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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之讲了些吉利话。京尧却讲了一篇爱情的崇高意义,还用法文背诵缪塞的诗《五月之夜》中的几句,从这首诗忽然扯到《罗密欧和朱丽叶》中的诗句。那是朱丽叶说的:“我的慷慨象海一样浩渺,我的爱情象海一样深沉;给你的越多,自己也越富有,因为这两者都没有穷尽。”婚礼中引朱丽叶的话怎么想都有点不吉利,凌太太直瞪他,可是他看不见。
座中有一些骚动,是缪东惠进来了,他除了纺绸长衫外,还罩一件团花纱马褂,以示郑重。他连连摆手儿,在后面坐下。有几位客人凑过去问消息,他指指新人,微笑不语。
司仪终于宣布礼成,新人队伍在乐声中退场。知客们招呼客人到宴会厅入席。蘅芬先赶过去:“七舅,还当您来不了,没等您。”“按钟点办事,不用等我。”他看上去很疲惫。
“是在谈判么?”弗之过来问。
“是的,中午又打一阵,现在又在谈,争取双方都从芦沟桥撤退。”缪东惠当年学铁路工程,曾留学日本,做过一任交通部次长,因为家里有万贯家财,一度没有做事。倒是热心公益,为北平市政建设捐过款操过心,后来安排成一位副市长。他的政治态度很暧昧,是各方都团结的人物。“吕清老没有来?上一次大悲法师讲金刚经,他也没有去。”
“若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也没有人会自动放下屠刀的。”弗之苦笑。
“在谈判,在谈判。”缪东惠对弗之点点头。又对各样熟人打招呼。“看样子一下子谈不成,刚才又打了一阵。不过,日本首相前几天还声明目前没有蹂躏国民生活,强迫彼等牺牲之必要。”
“走这边,七舅。”蘅芬招呼着。“昨天我带雪妍去请安,您听经去了。”
“我可不是投降派,”缪东惠没有接话,还是对弗之说,“事情太大,四亿生灵的大事。你我凭一腔热血,报效国家,死而后已,当局考虑问题可就得仔细掂量了。”
“考虑问题第一得顺乎民心。”卣辰说。
“那是当然。”大家说着,走进宴会厅,只见十几张圆桌都围着水红绣花桌围,每张桌上都摆着鲜花,厅顶两排大鎏金吊灯,照得满厅通明雪亮。穿着制服的仆役垂手侍立,缪东惠点点头,在当中一桌坐了,大家也纷纷就座。
一会儿,卫葑夫妇换了衣服出来了。嵋和炫子等人都集到最边上两桌。李宇明走来,和小娃等小孩子坐在一起,立刻说得很热闹。嵋觉得凌姐姐漂亮极了,穿礼服时象仙女,现在穿上正红缕空纱旗袍,于尊重中有几分学生气。她看着他们走到缪东惠身旁,正要敬酒,忽然觉得眼前一暗。
“灯灭了。”炫子无所谓地说。
她们都无所谓。厅当中却有些骚乱,其实天还未全黑,仆役很快送上烛台,一台五支烛,倒别有一种情调。
大家心里都有些不安,这一席菜不知有几个人真尝出滋味。孩子们这桌很热闹,都把面前排着的酒杯斟满,学着大人碰杯。
玮玮为嵋和无采斟了酒,别的男孩也为嵋和无采斟酒。炫子说:“怎么没人管我?我莫非已经老了?”李宇明大概听见,走过这桌来和炫子说话。他说:“早知道有一位澹台小姐,不知是这样的爽快人物。”“你就是那打网球的。”炫子笑说,双颊晕红。映着杯中的红酒。“宇明是北平市大学网球赛冠军,你说人家是打网球的。”卫葑说。他和雪妍走来道谢。炫子高兴地把酒一饮而尽,还照一照杯。
“真喜欢你这样无忧无虑。”卫葑又说。雪妍温柔地微笑着,望着炫子和李宇明。这时碧初走来,正要说话,厅中忽然一阵骚动,象是波浪一样,传过来,是这样一句话:“城门关了!”
