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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东林党”在朝中名声最著,其成员多是曾在无锡“东林书院”讲学的士子。其创始人,是曾任吏部文选郎中的顾宪成,因极力主张立常洛为太子而落职的。故“东林”与皇帝、郑妃的对立,非常明显。后来熹宗朝的“党祸”,便是由他们唱主角。
“立太子”的事,一直拖到万历二十六年(1598年)出了“妖书案”,神宗感到再拖下去,可能要出乱子,才在万历二十九年(1601年),将皇长子常洛正式册立为皇太子。但因为郑妃的儿子常洵同时被封为福王,仍然留在京城,没有“之国”(到封地去上任),维护皇太子的群臣,便很不放心,担心神宗仍有等候时机“废长立幼”的可能。到万历三十一年(1603年),又出了第二次“妖书案”,说郑妃要害东宫,并指名攻击了很多人,其中,朱赓、沈一贯都是阁部重臣,而且“妖书”说皇帝以朱赓为相,“赓者,更也”,有“他日更立之意”。这不能不使神宗大为震怒,下旨严查,务必捕获,并追问何人指使。这样一来,缇骑四出,乱抓了一些涉嫌的人,大臣之间借机倾轧的现象,也就冒出来了。如“浙党”的首辅沈一贯,想乘机打击与自己有嫌隙的礼部侍郎郭正域,就连及了次辅沈鲤,与沈鲤有交往的人被逮捕,又连累到一个和尚被逼死;甚至郭正域的仆人也有被打死的。后来,幸而锦衣卫很快抓到了嫌犯秀才皦生光,刑部问成死罪,凌迟处死,沈鲤和郭正域才未被牵及。阁部大臣的内斗,从此就公开化了。沈鲤是河南归德人,沈一贯是浙江四明人,因此,这一次内斗,被看做是“南”、“北”党之争。而这一次党争的结果,是沈一贯和沈鲤同时致仕,都离开了朝廷。
“妖书案”结束后,万历四十一年(1613年),又出了武人王曰乾告密的事,说郑妃党羽要谋害皇上和东宫。神宗接受了首辅叶向高的劝告,索性把事情捂住,将告密人收入刑部狱中秘密处死;又赶忙于次年叫“福王之国”了事。但到万历四十三年(1615年),又突然发生了“梃击案”,即所谓“明末三大案”的第一案。由这案子引发的内斗,使得神宗、光宗、熹宗三朝,几乎国无宁日。因为“梃击案”发生时,朝廷内外震动很大,许多人怀疑是郑妃及其兄郑国泰指使人谋害太子。而神宗却降谕迅速处死凶犯张差及涉嫌指使凶犯的两个内官,不加深究其他原因。可是,朝臣们却怀疑皇上袒护郑氏党羽,因而在案发及会审期间,朝臣就有好几起疏参郑妃之兄郑国泰之事。这样,对案件处理的不同意见,也引发了言官、阁部、郑氏党羽之间的龃龉。案件虽了结了,却为后来熹宗朝的党争,埋下了伏线。
皇帝怠工的另一个后果,是在他不理朝政的二十多年中,朝廷已经变得不像样了。因为,许多官员被他降、调、谪、戍,或退休走了以后,留下的缺额,阁臣请补,皇上不批,就缺着。按旧制,给事中有五十余人,御史百余人,现在六科给事中只有四人,十三道御史只有五人。甚至弄得户部、礼部、刑部都缺人掌印。吏部所推举的内外大臣,皇上不批,拿不到文凭,就呆在吏部,没法去上任。有的官员请退休,皇上不批,就等着。万历四十年(1612年)二月,吏部尚书孙丕扬说:“朝署俱空,叩阍无路,国家亦安用此臣?”上疏告归,又不许,他只好叫“候选”的官员,暂时在“出缺”的官位上“便宜代署,借俸办事”。孙丕扬是陕西人,因为他参劾和黜退了几个“浙党”的人,在“浙党”攻讦“东林党”时,他也被攻讦。他已经八十岁,官到吏部尚书加太子太保,告归不许,竟然“挂冠出都”,自己走了。“太宰挂冠”这样的怪现象,历朝历代是没有的。而且,孙丕扬是声望很高的大臣,在嘉靖朝,他是第一个参劾严嵩的人,为官清正,《罪惟录》上说他清廉如海瑞而才能过之。他的挂冠,标志着当时的朝政,已经疲敝紊乱到了正人不屑于立朝的地步了。
