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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种玩笑开得太大了。〃
还有一层她没有说,要是应生知道了她与爽然的事,离婚之计,或会横生枝节。
她有点心烦,浇辣油不当心,浇了一滴在襟上,问爽然借手帕拭。
他看着她,用手帕把手指头裹成一筒,在那一滴上摁了摁又擦了擦。她今天穿青灰旗袍,滚黑边,素淡可人,头发松松地结成一髻,美人尖清晰地把额头间成两拱。她这一向是瘦多了,回复以往单薄的线条。年纪关系,两颧长出一些棕黑斑纹,然而不大影响她的白皙。
她觉到他的目光,拎着手帕在他面前晃,他接了,她继续吃米粉,吃完了,托腮瞪着那火看。爽然戏谑道:〃我可不敢看,省得明早起来金睛火眼的。〃
她微笑一笑,低头把汤也喝了。
一个月后,宁静替爽然在湾仔找到一间向阳梗房,挨近菜市场的。湾仔多的是斜坡窄巷,菜市场那一衢,一路走下来不觉得,回头一望,确是一条羊肠小径往下迤逦,仿佛从天上搭一道梯走下来,有点旧金山的味道。巷道那样窄,两面招牌几乎碰在一起,多是红白色。
宁静本可中午也约爽然一块儿吃饭,然而她让开了,让爽然与同事打打交道。爽然要是下班有什么应酬,便打电话到家里来,说不回来吃饭了,而她真是他的主妇。她一个人,也会觉得长夜难熬,比不得在熊家总有些不论巨细的琐事冤屈气招她着恼。难为他一个人过了那么多年,她想。
她记得当年在东北,总是爽然来看他,她对他外面的事几乎无所知,她就是他泊舟的港湾。如今反过来了,他是她的港湾。港湾对海洋上的事亦毫无所闻。
她不大与爽然逛街,怕碰见熟人。熟人有,朋友她却没有。就是当初随应生在商场上认识的几个阔太太,亦并无往来。她的地位让金慧美替代了。一个人失势,自然就没有人附势。
下午到爽然家,她都先买一扎花。姜花、兰花、或玫瑰。玫瑰她只喜欢深红。在花上溅拨一大掬水,露珠晶莹,添上秧绿的藻荇,新鲜艳烈的。叫房里也少一些暮气。
对付应生,她已拟好一套说词,所以每天午后就出去,风雨不误。她惟恐她是一厢情愿,但那一次,她印象最深切。
那一阵子她经常失眠,给中环的一个西医诊治,开了药。那天中午她去拿药,下着雨,坐的是电车,没有窗玻璃,冷得只缩作一团。她无意中看见爽然在对面街上,没有带伞,过马路捧头捧脸跑着过,刚好电车临站停车,她一冲动,匆促下车,也没留神马路,张开伞就朝爽然奔去,爽然看见她了,紧向她摇手,她还没领会,就听得一声刺耳的大响,一辆轿车在她身边煞住,离开仅有一二寸。她呆呆地立在那里,司机捅出头来破口大骂,凶得像要随时下来掴她两掌耳光。她余悸未了,不知怎办,仍旧颤巍巍地朝爽然走了去。那是在廊檐下,不需要撑伞了,她却仍把那灰格蓝边的伞递到他头上去。她看出他也吓坏了,脸青青地望她半晌,揽着她的肩走,手抖个不停,但是搅得她那么紧,恨不得把她嵌在自己身体里才好。那种感觉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十一月的一天,爽然不舒服,有点咳嗽,请了病假,宁静很早便来了。房东一家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只剩他们两人。爽然半躺卧在床上。看着宁静替他打扫房间。她忽然想起什么出去了,顷刻端着一漱口盂的水进来搁在桌上说:〃开了一晚上暖炉也不用水潮潮,干死了。〃说完抹她的窗台去了。抹着抹着,她头看看,笑道;〃今天阳光倒好。〃便没有下文,一径抹抹拭拭,抹完出去把布洗净了,折回门口说:〃我去买菜。〃
爽然坐起来道:〃我也去。〃
〃你也去?〃她脸上浮出一丝喜色,转念又道:〃还是不要,外面冷,你又有病,回来病加重了就糟糕了。〃
他已经在脱睡衣钮扣,道:〃算了吧,我没事,昨天晚上八点就上床了。再躺下去我非瘫痪不可。〃