城门关了。是缪东惠的秘书来报告的,可能中国人在观念中有某种封闭的东西,对于门很重视。城门一关,不管哪一阶层都觉得事情格外严重。
最受影响的是卫葑夫妇,他们不能用各方精心布置的新房了。好在凌家已经预备了回门用的房屋,精致富丽自不待言,卫葑原不肯在岳家成婚,这时也无法了。客人中不少是从明仑大学来的,都在算计住处。一般在城里都有亲戚朋友,平日进城时也经常下榻,这时知道出不了城,似乎忽然无家可归了。碧初在人丛中,唇边仍堆着笑,眼睛却焦虑地寻找弗之,他们看见了,走近了,目光习惯地在对话:“开始了么?”“开始了。我们要忍受一切。”“我会的,”她说出来的却是:“住爹那里吧?”“当然。”嵋和小娃也对望了一下。两人又遗憾地看着玮玮,玮玮却很高兴,说:“萤火晚会延期举行。咱们可以一起在城里玩,城里好玩的多着呢。”众人中只有他真高兴。他希望嵋和小娃在城里住,愈久愈好。他和炫子上了车,还扒在窗上,看嵋的车是否真和他一路。
三
什刹海旁边香粟斜街三号是一座可以称得上是宅第的房屋。和二号四号并排三座大门,都是深门洞,高房脊,檐上有狮、虎、麒麟等兽,气象威严。原是清末重臣张之洞的产业。三号是正院,门前有个大影壁。影壁四周用青瓦砌成富贵花纹,即蝙蝠和龟的图样。当中粉壁,原仿什刹海的景,画了大幅荷花。十几年前吕老太爷买下这房子时,把那花里胡哨的东西涂去,只留一墙雪白。大门旁两尊不大的石狮子,挪到后花园去了。现在大们上有一副神气的红漆对联“守独务同别微见显;辞高居下知易就难”,是翁同龢的字。商务印书馆有印就的各种对联出售,这是弗之去挑的。吕老先生很喜欢这副对联,出来进去总要念一念。
老人买这座大房子,一来因为要和女儿住在一起,而又不愿住女婿家,索性房子大些,三个女儿都照顾到,二来认为把土地变成房子,比变成纸币好一些。大女儿素初远嫁云南,这里也留着她的住处。二女儿绛初和澹台勉应酬多,住了过厅和第三进院。三女儿碧初一家平常不住城里,只用一个小院,做为进城时休息之用。老人自己住了第四进正房。前院南屋是客房,经常住着各式各样的客人。十几年来,时局动荡不安,这里大门一关,日子却还逍遥。
这里虽然有孟家人的行馆,现在弗之车到门前,心里却有一种投奔他人之感——本不打算来而不得不来,和计划中的行动不一样。一路上碧初还想到西直门看看,万一能出城就好了,她真不放心峨。弗之说肯定没有用,老宋也说最好不要在街上转,车子才和澹台家的车同时到。
整个胡同静悄悄的,时间并不晚,家家关门闭户。没有人在街上乘凉。大影壁森然露着那一片白。车一停,玮玮先跳下来,赶过去给弗之夫妇开车门。宅子的黑漆大门刚开一条缝,他就飞跑进去报告三姨妈一家来了。绛初和澹台勉晚上有应酬,在同和居吃饭,饭间公司里的人把澹台勉请走,只有绛初一人回来。正和伺候上房的刘妈说着城门关了,孟太太一家大概会来,听说忙迎出来。她走过院子进了过厅,碧初和弗之已进了垂花门。大家相见,都想不出话说。
绛初比碧初大两岁,两人相貌酷似。一次她到明仑大学,在孟宅花园外面,有好几位不认识的先生向她打招呼。她好生奇怪,后来知道他们都以为她是孟太太。其实两姊妹气质很不一样。绛初精明,碧初娴静,绛初有富贵气,碧初有林下风。这是多年不同的生活使然的。
过厅是澹台家的外客厅,布置很富丽,碧初等并不在这里坐,向里走时,玮玮的狼狗亨利迎上来,摇头摆尾表示欢迎。它很清楚来人的亲疏关系,很少弄错。
