘谨,好像不太适应,但他还是忍不住抱紧了她富于弹性的身体,心如兔跳。呼吸平缓之后,他双手捧起叶曼的脸庞,凝视她的五官的每一个部位。
“你这么久不来看我!”叶曼噘起了小嘴。
“我忙啊……”他心里感到一阵歉疚,但话头一转,“你不也没跟我联系吗?”
“人家是女孩子嘛!”叶曼拨弄着他胸前的扣子。
“嗯,我该作检讨……”
“你不晓得,人家好想你……”
“我也好想你好想你呢……”尤奇嗅了嗅她的头发散发出的炒米般的好闻气息,再次捧住她的脸,问,“你还好吗?”
叶曼凝眸注视他,清澈的眼神里掠过一丝忧伤的影子,说:“不好。”
尤奇心里如扯动了一根筋,急忙问:“出什么事了?”
叶曼勾下脑袋,片刻之后又摇摇头,仰起脸说:“没什么事,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比什么都好!”说着像个无助的孩子,将脸贴在他的胸脯上。
尤奇无比怜爱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她的耳朵,她的额头,她的眉,她的跟,她的鼻子,当他的手指触到她的唇时,被她一口噙住,轻轻地咬了一下。他再也按捺不住,埋下头,用嘴接住她的唇,一阵昏大熙地的狂吻……两人气喘吁吁,几乎窒息。后来,当他停下来喘息之时,叶曼拿两片湿漉漉热乎乎的唇在他脸上犁来犁去,弄得他满脸唾沫。他浑身滚烫,仿佛在燃烧。他偶尔瞟她一眼,只见她双眼微闭,满面娇羞的模样,令他爱心大动!他正想和她说句贴心话,说那句磨破了无数恋人嘴皮的话,未及出口,忽然就被她顽皮地掀倒了。她的力气那么大!他简直猝不及防。与此同时她也倒了下来,两人纠结在一起,像两个在搏斗的人。翻滚了几下,她不动了,抓住他的手,引领到她的胸脯上。他的手开始还小心翼翼,但她自己将扣子解开后,他就放肆地搓揉起来。他的激情成了一头被动的羊,被她的鞭子赶上了欲望的高坡。他们手忙脚乱地宽衣解带……她无忌地扭动着身体,连连发出急促的呻吟。她迥异于过去的举止使他大为惊异,四肢微僵,竟不知配合她的动作……毫无疑问,她的熟练来自于经验……难以自抑的迸射发生之后,他倦怠地闭上了双眼。他以复杂的心情窃听着叶曼弄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无力地瘫在床上,感觉自己像一管牙膏,没经允许就被人挤空了。
尤奇不可避免地想起在江边的那个夜晚,他如何勉为其难地维护她的“完整”,如何郑重其事地告诉她她还是她,那种书生气,简直可笑到了极点。
尤奇你是个大傻瓜。
他心里说了自己一句,爬起床来,心情混乱地穿衣服。叶曼说了句什么,他没听见。为了避免让她看见他的脸,他背对着她。她从背后搂住他,把仍然灼热的脸贴在他背上,这使他想起了在街上见过的摩托车手。他摩挲一下她的手臂,将她的手从腰间解开。
“尤哥,你怎么了?好像有点不高兴?”叶曼忽闪着明亮的丹凤眼盯着他。
他的目光闪烁不定:“没,没什么……我们在你们宾馆开会,快要入场了呢。”
“嗯,那你快去吧。”叶曼通情达理地点点头,抻抻他的衣襟。
尤奇伸出右手,搂了她一下,然后走出了门。
在门外他听见叶曼在背后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他想应该回头挥挥手什么的,却没有付诸实施,他就这么头也不回地径直走了。
下午会议结束,他提着一袋会议发的纪念品撤离宾馆。下楼时,在电梯里碰到了叶曼,她没有穿服务员的套装,不像当班的样子。叶曼对他一笑,他也就回笑了一下。叶曼还想对他说什么,但电梯已到楼底。出电梯后他感到叶曼的目光盯着他的背,那目光希望他停下与她告个别,但他没有停,他夹在一帮人中间走出了宾馆大门。
回到机关,尤奇就接到了叶曼的电话。
“为什么不理我了?”
“没有啊,我不是……还对你笑了一下吗?”
