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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墓-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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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木匠觊觎我二年,几次趁我一个人在家强行要做那个事,我都借故抽身跑了,连碰都没让他碰一下,搞得他总是灰溜溜的。近来自然听到不少传闻,他更不放心。中秋节前一天来送礼,看他那眼睛直勾勾的样子像条要吃人的狼,我哪敢理他,死皮白癞的吃了午饭自个儿悻悻而去。国庆节放假,弟妹到镇上去玩,我身上反应重,只想睡,推说不舒服,哪儿也没去,爹妈忙自留地,我一个人在家睡。他大概是鬼找的窜魂跑到我家,见堂屋没人,轻轻推开我的房门,饿狼扑食一般,抱着我就要做那个事。明人不做暗事,我真想当面告诉他,我肚子里有小孩。可我顾虑重重,一时又说不出口,随口讲不是说好了年底结婚嘛,你就等不及,怕我跑了不成?“迟早不都是我的人”,说着他就脱衣服扯裤子。我说真要娶我就去打结婚证,叫你家里明天抬花轿来接人;你要强行,我就告你强奸。他说好,我们现在就到公社去打结婚证,明天我叫厂里开汽车来接。我当然是巴不得。一起到公社,值班的笑话我们是不是肚子里有货来不及,要么是想结婚想昏了头,连开个结婚证明也忘了,回去到你们单位开具证明再来。已近中午,他拉我去他家吃午饭,离公社不算远,走到西街口就是。我不想去,他说本来就是想接我回家过节的。头一回到他家,一家人高兴得了不得,客客气气,又听说是来打结婚证的,更是大喜过望,他弟妹左一个嫂嫂,右一个嫂嫂,叫得我好难为情。他叫我去看屋旁菜地里的一栋新盖的瓦房,桌椅板凳一色家具齐全,就等我这个主人来住。正好国庆节,他家全是吃商品粮的,有副食品供应,鱼肉酒菜摆了一桌,我不会喝酒,盛情难却,喝了点,不敢多喝,得提防点人家“醉翁之意”。下午硬是不让我走,他们一家人都要留我歇一夜,心想莫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安的哪门子心?我执意要回家,不能做送上门的货,给人家捡个一生的话柄。他拗我不过,又非要送我回,像是闻到鱼腥的猫,不吃到嘴里不罢休,一到家就馋兮兮的流口水,好话说了一箩筐,发誓许愿,只爱我一个,非我不娶,最后跪在我脚跟前苦苦哀求……我这个人就是个服软不服硬的脾气,越是强迫,我越不从;听不得三句好话相求,心早就软了,他要是哭哇,我很可能陪着流泪。罢了!罢了!就替我肚子里孩子认你这个爹。这可是你自愿要的,今后可别怨我说你做了冤大头呵……唉,人哪,怕都是有命数,要是他早有今日,哪有当初?
  他块头不小,个性鲁莽粗犷,一上来就干,双手铁箍般搂着我。我担心肚子里的宝贝,故意说好痛,忸怩推拒。我越不愿他越发疯狂,没法,孩子要个爹,就当作是他爹,让他放纵。唉,那一刻还真的有些痛,看来人的心情不同,感受就大不一样。他倒恩爱不已,款言相慰,轻声细语地说,他自小就非常喜欢我,看到我跟别人一起玩就好像捅了他一刀,巴不得赶快长大娶回家,一天得不到我就一天心神不安,要是我嫁给别人他就不想活。
  想不到他还是个痴情种,真的很爱我。
  女人最经不住哄,听得三句甜言蜜语就忘了自己。我不晓得怎么回事,自个儿伤心掉泪,对他说,我已是你的人了,你可不能抹良心,说话不算数啊?男人多是负心汉,我好后怕,要是他玩了我溜之大吉,不是哑巴吃黄连?我就真的成了下贱的女人。他倒敢作敢为,指天赌咒说要是有负于我,就不得好死。我赶快捂住他的嘴,莫咒,莫咒,我还指望跟你甜甜美美的过好日子呐!
