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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要知道卖艺的本质就是在销售娱乐,而娱乐是可以作为一项产业来经营的。我们那次还只是最低形式的卖艺,就赚了那么多,如果是更高级的卖艺,应该可以赚得更多。”
“什么叫更高级的卖艺?”
“比如附庸风雅。这个时代的人对文学和艺术的热衷,远胜于我的家乡。我可以写诗写词写歌曲,还可以跳舞,而你会弹琴,我们加在一起,不是最好的组合吗?”
“你是说去做伶人?”
“不要说得那么低级可怜,好歹我也算半个艺术家嘛……我以前唱过一首很俗的歌,结果这里的人当成宝贝一样的追捧。所以我想,高水准的表演应该是很赚钱的。我们可以先在乐坊里演,等有了名气,自然会有士族公卿高价请我们表演。”
“不行不行,王八戏子下九流。先生曾说过,习琴是为了陶冶性情,修身静心,岂能失格去做那等下贱行当。”
“什么话嘛,我以前是跳舞的,三天两头地登台,我就下贱下九流了是不是,咳咳……”李若言一时激动,又咳又喘了起来。
“你别急,我不说了,我不说了还不成……”青桐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端了水喂他。
“咳……青桐,我们又不偷又不抢,靠自己的本事挣钱,这不丢脸。不管什么时代,有钱总比没钱好啊,咳……我知道你觉得供人娱乐很低级,可是我们不用一直这么做啊,等我们攒下一点小本,就可以自己当老板,做点小买卖或是开个小店什么的……”
“这样,真的行么?”青桐被李若言天花乱坠的一阵牛皮吹得有些恍惚。
“不知道,也有可能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空想,我甚至不知道怎样去表演,去哪里演。但是,试试好吗?说不定它做起来不像你想象得那么糟,说不定,这真的是一条生财之道。你要是怕丢脸,我们可以不用真名,演出的时候都戴上面具,叫人不认得我们。将来走在路上也不怕人认出来。”
青桐沉默片刻,抬起头来看着他:“好吧,先试试。”
“我就知道,还是青桐对我好。”
“不过,你现在得先睡觉。一切等明天再说。”
青桐扶着他躺下来,替他将几床棉被都盖上。
第五十一章
遥惊鸿怎样想也想不到,解她独门暗蛊的不是别的什么灵丹妙药,而是最寻常的白萝卜。
月如辉那日记起李若言曾对他说过,萝卜有解除药性的效果,所以吃药的人最好不要吃萝卜。他将信将疑,以一招剑势为条件骗得张千叶给他吃了一顿萝卜。谁知当真是误打误撞,瞎猫碰上死耗子,体内的毒蛊竟就这样解了。
他花了一天的时间恢复内力,无奈体内银针封住要|穴,待他欲运功逼针时,中空的针管竟将他的内力尽数泄了出去。他无奈,只得假意服软引得遥惊鸿来替他取出银针。本想就此脱身,又惟恐遥惊鸿抓了李若言在手上,于是他假装昏倒,让遥惊鸿将他带进潇湘水榭,确认李若言不在其中之后,他一跃而起,制服了遥惊鸿。
自己脱险出来,第一时间就赶回客栈去找李若言,却不料早已经人去楼空。一打听,才知道是被楚雁秋给带走了。于是他找了个僻静场所,自己将伤裹了,然后运功疗伤。皮肉伤他不在乎,但折断的肋骨接上之后却是好一段时间不能动弹。他耐着性子熬到断骨初步愈合,就马不停蹄地直奔紫湖山庄去寻人,然而他最担心的事终究是发生了。