宁静只得由他,出去等他换衣服。
爽然还是第一次陪她买菜,她未免忧心,更多的却是兴奋。他很久没逛菜市场了,不住瞭东望西。宁静想买点鱼肉,快步向肉食店走了去,转眼却不见了爽然,店员问她要什么,她说了,一面撑脖子观望。肉食店前是一列菜摊,她隔着菜摊看见他了,也在伫足四望,她高兴喊道:〃爽然。〃他闻声望来,咧嘴笑了。他觉得他这笑容在这冬日的阳光里是新奇稀罕的,不会再有。付了钱,她拐过菜摊,问他到哪儿去了,他说:〃那里有卖鹌鹑的,挺有趣,我看一会儿。〃
冬天蔬果缺乏,宁静勉强挑了点芥兰,正在上秤。卖菜的是个相熟的广东妇人,四十来岁,硕大身材,黑脸膛,一笑一颗金牙熠熠生辉。
她笑问宁静:〃这是你先生呀?没见过呀!〃
宁静想她怎么那么鲁莽,笑笑,不言语。爽然却打趣道:〃今天公司放假,特地陪她来的。〃
卖菜的笑道:〃应该啰,呵,陪太太走走。〃
爽然只是笑。卖菜的又说:〃给点葱你。〃便弯腰抓了一把,和芥兰一齐捆了,递给他们道:〃得闲来帮衬啦,吓!〃
宁静走开了,爽然还大声答应道:〃好,好。〃及追上她,她用肘弯撞他一撞,白他一眼嗔道:〃你今儿是怎么了你?是不是病疯了?〃
爽然笑道:〃没疯没疯,你放心。〃
她心里是喜欢的。
走到她平常买花的花摊,她问他道:〃今天买什么花?你选!〃
他指向一丛蓝色的兰花,答非所问地说:〃我死了,你就用这种花祭我。〃
宁静咂嘴气道:〃你又耍什么花样?〃
他不管她,说了下去:〃从此以后,这种花取名为宁静花,传于后世。〃
虽然他说得嘻皮笑脸的,终究有点苍凉的意思,宁静汗毛直竖,拿他没办法,只作不睬,径自拣了几株黄菊。
回到家,爽然毕竟病体未愈,十分累乏,一声不响地进房躺下了。宁静也不去吵他,在厨房忙她自己的,偶尔听到他含痰的咳嗽,回想他今早的举动言词,不禁心荡神摇。他是默许了。夫妻名分,竟当众承认,倒比她快了一步。约莫时机成熟了,待会儿得试探一下。
宁静把剪子花瓶菊花,一应搬到浴室里弄。好半天总算把花插好了,捧到爽然房里去,经过客厅却见爽然在那里看报,便笑道:〃哟,坐起来了!我以为你还在躺着呢。〃
她进房摆好花瓶,取出围裙,边出来边系,边系边道:〃你不是累吗?怎么不多睡睡?〃
系完又到浴室把残梗剩叶料理掉,替他解答道:〃不过睡多了反而更累。〃
爽然一直维持看报的姿势,听着她的声音从近而远,远而近,不过最后是远了。眼看她走入厨房,使挪开报纸河道:〃你又要忙什么?〃
她似乎认为他问得奇怪,瞠目道:〃煮饭呀!〃
〃还早嘛!〃他说。
〃你昨晚上没吃什么,今早又出去逛了一圈,想你一定饿了,不说你,我也有点饿了。〃临进去,又说:〃你病也吃不了什么,我弄个简单的。〃
做着菜,爽然到厨房来看她,手肘拄着门框,手掌扶着头。她他一眼,道:〃看你脸色都是黄黄的,炖点什么给你补一补才好。〃
爽然不以为然,说:〃怎么?学广东人讲究那些了?〃
〃那些东西也有点道理。〃
〃那么贵的东西,我吃不起。〃
宁静不反应他了,免得他敏感,又吵起来。大概他想到钱的问题。他吃不起,她会供。用她的钱,就是用熊应生的钱,就是看不起他林爽然。他的小心眼儿她都摸熟透了,弄得她也有点敏感兮兮的。
她做了姜葱清蒸石斑,还有大酱,给爽然下稀饭的。他见给自己端的是稀饭,问道:〃你怎么也吃稀饭?〃
她说:〃行了,我也吃不了多少,省得另外麻烦。一个人的饭,只有一个锅底,你叫我怎么做?〃
两下遂都不言语了。默默吃了一会儿,宁静笑道:〃难得跟你吃一次午饭。〃他笑着点一点头。她想讲一些试探的话,一时想不出来,估量估量,还是吃完饭再作打算。万…一言不合,驱走了他的胃口,反为不美。
吃完了,收拾起桌子,她心里还上上下下的,剥橘子的时候,把那网似的东西都细细撕去,一畦畦撕。
她镇镇心神,终于吃力地说:〃爽然,其实,以现在的情形,我要离婚的话,是轻而易举的。〃顿一顿,她又说:〃应生不会留我的。〃
