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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墓-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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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芝兰景幽幽
  天涯咫尺求
  前辈植薪果
  后生何须愁
  这是我去年参观兰展看到朱德委员长亲手培植一盆兰花的即兴之作,他倒挺有歪才,把后二句“委员植薪果,无私献神州”篡改了。
  仲华硬拽我到图书馆自习,塞在她身边。她一眼就看出我失恋了。不晓得是他失言还是二人串通,或是她精明入微,眼尖心细,我无心细究。她约我到她家,待之如上宾,夸我聪明好学,赞我能干有为,文理兼通,有栋梁之材;兰言“薪果”遍地,“芳草”菲菲,何故独钟“夭桃”?宽慰我想开些云云。发自由衷,出自肺腑,我深受感动,尽管“夭桃”有点刺耳,自当是用词不当,瞬间消弥,依然故我,如临蕙风,薰得我旌摇神移。兰交日深,进而“暗度陈仓”,终于圈进“幽香”的势力范围,也填补了春桃失去后我那一块苦涩的虚空。她叫龚佩兰,二三岁死了娘,爹爹打日本鬼子,从小跟着爷爷奶奶,没叫过爹娘,连什么模样都没丝毫映象。缺少父慈母爱,一个人风风火火惯了,成了难教管的野丫头,晒得黑乎乎的,像山野荆棘丛中生长的一株墨色兰花。读高中后才到老爸身边,后娘生弟妹二三个,分不出一份爱,也顾不上管她。墨兰移栽到京城庭院,老爸双倍补偿,疼爱有加。女大十八变,她野性不改,野丫头变成一匹娇纵的野马,我行我素,有恃无恐,肆意任性,对弟妹们指手划脚,个个折服,连后娘也怕她三分。在我心目中,墨兰幽香哪赛得过灼灼桃花?漂亮且不谈,嫌她精明过度,爱耍大小姐脾气,怕日后侍候不起。但她身材倒长得不错,匀称,丰满,有几分吸引人,为人也还算不错,温存,体贴,家有高干供应,经常塞给我饭票或糖果之类,间或拖我到她家“改善,改善”生活,失恋的我经不住诱惑,成了“糖衣炮弹”的俘虏,暗地里跟随她“打游击”,……毕业分配时,她怀疑我跟同班女同学有染,更害怕我远走高飞,主动跟我发生关系,我对春桃的情和爱也就此彻底埋葬了。

第十章 情感基因 
  虽说是短暂的情和爱,结果是我们俩人的基因构造了一个新的生命,也改造了我的情感基因。在我意识中,往往以我的春桃为参照系,潜在地存在排他性,或许这就是我跟大内婚姻失败的总根源
  '1963年2月2日'
  大年初二,他是新女婿,一起回家给我爹妈拜年,但他心系在那些牌友的裤带子上,吃完中午饭就急不可待的回去了。我特意去拜外婆的年,她搂着我,好亲热,摸摸我的肚子,小声问我有什么感觉,嘱咐我要注意自己的身体,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纸包,拿出三块钱硬要塞给我,算是给曾外甥的压岁钱,叫我自己买点好吃东西补补身子,千万莫舍不得吃,肚子里小家伙要紧……我听得潸潸泪流。外婆的意思我全懂。她喜欢那个冤家,不差至亲生的。他聪明玲俐,还是做伢仔时,外婆逢人便夸,每年正月他要是来拜年,总要把我接过去陪他玩,糖果糕点不说,鱼肉鸡蛋不算,还要专为他烧腊鸡和焖酒封甲鱼。老规矩,不是新女婿谁能吃得到腊鸡腿?不是贵客哪里想吃得到焖酒封甲鱼?外婆把鸡腿和甲鱼腿直往他碗里夹,惹得四舅在一傍吃醋生闷气。腊鸡是犍鸡腌制的,家家会做。这焖酒封甲鱼,一般人家都不会做,很难得吃到,外婆家算是祖传,代代有人会做。第一个步骤是酒封:用酒把新鲜活甲鱼灌醉,拿稻草包好,外面涂抹一层黄泥巴,放进菜坛子里封存起来;第二个步骤是焖:要吃的时候拿出来刷洗干净,用刀从底边沿慢慢切开底盘,把内脏掏出来,心、肝、肠子洗净再放进去,也可以放些素肉,合上底盘,放进小火瓦罐里焖。