当他得知遥惊鸿来过,李若言又被赶出了山庄之后不由地大惊失色。他急急地赶往山庄附近的几个镇子,依旧是遍寻不得其人。他知道李若言一定是出事了,然而却未必是落在了遥惊鸿手上,否则她绝不会这样安静地潜伏在暗处。他最担心的是李若言落入一般的流氓盗匪手中,果真是那样的话,后果就不堪设想了。事到如今自己无法再低调地行动下去,他知会了皓澜山庄在各地的分舵,全力寻找李若言的下落。然但是分舵的势力主要在北方,又没有多少人见过李若言,他请人反复绘制的画像最终也是似像非像,只能详细地描述外貌特征后连同画像一起交予分舵。然后他只身前往养生馆和烟雨楼台,希望借助自己兄弟和好友在南方的人脉帮忙找人。
李若言一直缠绵于病榻之间,他的状况时好时坏,有时很精神,有时说着话就不知不觉地睡着了。他皮肉的伤口渐渐愈合结痂,但体内的淤血却迟迟没有散去,隔着几近透明的肌肤,可以很清楚地看到皮下青紫的瘀伤。自受伤以来数个月了,依然没有散去,尤其是那日被木棍捅到的圆形瘀血,深入内脏,虽缓慢地随着血液流动的方向缓慢移动着,但点点的血块分散开来,倒显得更触目惊心了。
每晚他和青桐两个人就用手沾着活血散瘀的药酒,一点一点地擦拭,也不敢去揉,因为只要稍稍用力,患处又酸又痛的感觉让他每次都忍不住要掉眼泪。他变得很怕冷,尤其入夜之后,往往盖着被子还在瑟瑟发抖,有时冷得厉害,只好搂着青桐,两个人相偎着取暖。然而冬日却一天一天地近了,他和青桐不约而同地没有过冬的衣服,他意识到再在这里呆下去也不是办法,也许回到永州,回到更温暖一些的南方,他们都会好过一点。
在月如辉离开永州的时候,李若言跟着青桐辗转半个多月,行程缓慢地回到永州,两人因此错过了。在他看来,永州是南方最繁华的城市,毫无疑问有着更多的发展机会,另一方面,他心里始终放不下月如辉的安危。既然是在永州走散的,那么还是由这里开始找起好了。
在半路上歇脚的时候,他和青桐在街头表演了几回小魔术,赚下点盘缠和生活费。事实上,他的体力,也只限于变几个小魔术了。身边如果没有青桐帮忙吆喝,也许自己也表演不成。
他依旧坚持住在先前的那家客栈里。他记得月如辉曾对他说,以后若是找不到他,就在原地等着,他定会回来找他。只是他没再舍得花钱住上房,而是住西厢便宜的小房间。
虽说做好了万事开头难的准备。但他没想到第一关的难关竟然是青桐。
受了柳如瑾刻板思想的影响,他始终无法接受卖艺一事,无论他怎样说服自己,只要一想到要卑躬屈膝地弹琴取悦别人,他怎样也拉不下这个脸来。所以他虽是跟乐坊的老板讲好了条件,试演期间谁也不用给谁钱,有了多余的打赏五五分成。但却每次都是郁郁寡欢地抱着琴去,又郁郁寡欢地抱着琴回来。
李若言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两人的日子再这样下去只怕是要弹尽粮绝了。既然青桐不愿卖艺,他就自己来吧,反正在他看来,面子什么的只是有钱人迂腐可笑的奢侈品。
这一天他一觉睡到了很晚,醒来时觉得精神不错。然后他起身梳洗整齐,多吃了两口粥,取过桌上早已准备好的面具拿在手上。他知道在这个时代,一个男人长得像女人也许是一种令人羡慕的资本,但如果这个男人没有社会地位,那这种资本对他来说也许是一种麻烦。
他出了客栈叫了一顶硬轿,颠颠倒倒来到了青桐所在乐坊的后门,因为晕轿歇了大半天,才晃晃地站起来,走了进去。
来到后台,只见青桐抱着琴守在上下场的出入口上,一脸的犹豫不决。
“青桐。青桐……”
连唤了两声,青桐才转过脸来。看见李若言在眼前,不由地皱起了眉:
“你不好好在屋里歇着,跑来这里做什么!”