皇帝继续怠工,可这时候的边患,已经使他不能不感到吃惊了。万历四十六年(1618年),后金的军队已经突入抚顺,威胁北关。而明朝的援辽兵力全军覆没,总兵张承胤等战死。次年,神宗以杨镐为经略,带领十万大军,分四路援辽。结果,三路大败,一路退回北关。其中两路全军覆没,总兵杜松、刘挺战死。这一仗的大败,明朝丧失了兵力优势,加之北面边防薄弱,使国家已经陷入了危险状态。神宗只好听大臣推荐,命熊廷弼去经略辽阳。
万历四十八年(1620年),神宗病死,弥留之际,还在问:“辽事如何?”这时,这位近三十年不理朝政的怠工皇帝,大概已经有些明白:做皇帝,并不是那么轻闲的。
神宗的性格与爱好,大致可以从万历十八年(1590年)大理寺评事雒于仁所上的一个奏疏里看出来。那奏疏叫“上《酒色财气四箴》疏”,其中说:“臣备官岁余,仅朝见陛下者三。此外惟闻圣体违和,一切传免。郊祀庙享,遣官代行;政事不亲,讲筵久辍。臣知陛下之疾所以致之者有由也。臣闻嗜酒则腐肠,恋色则伐性,贪财则丧志,尚气则戕生。陛下八珍在御,觞酌是耽,卜昼不足,继以长夜。此其病在嗜酒也。宠‘十俊’(按:指十个小太监)以启幸门,溺郑妃靡言不听。忠谋摈斥,储位久虚。此其病在色也。传索帑金,刮取币帛。甚且掠问宦官,有献则已,无则谴怒。李沂之疮痍未平,而张鲸之赀贿复入。此其病在贪财也。今日搒宫女,明日抶中官,罪状未明,立毙杖下。又宿怨藏怒于直臣,如范俊、姜应麟、孙如法辈皆一诎不申,赐环无日。此其病在尚气也。四者之病胶绕身心,岂药石所能治?臣今敢以四箴献,陛下肯用臣言,即立诛臣身,臣虽死犹生也。”这个奏疏,把神宗的昏庸病态描画得淋漓尽致,确实是所谓“憨激直谏,指斥乘舆”。当时若不是申时行曲为保全,雒于仁差一点送命。结果是进谏者削籍为民,而神宗皇帝的酒色财气加怠工,便把江山败了。
所以,后来《明史》评论说:“故论者谓明之亡,实亡于神宗。”现在看来,这个观点,仍然可说是史家灼见。不过,更确切地说,是他种下了亡国的祸根。
四
神宗死后,继位的就是拖了许多年才立为太子的常洛,即光宗(泰昌皇帝)。他只做了三十天皇帝,便呜呼哀哉了。而且,死得不明不白,留下一个“红丸案”,一个“移宫案”,使整个朝廷的“党争”趋于白热化。而所谓“红丸案”与“移宫案”,其实就是“梃击案”的发展与延伸。
当光宗还在做太子时,太子妃已经去世。所以他即位时,已经没有皇后。他所宠爱的是一位姓李的选侍(从宫中选出来侍候太子的宫女)。而神宗留下的郑贵妃,这时害怕光宗因“梃击案”而嫉恨她,便与李选侍交结,想借李选侍之助在光宗即位时取得“皇太后”的封号,且李选侍也想晋封为贵妃。于是,郑贵妃就“饰美女四人以进”来笼络光宗。而这位光宗皇帝,似乎做太子时被冷落太久,一登皇位就急于想过皇帝瘾,以致外廷传说他“日幸数女”,甚至说“一夜幸二女一男”。很快他就生了病,随后就因服“红丸”而丧命。究竟这“红丸”是不可多服的壮阳药还是毒药,群臣都不知道。这位短命皇帝,几乎什么也没干,惟一的好事,只是以“先皇遗诏”的方式下旨:一、罢天下矿税,撤消税监;二、令发内帑银百万两,解赴辽东经略熊廷弼处犒赏军士;又发内帑银百万两,解赴九边抚按官,酌量犒劳。从这两件事可以看出,他在做太子以前,就受过儒臣们的教育,多少已经知道:“矿税”与“税监”是神宗朝最招民怨的弊政;边防是王朝生死攸关的大事。如果这个皇帝不短命,明朝或许还有一线希望。可是,他还没有来得及干什么,就把命“花”掉了。这好像是天命,实际上,也是神宗朝宫廷生活之糜烂,导致了“子承父教”的后果。