  唉,我的命就这么苦,连古时候那个寡妇还不如,偏偏要嫁一个木匠。
  '62年11月18日'
  妈妈告诉我,三舅来过,劝我不要跟小木匠结婚,说是彭老师讲的,那是活活把我往火坑里推,羊入虎口,叫我慎重考虑。三舅说,彭老师人不错,他犯错误后,老婆跟了别人,一个人带个女儿,如果我愿意,彭老师就娶我,做孩子的爹。妈说好是好,就是怕委屈了我,嫁过去填房,还要做后娘……农村姑娘最忌讳的就是嫁个二婚,有道是嫁鸡嫁狗也不填房。“妈……”我哇的一声哭,妈不知所以缘,心疼的把我搂在怀里。我有孕在身,哪会顾及填房不填房,对妈说,再好也晚了,我早已许身小木匠了,结婚证也打了,你和爹都晓得,他家里请人看好了日子,一切都准备齐全,就等冬月初六接我过门,也就十多天,现在来说有什么用。肚子已经出怀了,要不是穿件大棉袄,早就露馅了,不结婚不行,催小木匠好几回,生怕他反悔。想来我好命苦,必须嫁一个我最不愿嫁的人。
  彭老师原是县工业局副局长,反右倾运动中说错了话,定性严重右倾言论,前二年下放到洪铺大队劳动改造。他叫彭怀仁,跟彭德怀犯的同一个错误,名字又重二个字,大队的人干脆叫他“小彭德怀”。洪书记言谈中发现他并不反党反社会主义,可惜了他一肚子学问,叫他到洪铺小学教书,给咱洪铺培养人才。万万想不到,彭老师看上了我。他大我十五六岁,差不多可以做我爹;他女儿快有我高,要是叫我一声“妈”,我还真不敢答应。我的同学常常耻笑我,恨我没出息,下嫁给小木匠,妹妹说是一朵鲜花插到牛粪上。若是听说我嫁给彭老师,不把她们笑掉大牙,这洪铺七港呀前前后后又多了一条特大新闻加绯闻。即便换了是小洪,我也得考虑考虑,哪能这样便宜了小木匠?那彭老师还不死心,昨晚和三舅一起亲自登门,跟我爹妈说一通,一定会对我好,孩子跟谁姓都行,打了结婚证也可以离婚,千万千万不要把女儿送到火坑。小木匠知道要做爹了,那个喜劲儿简直忘了自己姓什名谁,他们一家子就差磕头烧香拜菩萨,巴不得我明天就嫁过去,要是说跟他退婚,他那个犟牛,还不天翻地覆地闹着要小孩。我看他如愿以偿,快活得如鱼得水,爱得死心塌地,就算你说肚子里孩子是你彭老师的,他也未必愿意退。况且是我成天催,传扬出去,岂不成了玩弄人家,道德败坏的坏女人?彭老师的真情教我感动,可我已经跳进了“火坑”,除非他当场跪下求我,然后带我逃跑,“过界岭”,躲进深山老林……他不下跪,不能跳下火坑,如何救得了我?不愿舍身与我同归于尽,分明那不是爱。他只是我尊敬的一位长辈,出于同情和怜悯,想救我;可怜他身陷圄囹,自身都难保,哪逃得脱?我怎能连累他,自己造的罪孽自己受,火坑就火坑,外婆说的对,是福是祸就看我的命,命该如此,无非烧成灰!
  '62年12月5日'
  小木匠还算有点能耐,结婚那天厂里开大汽车来,亲朋好友二三十个来迎接,爹妈陪嫁一个大樟木箱子,二床被子,三床棉絮……汽车停在家门前,好神气,乡亲们都赶来看热闹,离别时汽车开动,车轮滚滚,风风光光的,我也算知足了。晚上,厂领导特地到家里为我们举行婚礼,公婆早有准备,花生糖果热茶招待。领导走后开始“余兴”,那个主持婚礼的司仪是个矮胖子,主意特多,尽给我们出难题,叫一个人拿木棍悬根线吊个苹果要我俩咬,圆圆的用嘴哪能咬得到?无非是耍猴儿一样逗新郎和新娘子玩,大家平时工作忙,也缺少文娱活动,难得婚嫁欢集,凑在一起乐一乐,闹一闹。我不想扫大家的兴,仰头跳起来咬,他也跳起来咬,二个人碰到一块,差点被他撞倒;我让他一个人先咬,他等苹果停稳,迅速一跳,嘴碰到了苹果,他说咬到了,主持的说马虎点算数;轮到我,也学他样,哪晓得那根线上头有个小滑轮,我一跳就拉一点线,苹果随着向上拉高一点,咬几次咬不到,引得哄堂大笑;我怕动了胎气,也不敢用劲,说累了,主持的挑头说要小木匠抱着我咬,大家跟着起哄,他抱得再高也咬不到,我干脆伸手一把抓过来,伴随一阵欢笑。主持的说不行,犯规,问大家要不要罚,异口同声“要罚”;罚吃糖,要我把糖含在嘴里咬一半,小木匠用嘴来咬,叫做俩人共尝甜甜蜜蜜……婚礼过后是闹新房,让我俩个坐在床上,说是撒蚊帐,十多年禁止,现在又时兴起来。一撒天,二撒地,三撒人间,再撒东、西、南、北……一边唱一边撒,唱的是老调新词,花生糖果随之撒到地上、床上和我们身上,大家过来抢,故意你推我搡,把我俩个挤倒在床上,几个人闹哄哄的叠罗汉,一起压在我俩个的上面,公婆晓得我肚子里有小孩,担心出事,赶紧出面解围。接下来几个节目,发现有几个他的师兄弟不规矩,占我的小便宜,出的节目也有伤风化,公婆立即阻止说太晚了,该休息,谢谢大家,众人方散。