“来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你快回去,该我上台了。”
“你要上台只怕早就上了吧……我都看你半天了……”
青桐沉默。
“不要这样,不想做就不要勉强自己。我之所以想到要卖艺,是因为我喜欢表演。以前的我每觉得自己很强很风光,因为我可以站在几百人几千人的面前,在聚光灯下,成为所有人注目的焦点,那种感觉曾一度使我感到骄傲。我喜欢演出,能挣钱更好。钱是维持表演热情的物质基础,我们需要钱,但并不需要为了讨钱而表演。换句话说,一个好演员站在台上时,脑中不应该想着怎样取悦观众而得到钱,而应该想着如何去表演——这便是与伶人的不同。我记得我的老师曾经说过,最好的演员在表演时,不是浑然忘我地完全入戏,而是要分身为另一个自己,反观台上自己的表演。投入而不迷失自我,这才是一个好演员的素质。”
说着,他将面具戴在自己头上,遮住苍白的脸,捂着胸口深吸一口气,自出入口走了出去。
青桐没有拦他,远远地看着他上了舞台,一时,他觉得李若言似是变了一个人。虽是戴着毫无生气的面具,也没有多余的动作,他就挺直了脊背往台前一站,青桐就觉得仿佛有什么在盛开一般。仿佛花蕊一层一层地绽放,又似水滴落入平静的池面,一圈一圈地荡漾开去。
他就这样站在台上,甚至没有对座上的看官行礼。场内初时嘈杂,但他小刻的沉默却引得众人安静下来,好奇地看着他。
他轻吸一口气,用他那依旧还带着些许沙哑的嗓音轻唱道:
“今夜身在那里好,
好梦那里找?
啊,该去何方只管随风飘,
明朝管它是明朝。
温柔总是冷里好,
情多是烦脑。
啊,容颜笑过爱已不缺少,
赤心不要因情老。
我在忧里强颜谁知道?
愁进千杯换个浅浅的微笑。
忽然觉得人间微醉好入眠。
莫计梦醒花落知多少。
飘零在你眉间愁上绕,
飘在郁郁寡欢我的眼角,
繁华人间也需多情换寂寞,
何况孤单困住一个我,
在红尘渐老……”
青桐听得头两句已是痴了,他定定看着台上的李若言。那瘦削的背影此刻竟是如此地绝尘脱俗,走马灯的烛火萦绕在他的周围,映得他的身姿光彩照人。
半天了,他才回过神来,跟着走上台去在他身后席地坐下,将怀中古琴放在膝上,和着他的曲调轻轻弹起来。李若言原本略显单薄的声音,在流淌的琴音中变得丰满起来,仿佛带着感人肺腑的穿透力,声声动人心弦。
“今夜身在那里好,
好梦那里找?
啊,该去何方只管随风飘,
明朝管它是明朝。
温柔总是冷里好,
情多是烦脑。
啊,容颜笑过爱已不缺少,
赤心不要因情老。
我在忧里强颜谁知道?
愁进千杯换个浅浅的微笑。
忽然觉得人间微醉好入眠。
莫计梦醒花落知多少。
飘零在你眉间愁上绕,
飘在郁郁寡欢我的眼角,
繁华人间也需多情换寂寞,
何况孤单困住一个我,
在红尘渐老……
我在忧里强颜谁知道?
愁进千杯换个浅浅的微笑。
忽然觉得人间微醉好入眠。
莫计梦醒花落知多少。
飘零在你眉间愁上绕,
飘在郁郁寡欢我的眼角,
繁华人间也需多情换寂寞,
何况孤单困住一个我,
在红尘渐老……”
一曲终了,满座上下鸦雀无声,从最初的不以为然到最后的举座皆惊,李若言始终站着,两手自然地垂着,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青桐听见他最后一句歌声中带着颤音。他乍地停下手中琴,只见李若言身子轻晃了两下。他快步上前,扶住他,搀着他下台去。
李若言的踏落下台阶的一刻,潮水般的掌声突然向他涌来。他在面具下面匆匆看了一眼观众席,就随着青桐到了后台。
青桐掀开他的面具,只见一张苍白面孔满是冷汗。李若言局促地喘息着,他就像跑完百米冲刺,上气不接下气。
“青桐,我想喝水……”他捂着有些闷痛的胸口说道。
“你等着……”青桐取来温水。李若言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深深叹了口气说:
“好累……刚才唱的时候一点事儿都没有,突然一下就觉得好累……”
“那快回去歇着吧。”
正要走时,乐坊的老板带着小厮走了过来。李若言连忙一把拉下面具罩住脸。
“哎呀……两位老板,恭喜恭喜,第一次登场就是个满堂彩啊”说着他掀开小厮手中托盘上的红布,露出一盘子大小不一的银子和珠宝“彤老板,这是客人额外打赏的。”
“谢谢了”看见青桐因为“打赏”二子皱字皱眉,李若言伸手接过盘子“以后的还望老板多多关照。”
“哎呀,客气客气。这位老板是跟彤老板一起来的吧?不知怎么称呼啊?”