光宗死时,还没有来得及册立太子。皇长子由校才十六岁,一向由李选侍及乳母客氏抚养。群臣因为李选侍是郑贵妃的人,担心她们一个要封太皇太后,一个要封太后,将来有干预朝政的可能,于是,在小皇帝熹宗(天启皇帝)登极时,坚持要李选侍从皇帝住的华清宫搬出,移居别宫。这样就又闹出了“移宫案”。当时,极力主张“移宫”的兵部给事中杨涟、御史左光斗等人,都是“东林”人士。后来“东林党”惨遭杀戮的“党祸”,就是因为在“梃击案”、“红丸案”、“移宫案”三案发生时,坚持与郑贵妃、李选侍等作对的“东林”人士所致。这些“东林”士子,饱读儒家经典,熟悉科场门道,以“气节”自负,以“正人”自居,但他们多半不懂权术,不谙人情世故。例如,杨涟、左光斗,都处在言官位置上,既与外廷的“浙党”早有门户之见,朋党之争,又与内廷的嫔妃、太监结怨。他们在朝廷内斗中,自然就处在刀口上了。
熹宗登基以后,李选侍虽已移宫,但熹宗的乳母客氏,却被封为“奉政夫人”,甚为亲信。而与客氏结为“对食”(即宫中“形式上的夫妻”)的太监魏忠贤,这时已经开始政治活动了。于是,小皇帝熹宗,很快就成为了客氏和魏忠贤手中的傀儡。这样,魏忠贤与浙党官员合谋害死司礼监太监王安以后,取得了司礼监秉笔太监的职位,负责向外廷传达皇帝的旨意,并有权代皇上作“朱批”。他当然会要设法削弱与自己作对的东林党人的势力。而东林党人初时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自身的危险处境。
当时,“东林士子”名满天下,每次科考,东林党都有不少人登榜。他们互相提挈,在朝中已经形成了一股很强的势力。但实际他们没有多少深远的谋略与起衰救敝的政治才能,似乎一心一意想干的,只是要“维护朝廷纲纪”。他们坚持“正人”与“邪佞”相对立,想对皇帝“导之以正”,实现儒家“为帝王师”的理想。因此,在神宗朝,他们与“浙党”的斗争,一直处于受压的地位。到熹宗即位时,他们借“红丸案”与“移宫案”,迫使浙党首辅方从哲退休,又抓住浙党御史崔呈秀贪污的把柄,将其黜退,但是,他们却没提防“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到天启三年(1623年),魏忠贤担任了提督“东厂”特务机构的职位以后,与锦衣卫都督田汝耕勾结,掌握了对朝臣进行侦查、逮捕、审讯与责罚的大权。这时,魏忠贤利用“浙党”及其他趋附自己的廷臣与“东林党”的矛盾,已经把“消灭东林党”作为他掌握朝政大权的第一个目标。加之,东林党人的“党”性太强,自己以“正人”自居,几乎把非东林的人尽视为“邪佞”,以致非但促成了“浙党”与魏忠贤的合谋,而且,使“昆”、“齐”、“楚”、“宣”的人也尽皆趋附魏忠贤,与东林党对抗。加之东林党人又不懂斗争策略,一意炫耀自己“正直”,以致他们很快就从辅佐皇帝登基的功臣变成了皇帝的对立面了。
东林党人的书生气,可以从文震孟的一份奏疏上看出来。这份奏疏上有一段话说:“……皇上昧爽临朝,鸿胪引奏,第如傀儡登场,了无生意。窃意祖宗朝,设有科道部院,必当以次白事,献可替否,皇上每与辅臣商决焉。不惟圣智日练,即诸臣亦可试其职守。若仅周旋进退,祗毕朝仪,何为也?”这份奏疏,从《三朝野记》叙事的次第看,大约写于天启二年(1622年),是熹宗刚做了一年多皇帝的时候。奏疏的用意本来是好的,但把皇帝临朝比作“傀儡登场”,不仅是对皇帝权威的公然蔑视,而且也是对其人格的侮辱。东林党人的这类轻率行为,在当时可以叫作“卖直非君、逆言犯上”,实际上等于飞蛾扑火,在政治斗争中无疑会授人以柄,是十分愚蠢的。