  公婆相当好,不要我侍奉,老规矩一概免了,也不要我下厨房,每天做好饭菜,弟妹过来叫我们去吃,连碗也不要我洗。结婚假小木匠休息三天,朋友来玩,喝茶吃糖,有祝贺的,也有寻开心的,道他命带桃花,娶个漂亮媳妇,乐不思蜀,哪还舍得去上班,他是笑在眉头喜在心,三天里几乎没出屋,晚上过夜回来就赶快熄灯搂着我上床睡,早上睡个日出三竿。不晓得刚结婚的男人是不是都这样,我觉得太过分,甜蜜的日子要慢慢品尝,就像吃饭,细嚼慢咽,方能吃出饭菜佳肴的香甜味道。尤其是白天,他有时兴致来了就抱着我上床要做那个事,我说又不是借来的,他说要不是一日三餐饭,真想搂着我睡个三天三夜,硬是要到,搞得我惊惊张张,生怕来人撞上。他甜美美的,我是索然无味;倒教我有点怕出门见人,连到那边屋里吃饭也觉得公婆和弟妹暗地里耻笑,不敢正眼看,连屋前屋后周围是什么样都不敢抬头看,更怕见隔壁邻居。唉,我怎么就这么没出息呢?
  我好想念春桃,为我付出了许多心血,奉献了女孩子最宝贵的情感,我不能忘恩负义,我要去找她,告诉她,叫她一定等我,向她表白,我不会食言,一定娶她。寒假时间短,路途遥远,我特意回家。春节一过,我说到乡下去拜年,母亲知道我的用意,明说三哥去年来过,春桃已经嫁人,劝我不要去。她怎么会弃我嫁人?一定是那个娃娃亲。不晓得她到底怀没怀孩子?过得好不好?深怕她有个三长二短,我也不敢多问,只觉得有种罪恶感压在心头,伤心的痛。
  精明的女人就是眼尖,大内就算一个。我和仲华经常在图书馆自习,她有意无意的总是坐在我们对面,不时投过不寻常的眼光,间或四目相遇,她报之矜持一笑,有时借机找我搭讪。仲华看出端倪,抢先占好位子,叫她坐在我们中间,觉着阵阵幽香袭人,凝是校园里哪儿玉兰花开。她常带些高级糖果分给我们吃,多是要凭票证供应或高价的食品,穷学生不过看一眼,岂是奢想得到的。仲华口含甘美,乐滋滋的怕化了,不翼而飞,撺掇我赶快出击。在校期间我一心只读圣贤书,根本没打算找对象,谈恋爱,岂料春桃的美丽善良攻破我的城池,坠入爱河,人有所属,心有所归,自是不会意马心猿,尽管家庭反对,我则矢志不渝,更加发愤,心无旁骛。我一副无动于衷之态,她倒按捺不住,虚心“请教”难题,有时把问题夹在我的书本里,求我解答,问题的末尾总要附带一二句额外的话,或致祝福,或嘱意一份关心,浓淡相宜的情调,恰似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扑鼻幽香。一次她偷偷塞给我一张纸条,打开一看,吓我一跳,她居然晓得我恋爱了,婉言规劝,提醒我正是风头上,千万小心不要撞上枪口。那时学校正抓“纪律”教育,辅导员找我谈过话,旁敲侧击的盘查,好在没有新证据。我心里有鬼,也就格外怕鬼,偷偷约她当面解释,一再声言没那回事。她一副老道的听我说,微笑的点头,我以为她信了。哪料,她话一出口,直捣黄龙:你经常不时地拿出一块女孩子用的手绢,不是擦鼻涕而是闻,你说是叫我相信你的话,还是相信我自己的眼睛?你瞧你那眼神,失魂落魄而又夹杂着矛盾与痛苦,骗不了人!手绢是典型的男女爱赠的信物。铁证如山,不可否认,再也无词狡辩,暗想,好厉害的女人,幸好没发现我脚上穿的布鞋,千针万线,不仔细瞧也会露出破绽,若追查下去……我紧张得不得了,慌乱了神,哑口无言,像罪犯被指证后站在被告席上等待宣判一样。她大概是看出我的神情,面带温柔,咯咯的笑,叫我大可放心,不会告发我,但必须“下不为例”。