大家到上房外间起居室坐下。碧初忙打电话,电话通了,可是没人接。“想必是峨听音乐会还没有回来。”弗之说。碧初只好放下,等等再打。“爹睡了吧?”她问。“刘妈往后院去看了,大概睡了。”绛初答。
说话间帘栊响处,进来一位身材矮小的中年妇人,小而圆的眼睛象两粒发亮的扣子,着一件灰绸旗袍。这是老人的续弦赵莲秀。老人中年丧妻后,内助无人,生活诸般琐事别人怎么照管也是不方便,大家都劝他找个身边人伺候,那时这样实行的人不少,不过不再用纳妾这样的说法。反正中国的语言和智慧可以为同一件事找出各种不同的,甚至是褒贬截然相反的说法。吕老先生别具一格,坚持明媒正娶,续了这一房。虽说是续娶,实际上赵莲秀在吕家地位不高,人们从未把她和碧初等的母亲张夫人同等看待。一来因出身,她是云南路南小县上一个木匠女儿,是滇军严亮祖师长夫人吕素初游石林时发现的。二来因年纪,她比碧初还小两岁。本来吕素初找这个人只是为侍奉老父,没有想要正式嫁娶,及至吕老先生要以平等待人,她和碧初都觉得无甚不可,只有绛初坚决反对,后来反对不成,一种轻视怠慢的气氛总在。赵莲秀倒是一位贤德本分之人,服侍老人很尽心。
这时她笑着招呼过大家,带着小心讨好的神气,用报告的口吻说:“老太爷已经睡了,他原说要等你们回来问问外头的事,天晚了,就睡了。”又笑着去拉嵋的手,她很喜欢嵋。嵋见到她,也很亲热,不见面时却很少想到。孟家人在一起时也绝少提到她,就象没这个人似的。所以嵋每次见到她,总觉得又熟悉又陌生。
“盼着你们,盼不来,这下子倒好,可以多在城里住几天。”她一手拉着嵋,又去拉小娃,说,“公公不管这些,说只要炸弹没掉到头上,一切照常。”
“玮玮,你们孩于上你屋里玩一会儿,西小院收拾好了,就该睡了。”绛初说。三个孩子巴不得这声命令,连忙往外走,莲秀缩回手,微笑着在靠门的椅子上坐了。她一般都是招呼一下,坐几分钟,就退走。炫子已经回自己屋去了。
玮玮的房间是正房西头一个小套间。这一排正房后面有一个进深很浅的院子,院中布满藤萝,称为藤萝院。一枝藤萝悬在玮玮后窗上,嵋很喜欢那样子。
“关灯,关灯。”玮玮进门刚开灯,嵋就叫起来。
“嵋要看那藤萝。”小娃解释。关了灯,果然看见婆娑的叶影,一枝粗如儿臂的枝条斜过窗棂。“怎么城里没有萤火虫?”小娃说,“萤火虫会动会冲。咱们明天能回去不能?”
“明天开了城门,就能回去。”嵋说。
“那可不见得。——来,看我画的地图——藤萝看够没有?”
嵋颔首表示同意开灯。灯一亮只见房中间吊着一架漂亮的飞机模型,漆成淡蓝色。这是玮玮暑假的手工,一张大地图摊在桌上,是暑假作业。玮玮的书桌很大,比澹台勉的办公桌还大。桌上划分了各种区域,有数学区、历史区、地理区、航空区等。嵋走过去看地图,小娃缠着玮玮让把航模取下来。飞机取下来了,两人就蹲在地上研究。
“我想你们长大都要开飞机,”嵋说,抛开地图也蹲下去看。
“我是要造飞机,”玮玮说,“人应该飞起来,不然太可怜了。鸟看我们人,大概就象我们看蛇一类的东西一样。”
“我也要造飞机,”小娃学舌,“象萤火虫一样飞。”他看看嵋,“嵋不会造,我们造了给你坐。”
“我可以负责把飞机收拾干净。”嵋说,她对造飞机毫无兴趣,但她相信飞机里也象家一样。
“要是炫子,一定说,我才不坐呢,我怕摔死。”玮玮笑着说。
“今天炫子姐真好看,和凌姐姐一样好看。”嵋认为只要是新娘,就应是最好看的。
三人看一阵飞机,又研究地图。玮玮的地图把驻外国军队的地方都标出来了。“这么多!”嵋吃一惊。“芦沟桥在哪儿?”