魏忠贤虽然目不识丁,政治斗争手段却比东林党的文士狡猾得多。他见到这份奏疏后,马上就叫人在皇帝面前演了几出傀儡戏,指着奏疏上“傀儡登场”这句话向皇帝说:这是“讥侮朝廷”。东林党人因此触怒熹宗,文震孟当即受到了降职处分。而且魏忠贤那一党子人,却非常善于利用皇帝的权威,来张大自己的声势。熹宗这时还只是个十几岁的青少年,在宫中贪玩爱耍,喜欢做木工,盖小房子,盖了又拆,拆了又盖,不愿让别人打扰。每逢熹宗盖房子正在兴头上的时候,魏忠贤就指使人拿一大叠奏疏上奏,熹宗听了就说:“我知道了,你们去办吧。”这样一来,对任何事,魏忠贤就找几个外廷的官员做参谋,商量一下,爱怎么办就怎么办。试想,东林党的大臣们参劾魏忠贤的奏疏,等于是交给魏忠贤去作“朱批”,怎么会不遭“中旨”罚黜呢?“中旨”就出在魏忠贤手上。到天启三年(1623年),魏忠贤使趋附自己的“昆”、“齐”、“浙”党的人加入内阁,东林党的首辅和吏部尚书、都御史等,已经受到彻底倾轧和制约了。到天启四年(1624年)杨涟疏劾魏忠贤二十四大罪时,已经是强弩之末,根本没有劾倒魏忠贤的希望。随后,东林党人只得一个个被排挤出阁,或获罪被逐,朝政便完全由魏忠贤一手遮天了。
接着,魏忠贤与外廷的“昆”、“齐”、“浙”党(实际上已融合成听命于魏忠贤的“阉党”)内呼外应,诬陷东林党人“党同伐异,招权纳贿”,大杀东林党人。天启五年(1625年),东林党杨涟、左光斗等十七位大臣,被锦衣卫提拿回京,交镇抚司拷问,竟有十五人被酷刑拷掠,血肉模糊地惨死在狱中,只有高攀龙先期投水自杀,没有被捕受刑。一时“东林”被称为“奸党”,被魏忠贤令人按《水浒传》上的绰号,捏造出一百零八人的《点将录》,株连甚广。凡与东林党有瓜葛的人,几无不遭害。朝廷被弄得阴风惨惨,杀气腾腾。“浙党”乘机为“梃击”、“红丸”、“移宫”三案翻案,魏忠贤则借此把过去因“三案”而被罚的官员,全部起用复职,壮大了自己的声势。天启六年(1626年),魏忠贤又使人奏请修《三朝要典》,根据为“三案”翻案的理由与经过,按所需要的“曲笔”与“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方式,为东林党定罪,写入皇家史册,做成铁案。
在魏忠贤得势以后,与东林党对立的各派官员,纷纷投靠到魏忠贤的门下,有的人甚至自称“侄儿”、“干儿”,形成了一股把持朝政的邪恶势力,被称为“阉党”、“珰党”或“魏党”。到天启五年秋,朝廷的内阁首辅、六部大臣以及各地的总督、巡抚,都已经遍布魏忠贤的党羽。于是,巴结魏忠贤的官员,纷纷上表为魏忠贤歌功颂德。到天启六年夏,就有人请为魏忠贤建“生祠”(即活人的纪念堂)。一时间,各地官员群起仿效,魏忠贤的生祠竟遍布天下。甚至把魏忠贤的生祠建到了京城的文庙旁边,“配享孔子”。到天启六年冬,魏忠贤被晋爵为上公,被拍马屁的官员呼为“九千岁”。此时,明朝的朝政大权,实际上已经完全落到了一个目不识丁的太监手里,皇帝的“傀儡”作用都已经可有可无了。
后世的史家,有人以为是明朝的“群臣互制”起了作用,但实际上,在魏忠贤“生祠”遍天下的时候,“群臣互制”的制度作用已经完全破产。客观地看,魏忠贤不敢篡皇帝位,可能主要还在于受到了传统观念与军事力量的制约。一则因为他是太监,历史上没有太监做皇帝的先例,他不能不顾虑天下臣民的不服;二则他并没有掌握足够的军队,明朝所封的藩王随时可能起兵“靖难”,他不能不怕;三则魏忠贤党羽的所作所为都是不得人心的,起“生祠”、呼“九千岁”都只是一时趋炎附势的假象,并不可靠。例如,锦衣卫逮捕东林党大臣时,江南已出现人民自发集合反抗的事件,他自己不能不心虚。总的来说,是因为魏忠贤的把戏,原本是“狐假虎威”,只有“虎”在的时候,“狐”才可以有威,一旦没有了“虎”,“狐”就没有威了。
在明朝的文官们忙于内斗、忙于给魏忠贤建生祠的这段时间里,北方的战场却已“全线崩溃”。原先担任经略的熊廷弼,在杨镐十万大军兵败以后,审时度势地采取据险固守的战略,力保危城,本来已经稳住了北方战线,但是,熹宗一登基,马上听信几个文官无是生非的参劾,认为熊廷弼“师久无功”,把他撤换回京问罪,而换上不熟悉边情、一心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