“我姓梅。”他依旧是叫“梅友仁”好了,“梅友仁”——“没有人”。
“梅老板。二位可否移步后院,咱们详谈一下今后的合作?”
“改日吧,梅老板今天不舒服,我们先回去了。”
“好好好,二位是住在客栈里吧?什么时候想过来,让店小二传个话,我让轿子去接二位。”
“嗯。”
青桐有些不耐烦起来。这时,另有一人带着小厮捧着盘子进来。乐坊老板眼光伶俐,立马就给他引荐起来。
“赵总管,这位是梅老板。”
“见过梅老板。”
那人到了李若言面前一拱手,回身示意小厮走上来,举手掀开托盘上的红布。李若言只觉眼前金光一闪,什么痛啊病啊一下子全都飞到九霄云外去了,要不是他此刻带着面具,他真担心人家会笑话他猛吞口水的样子。之间托盘里整整齐齐码放了一锭又一锭的金元宝,连青桐看了都不禁眨眨眼。
“这是我家少爷的一点敬意,请梅老板笑纳。”
“不要。”
这回不仅是乐坊老板和赵总管,就连青桐也睁大了眼。
“额外的打赏总是会要求额外的服务,我不喜欢应酬。替我多谢你家少爷的美意”李若言转过脸在青桐的耳边说“我们走吧。”
“梅老板不舒服,我们先告辞了。”
“慢走慢走。”乐坊老板回过神来,连忙招呼他们,又恐惹恼了赵管家和他的少爷,一边不停地说着圆场的话。
青桐扶着李若言挤进轿子。李若言慢慢扯下脸上面具,擦擦满脸的汗。
“若言……”
“好痛……”李若言虚弱地靠在他身上“以后不能大声说话了……”
“直接去医馆吧。”
“不用了,看也白看,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刚才唱歌的时候我一直含着气,胸肺都不敢用力……”
“你还真有骨气,我还以为你定会收下那些金子的。”
“你傻的吗?你以为我不想要?我不收那钱一方面是怕惹麻烦,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抬高身价。区区几十两黄金就想打发我,未免把我看得太便宜了,我想要的可比这多多了。”
“啊?原来你是嫌少啊,那今天要是一百两黄金呢?”
“你的脑子怎么有时候就这么笨呀。我现在要的不是金子,是身价啊,就是身份地位呀。我们的级数多高啊,哪能跟那些个戏子伶人一个档次,要卖也要卖出个格调来。我们现在一炮走红,是明星了,该耍大牌的时候就要耍大牌。要是给点钱就能呼之则来、挥之即去,任他们消遣玩乐,岂不跟下九流没了区别。我要的是这群有钱有势的大爷们的尊敬和崇拜,这将我们日后最有用的垫脚石。”
青桐懵懂地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那要是他给你一千两金呢?”
“一千两啊……嗯……这就得考虑考虑了……”
轿子里突然传出青桐的大吼:
“好啊,你还装作一副不为钱所动的样子,根本还是嫌钱少才不要的!要是一万两,一万两你要不要?”
“废话,一万两当然要!”
“你……你气死我了……”
“是你说一万两啊,一万两黄金是多大的数目,我们有了一万两金就是富翁了,想干什么不可以啊……”
“我现在就让你变成富翁……”
“你要干什么……啊啊……啊哈……不要,痒……咳咳……咳……”
“若言,若言……”
“啊……晕了晕了……啊不行了……”
“你怎么了?你别吓唬我……”
“你欺负我,啊——我又要发病了——啊不行了啊——”
“若言……快去医馆……”
“哎,别别……我骗你的啦……”
“你!好啊……我看你还敢再拿自己吓唬我……”
“啊——不要,啊——不要摸那里——”
轿子载着青桐的吼叫和李若言的惊呼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到达客栈的时候,李若言已经靠在青桐肩上睡着了。
青桐抱着他下了轿子,进了西厢,放在床上。妥妥贴贴地替他盖上被子,在一旁守着他睡去。
炒作之道
第五十二章
李若言对着铜镜正坐,他用小竹篾子在盛着深浅两色微黄的细细散粉的精巧盒子里各取了一小撮粉,放在手心里加两滴水和开,然后用手指沾了一点一点匀在脸上,细细地在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