宁静对自己的家事从来缄口不言,她这一提,爽然立刻生了警惕。
他不反应,使她感到难堪。唱独角戏,唱不下去的。她只好摆明了态度:〃你的意思怎样?〃
爽然吐了两颗橘子核,轻咳两声,方说:〃小静,别做傻事。〃
被他一口回绝,她简直应付不了,冲口道:〃为什么?〃
〃我不值得你那样做。〃
他这样答,她就有得说了:〃值不值得,在乎我的看法。现在 是我要跟你,又不是你要我跟你。〃
她想逃避熊应生,他知道。他只怕这是她希望改嫁他的原因。这些爽然只在心里过一过,没有说出来。
〃这事情本来很容易,力什么你觉得那么难处?〃宁静说。
爽然皱眉道:〃小静,跟着我对你并没有好处。〃
〃至少比在熊家快乐。〃
〃快乐也不会有。〃
她又着恼又急惶,说:〃你由我老死熊家?〃这是近乎逼迫威 胁了,她懊恼不已,语气软了下来:〃你不要怕养不活我,我可以出去做事。〃
你能做什么,他想。
〃我没有问题的,只看你愿不愿意。〃她说。
爽然道:〃不,小静,我一个人沉就够了,我不要你也跟着沉。〃
〃爽然,你这样的人,我是没法把你提起来的,我能够做的,就是陪着你沉。〃
话说到头了,他没法辩驳,有点不胜其烦,站起来踱到窗前,久久不动。
她走到他旁边,昂首凝注他说:〃爽然,我对你的感情,本来就是自暴自弃的。〃
他的脸上起了一种不可抑制的震动,喉骨不断上下起落着。她以为他被她说动了,眼光中充满企盼。然而,他说的是:〃小静,我想,你只是一种补偿心理,补偿你当初……〃
〃没有,绝对没有。〃她极力否认。
〃好,就算没有……〃他鼻孔里呼出一往气,别过脸来看她,道:〃我们这种年纪,要求的不过是安稳和舒适,再也不可感情用事。〃
〃跟着你,就不会安稳和舒适吗?〃
〃不会。〃
他又望向窗外,两手直撑在窗花上。此刻方是正午,下面一律横街窄巷,没有什么行人,也是寂寞的。他神情里有一种茫然,声音里也有,向宁静说;〃我有病,会早死。〃
这句话,她听了悲恸欲绝,掩面哭起来。爽然像以往一般揽紧她的肩,拍她哄她别哭,语音再度静静响起:〃或许,一个人,要死了后,才能真的得到宁静。〃
今天宁静和慧美拗点小气,不到四点就来了。好在钥匙总是她佩着,横竖是她早到。照理房东的孩子该在家,但他们常到街坊别的小孩子家去玩。
雪柜里有备下的菜,不用去买,她闲着无事,找来纸笔给小善写信。写信的当儿,爽然打电话来,说公司有事,晚点回家,叫她不必煮了,叫她等他回来一块儿出去吃。她连连道好。写完信,贴了邮票,顺便出去寄了。深冬时节,才五六点就暮气囤囤。她寄毕信回来,觉得异常气闷,连鞋躺在床上,脑里空无一物,只听得房东家上班的都陆续回来了,出去玩的孩子也回来了,绕着屋子奔走笑闹。杂乱声中,她听到一缕琴音,不知是属于哪个方向的,清越秀贯地传来,其实不过是普通的音阶练习,然而,此刻听来,是那样叮咚清晰,仿佛是只单单弹给她听的,又仿佛是天堂那里的。她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睡梦中,她感觉到有人吻她,张眼原来是爽然。她伸手让他拉她起来,他正俯视着她。房门没有关,外面的灯光烘托出他的人影。他的轮廓始终没有变。短瞬间,她有无限熟悉的感觉。
〃回来了?几点了?〃她说。
〃九点。〃
〃哟,那么晚了!〃她惊叹一声,慌忙起来,借外面的光对镜拢一拢头发。
〃小静。〃爽然喊道。
〃晤?〃
〃我明天得出差到美国去。〃
她停了动作,豁地转身向着他,道:〃什么?〃
〃我明天出差到美国去。〃他重复一遍。
她轻啊一声,听明白了,有点发怔。事情来得太突然,使她加倍的怅惘。
〃怎么会那么急?〃她问道。
〃本来是另一个人去,他临时有事,换了我。今天才接到通知,所以搞得那么晚。〃
〃要去多久?〃
〃不一定。〃他犹豫一下又说:〃两三个礼拜吧!〃
〃明天几点飞机?〃
〃早上八点四十分。〃
她又啊一声,猛然醒悟什么的说:〃那我得给你理衣服。〃说着就要去开灯。