“你笑得太勉强了。”
“对不起,我实在太匆忙了。”
“不,我晓得,你有小心眼了。”
“你别瞎猜。”
“是不是因为,我不是我了?”
尤奇怔了怔说:“不是不是。”
叶曼说:“我欠你什么吗?”
尤奇说:“叶曼,我们谁也不欠谁。”
“不,”叶曼说,“从今天起,你就要欠我的了。”
尤奇心头一紧:“什么意思?”
叶曼说:“因为你以后可能不想见我了。”
尤奇刚想否认,叶曼挂断了电话。
19
尤奇几乎彻夜未眠,脑子里交替出现与叶曼交往以来的种种画面。在黑夜的深处,在思想的深处,他对叶曼的一言一语,一颦一笑,都进行了重新审视和反复回味。其结果是,在他心目中,她的纯真、她的亲切丝毫未减,相反,显得更加难能可贵,更加不可或缺。
相比之下,尤奇,你是那么卑俗呢。你应该为你那些见不得人的念头羞愧。你有什么资格苛求她?你有什么理由亵渎她对你的一片真情?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难道愿意失去她?不!那是不可想象的。他不但要见她,还要向她认错,求她原谅,让他一辈子都能呼吸到她身上的芬芳。他会满足她的一切要求。此时,他真希望她有求于他,他说过,他会对她负责的——如果她不作他生命中的常青树,他的情感之藤,该往哪里去攀缠呢?想着想着,尤奇的眼眶就灼热了。
天一亮,谭琴就早早起床,梳洗打扮一番,话都没留下一句,匆匆走了。她对尤奇的心理状况一无所知。当然,他对她也一样。
尤奇起床吃了早点,看看已到上班时间,就给李模阳打了个电话,谎称感冒了要去医院看病,请半天假。然后,他骑起自行车直奔流芳宾馆。
他也不管叶曼是否当班,直接去了她的宿舍。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蹿到她门前,喘息一下,举手就敲。连敲了两次,没有反应。这时隔壁伸出一张昨眼惺忪的女孩脸来:
“莫敲了好不好,影响别人休息呢,里面又没住人了。”
尤奇讶然:“怎没住人,叶曼不是……”
“她昨天下午走了,合同期满解聘了。”
尤奇惊愣了:“她走了?怎么会呢……她到哪儿去了,你知道吗?”
女孩摇摇头,问:“你是她什么人?”
尤奇说:“我是她的朋友。”
女孩说:“你是她的朋友,她怎么不告诉你?”
尤奇无言以对,只觉后脑有些麻木。他默默地退出宿舍。茫茫人海,到哪里去找叶曼?他后悔自己与叶曼交往这么久,只顾与她欢愉,居然连她的家庭住址都没问。他想起叶曼说过,守总机的女孩是她朋友,兴许她那儿有叶曼的线索。
尤奇去了流芳宾馆大堂,用宾馆内部电话拨通了总机,找到了叶曼的朋友肖小芬。可是肖小芬也不知叶曼去哪了,也不知叶曼家住哪。不过她告诉他一些叶曼家的情况。叶曼母亲有病,长期在家休养,她爸下岗了,靠在街上踩三轮车赚点小菜钱,一家人的生活还主要靠她那点工资。
尤奇骑着自行车回局里,一路上神思恍惚,心情沉重。他没料到叶曼这样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孩,身后是一个如此困窘的家庭环境。他搜索枯肠,看有什么关系,能否给叶曼找到什么门路谋份工作。但遗憾得很,性格内向、不善交际的他非但没有朋友,熟人都不多,更别沦用得上的关系了。这也是谭琴看低他的缘由之一。心爱的女子处境艰难,而他却束手无策,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啊!
尤奇在人群里穿行,感到这个城市于他是愈来愈陌生了。进了机关大门,他才想起请过假了的,上午根本不必来。可是不来局里,到哪里去呢?他竟有了一种走投无路的感觉。
到办公室一看,李模阳不在,尤奇赶忙找出电话簿,翻到宾馆一类,一个接一个电话打过去。“清问,你们那儿有叫叶曼的吗?得问人事部?好,请转人事部……没有叶曼?知道了,谢谢啊。”连打了三家之后,尤奇泄气了。全市的大小宾馆旅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