  当时确有被告发的。有的正在接受组织审查,终日低头不敢看人,思想负担就跟背上背个大黑锅一样显眼和沉重,同学们见了总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有的女同学像见到流氓一样尤其可气可恨。有一位是自我暴露的。男的是大四学生,据说女方是高中同学,二人谈了多年,爱得死去活来,大概是暑期也出了轨,是不是也发生在什么磨坊不得而知;那女子生性刚烈,跑到学校来非要跟他结婚不可,差一点闹出人命。转眼他就要毕业了,学校决定严惩不怠,系里召开大会宣布开除,一纸公文,连同户口一起发配原籍,永远钉在耻辱柱上,其情形不亚于一个罪犯。
  笑声令我胆寒,温柔中藏着一把刀,正悬在我头顶上,她一松手,我就没命了。她越说不告发我,倒更教我不放心,只好唯喏是听,顺她意而为。也许是天数,春桃弃我嫁人。春节返校,我心情不好,常把自己关在寝室,不苟言笑,连仲华也莫明其妙。书是看不进的,便跑到图书馆借小说,我随便翻查,就像人们说的心灵感应——《复活》落入眼帘。时值校园里桃花盛开,不少同学兴趣泱然地趋步观赏,有的女同学攀枝抱怀,细品花瓣一般,然后盈盈一笑,抑不住喜悦之情,尽情倾泄与人共享……要是有照相机定格,一定美不胜收!我怀揣《复活》,穿梭而过,找个僻静处,一个人呆呆地坐下尽情尽兴的看。天真活泼,聪明伶俐的卡秋莎?;玛丝洛娃,水晶一般纯洁的姑娘,与青年大学生聂赫留朵夫相爱,三年后相会,他已是放荡不羁的青年军官,在基督复活节的那个圣洁的夜晚之后,把她玩弄了,像嫖妓一样塞给她几个臭钱一走了之;她怀有他的孩子,他的两个姑妈——虔诚的老婆子把她从家里撵走,在人吃人的沙俄社会里,逼得她跳进火坑,成为男人们寻欢作乐的玩物……结果被诬告谋财害命,坐牢,成了苦役犯,流放西伯利亚……她的灵魂由此觉醒!一阵风冷酷无情地把桃花从树上吹落,撒了一地,游人三三二二踩过,或许踏碎成泥,而芳香永远留驻我心!几片花瓣观顾我胸前的书页,遮挡眼下读着的文字,一片花瓣颤动着像是向我诉说风的冷酷与她的不幸……不禁教我想起春桃,她怀了孕,嫁了人,她的命运……我不敢往下想,惟愿她不至于跳进火坑。数着飘零的花瓣,不忍掩卷,暗自伤心垂泪……那天仲华四处找我,见我在桃树下伤感,笑嘻嘻的取笑我莫不是要走“桃花运”,无由的盛赞一番桃花高洁,又道红颜薄命云云。心情坏透了,懒得理他,归来便倒在床上蒙头睡大觉,似睡非睡又恍惚如梦,依旧伤感,悼红消,殇玉殒,悲思桃树下,沉吟以抒情:
  冰雪点滴枝头
  无意争风作秀
  不知春色深几许
  但看——
  花开绿翠落红生玑珠
  莫道红颜薄命
  堪叹风雨凋零
  天生禀性个中味
  谁解——
  化作春泥不言魂自飞
  突兀醒来,立即翻身起床,提笔而就,一首“桃花”诗跃然纸上,随手塞进抽屉,又埋头睡我的觉。
  仲华不知是有意监视还是出于关心,见面豪不讳言偷看了“桃花”诗,大大地夸赞我有诗才,应该赶快转系去攻读文学,不然中国人会遗憾错失了一位新派天才诗人“金克家”。我晓得他是个喜欢调侃的人,付之一笑说不过梦中呓语而已。他倒兴味倍增,好象不认识似的直瞧着我,“真有你的——那该叫梦笔生花!”竖起大拇指赞叹不已,随之像给研究生授课那样随口而诵又赏析点评,“‘冰雪点滴枝头,无意争风作秀’,开言新颖,不落俗套,桃花之冰清玉洁,如一幅画跃然纸上。”进入诗境,他几乎是摇头晃脑,“更妙的是最后一句‘化作春泥不言魂自飞’。”猛一击掌,大有拍案惊奇之状,“较之‘质本洁来还洁去’,大有异曲同工之妙;整体结构像首词,诗作一反‘红消香断’,无愧于一篇现代派的‘葬花词’呀!”有道是“愤怒出诗人”,林黛玉一腔悲愤,满腹豪情,我不过是一肚子苦水,自酿一杯苦酒,自斟自饮,哪有林黛玉的才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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