爽然拦着她道:〃甭急,我们先去吃饭,回来再收拾好了。〃
〃也好。〃便去披上大衣。随他出去。
她以为只在附近哪个小饭店随便吃点儿,他却径直截了出租车,到铜锣湾。
那里一带相当冷僻,又是在这样的冬日夜晚,简直鬼影都无,只有两家餐厅亮着灯。
他们进了天河餐厅,爽然叫得非常丰富,宁静要请,当作替他饯行,他无论如何不肯,两人争持不休,最后还是爽然给了。
出得来,夜又深了一层。两人都吃得热呼呼的。冷风一吹,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之感。
通往大街的一条道,两边的门面皆用木板钉死了的,板隙里窥进去,里面黑洞洞的,也窥不出什么来。可能以前是商店,他们循步在那条道上走着,渐渐走到了海堤。
黑暗中的维多利亚港,广漠神秘,叫人怀疑那底下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因而恐惧。渡海的小轮悄悄地滑过。九龙那边的海水则是多姿彩,反映着九龙的霓虹灯光,在这凝冻的空气里,仿佛一块块不同颜色的透明冰块。
她穿的是黑缎绣大红菊棉旗袍,罩着大衣只漏出一个领子, 绒面微微反着光。他凑近了看,问道;〃什么花?〃
〃菊花。〃她说,笑着两手从口袋里把大衣揭开让他看,一揭 开,又马上掩住了,说:〃冷。〃
他靠紧她走,隔着厚厚的衣服,对彼此的体温都有点隔膜。 她把手插到他口袋里去。两只手皆是冰冷的。碰在一起,触电一般,那种透寒很快地沿着手臂传到心房,两人都受到撼动。而手上的感觉还是切实的,手握着手,肤贴着肤,只觉得是在一起。
到了家,宁静催他去洗澡,他瘫下来道:〃唉,懒得洗。〃
她说;〃不洗怎么行,也不嫌邋遢,明天还得坐一天飞机,想洗也没得洗,岂不脏死。我去给你开暖炉。〃
她去了回来,他依旧坐在那里,她把换的衣服在他怀里一塞,拉他起来道:〃去,快去,我给你理行李。〃
她动作快而有条理地替他收拾,不一会儿,他提着暖炉进来了,在房里插了掣。
她说:〃皮箱有地方,你看还有什么要带的,都塞进去。〃
爽然四处检视,搜出许多杂物,把一大一小两个皮箱填满了。
宁静笑道:〃房里什么都不剩了,倒像搬家似的。〃
爽然没有表情,她接着说:〃对了,你去美国什么地方?〃
〃三藩市。〃他说。
她松了一口气道:〃还好,那里好像不落雪。要不然你一件防雪的衣服都没有。〃
爽然把行李挪到房角,又把机票文件拿出来理一理。宁静趁这空档到厨房烧开水,装了一壶热水袋,放在被窝里渥着。待他理完了,她说:〃好了,睡吧,明天还得起早呢,被窝渥暖了。〃
他脱去睡袍躲进去,两只脚正好搁在热水袋上。宁静笑问:〃暖不暖?〃
他笑着点点头。她待要离走,他探手拉住她道:〃要走?〃
〃关灯。〃她笑道。
他才放手了。
她回来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看着桌上的荧光钟,说:〃真该走了,晚了。〃
刚起身,他又探手拉住她,似乎不胜依恋,却又不说话。她想大概要走了,舍不得。
〃怎么的?〃她问道。
〃你……今晚上……留下来吧。〃他说,喉咙有点哽咽。
宁静心里突的一跳,独独望着他的眼睛,就是在这黑暗里,她也能看出他眼里的殷切。她软弱的推辞一句:〃这么小的床,怎么睡得下。〃
他握着她的手只不哼声,她低头单手拔了扣子,对他说:〃你得放手,我才能把棉袍脱下来呀。〃
他这才松了手。她褪了棉袍,忙不迭的躲进被窝。床小,两人贴得极近。他触到她丰腴的身体,心中升起一丝满足。
宁静顶顶大被子说:〃这个要不要带?〃
爽然失笑道:〃这个怎能带,又沉又占位子,我冷的话会自己买。〃他接着又说:〃别忘了我是东北人。〃
〃但你的身体不比以前了。〃她道。
他换个话锋说:〃你明天不要送了,有公司的人,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