“我这图没有那么详细。要不要画上一个?”玮说着拿起笔来。
这时刘妈走进来要领嵋二人去睡。玮玮也要跟着。刘妈说:“太太说了,你也该睡了。太太一会儿就过来呢。”
“那我们明天到什刹海去。”
“明天能让你们出大门?得了吧,我的少爷。”
“那就到后园去挖运河。”玮玮说,后园对孩子们来说,是个神秘的所在。因为人少,园子成了荒草的世界。荒草中有一座古旧的二层小楼,仆人间传说楼上住着狐仙,晚上有小红灯挂出来,当然谁也没有看见过。
三人又嘀咕了几句才分手。孟家姐弟从东头夹道到正院。正院中正房十四间,是钩连搭的样式,房子高大宽敞。院中两棵海棠、两株槐树都是叶茂根深的大树,当中一个大鱼缸,种着荷花,有两朵不经意地开着。这时院里静悄悄的,只廊上亮着灯,廊下晚香玉浓香袭人。孩子们放轻脚步。“跑你们的,这么大的院子,惊动不了老太爷。”刘妈说。
他们进了西侧月洞门,这是一个小跨院,想来原是书斋琴室一类,规模小,却很精致。院中沿墙遍植丁香,南墙有一座玲珑假山,旁边花圃中全是芍药。灯光静静地透过帘栊,照见扶疏的花木。掀帘只见弗之坐在桌旁,碧初在收拾什么。刘妈帮着张罗两姊弟洗浴上床,才自去了。
一会儿,门外有人叫“三姑,安歇了没有?”碧初知道这是老太爷的本家侄孙吕贵堂,答应着让进来。老人自己没有儿子,可是一县凡姓吕的都说是他的本家。这吕贵堂认得几个字,在乡下教过几年私塾,前年妻子病逝,负债太多,过不下去,去年带着女儿香阁投奔老太爷来,想找点小事,把债还了。在来来往往川流不息的南房客人中,他显得头脑清楚,且极忠厚本分,老人因让他常到正院谈谈讲讲,帮着照料家事,地位介乎亲戚与仆人之间。只是上上下下对他没有个称呼,一律直呼其名,成为习惯。吕家人本想让香阁上学,贵堂说北平不是他们留的地方,先还清债务再说。父女俩揽了些文稿来抄。大半年来,陆续还了些债,过得很平静。
“来给三姑、孟姑父请安。”吕贵堂掀帘进来,后面跟着十六岁的香阁。碧初每次见她,都觉得她又长大了,更惹眼了;每次都更感到她伶俐有余浑厚不足,却不知为什么。她穿着旧月白竹布衫裤,松宽的裤腿,随着行走飘动,虽是农村装束,自有一种韵致。
“小姑姑睡了吧?”她问的是嵋。
“没有,没有!你来!”嵋和小娃在里间正睡不着。香阁先看碧初脸色,觉得没有阻拦之意,方从衣袋里拿出两个彩线角儿来,带着亮晃晃的长穗子,笑说:“还是端午节给小姑姑缠的。”往里间去了。嵋和小娃立刻欢呼,他们见了什么都欢呼的。
因给峨的电话还未打通,碧初又往前面去打电话。外间弗之和吕贵堂说了几句时局。贵堂不敢耽搁,弗之留着问农村情况,才说:“有个族弟来信说,乡下日子更不好过了。一个乡的人都得了一种病,先是害眼,再发烧,然后右腿动不得。本来要吃没吃要穿没穿,搭拉着一口气,有不生病的!日本人再打进来,更没有活路。不知道这次日本人要怎样?”
“先要吞并华北,再要吞并全中国。”弗之说,“就看这一次我们中国人有没有骨气坚持抵抗。要是再让了华北,以后更难打了。”“孟姑父!不瞒您说,”吕贵堂忍不住说,“我常觉得自己是个残废人。文的虽识几个字,算不得知识分子,武的虽生长农村,可用锄头镐把也不精通。我这样的人每天是混日子罢了。如果抗日的大事上有用得着我的,我没有什么挂牵!”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他往里间看一眼,“香阁么,三姑二姑会照应的。”
弗之很感动。在这民族存亡的关头,绝大部分中国人都会毁家纾难的。可是该怎样把这样的精神集结起来,他不知道。他沉默片刻,说:“明天我们要回学校去,这里还要你多照料。”“能在老太爷身边,这是我的造化。”贵堂说,随即站起叫出香阁。香阁一边走,一边答应明天教嵋用碎布做玩偶,随着贵堂告辞。
一时碧初回来,已经打通电话,和弗之说过,进里间看两个孩子。
“姐姐在家,没事,音乐会照常举行。”碧初抚着小娃的头,“明天娘和爹爹先回去。你们两个先住在这儿。不是很好玩吗?”
城里的世界丰富而新奇,两个孩子平常总是住不够的。这时一听爹爹和娘要走,嵋立时把那彩色角子扔得远远的。她多么想跟着回家,“我们不能回去么?”“我也想回家,”小娃响应。
“住几天,看看时局变化,就来接你们。”
弗之从外间走过来。“公公会讲很多很多过去的事。玮玮会带你们玩——”他没有说下去。四个人一时都觉得方壶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地方,无论怎样他们也不愿离开的。
“我们还能回去吗?”嵋把被子拉到脸上,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
“应该可以。”弗之只能这样回答。
“很久吗?”
“不过几天,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