讲究的把活甲鱼放在清水里养几天,让它肚子饿空,肠肚子干净了再灌醉封存;焖作时也不用切开撕破,整个的放进小火瓦罐里焖,保持原汁原味;吃的时候稍微麻烦一点,事先在厨房把它撕开,要是怕不干净,内脏掏掉不要。这焖的功夫是一种特别制作厨艺,是要有专门功夫的,关系整个制作成功和各显特色的关键所在:一是火候,文火武火要得当;二是作料,如何配制,什么火候放什么作料,很有讲究,不亲手下厨操作一二次是学不会的。妈会做,我也会做,成了传家宝。他说今年要来给外婆拜年的,我早就跟妈打好招呼,也准备了腊鸡和酒封甲鱼,就怕他没有口福。
  我等到初五还没见人来。小木匠要上班,一早来要接我回去,我打发他走人。住到初八,他肯定不会来了,爹妈叫我接几个舅舅来吃餐饭,三舅也把大队书记和彭老师请来,做给他们吃了。一端上桌,书记可能看出端倪,似要说话,三舅忙给他倒酒。酒过三巡,他吃出味道来了,冲着我爹说,这一桌酒菜只怕是准备接哪位贵客的吧?客人没来好我这个陪客的行时。三舅连忙打岔,直给他眨眼睛说,你和彭老师一年到头也难得来吃餐饭,别说贵客,平时就是打灯笼抬轿子接都接不来。彭老师头一回吃焖酒封甲鱼,啧啧称赞:吃起来跟活的一样鲜美,又有酒的淳香。问妈是如何做的,妈推说是我做的,要我讲,他听了拍巴掌叫绝,竖起大母指赞扬洪铺人了不起,要是将来政策允许开餐馆,哪怕就在这小小的洪铺街坊,一定顾客盈门。问我带不带徒弟,想叫他女儿也学学。我说那还不是一句话,说教就教,包教包会,绝不保守,只怕你眼下买不到甲鱼。书记说甲鱼他包了,到时候大家也跟着享口福。
  大家一脸的笑容,一身的轻松。这年真过出点味道来了。
  说好回来没回,想必人在北京没回家过年。这一屋子人谁不认识,哪个不念想他?我看得出,他不在场少了一位主客,碍我的颜面,到口都没一个人提起他,心里头是个个都为我可惜。唉!命该如此。
  肚子已鼓起来了。自古“母以子贵”,但愿是个男孩,长大为娘争口气!
  '63年6月12日'
  昨天出院回家。
  我的心肝宝贝在肚子里就晓得给娘争气,足足怀了十个月,出生时差点要了娘的命,横在肚子里,难产,大出血,赶快送到医院,幸好住在镇上,离医院近。我听到他心急的直哭,求医生救人,检查后医生说大人恐怕难保,他哇哇的哭着说大人小孩都要,医生也不跟他罗嗦,叫他赶快签字,紧急吩咐送进手术室,马上实施剖腹产。
  我昏迷三天才醒,见到了我的儿。大概是我命大,要是我死了,他哪来的奶吃,他可能会养育他,可他实际上是没有爹娘的孤儿。好在老天有眼,可怜我的儿子,阎王老子又打发我回来了。
  医生说非常危险,要是晚送来半个小时,出血过多,就会连大人小孩都死在手术台上。护士夸说我有个好丈夫,在我床边守候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一脸的疲惫与憔悴。晚上我叫他放心回家去睡觉,他说好险,好揪心,总是握着我的手,深怕失去我……他给我理理头发,抚摸我的脸,一定要亲眼看着我,跟我一起出院。夫妻一场,头一次叫我感动。他也是个好心肠的人,以前我总恼他,不愿见,心怀偏见,看扁了他。
  人哪,都是有血性有感情的。
  '63年6月21日'
  他一下班回来,什么都不顾就跑到房里来,坐在床沿,满面春风,偎在我旁边,摸摸孩子,亲亲我,温暖如春,仿佛回到初婚的日子。杨家有后,公婆也格外高兴,常常到这边屋里来看看孙儿,抱抱,逗他笑,跟他说话,也不管他听懂听不懂。我奶水也足,小家伙长得白白胖胖,全家人都喜欢,连小姑小叔子都抢着要抱抱。婆婆更是热心,一日三餐,中间怕我饿,准时送碗荷包蛋,每天给孩子换洗,不辞辛劳,叫我一心一意休月子。
  唉!感情这东西,越是爱得深沉,就越要至真至纯。可我做不到。过去没做到,以后恐怕也难做到。那个冤家的身影始终抹不去,好象在我脑子里生了根,有了儿子就是根上长了新苗,看儿子如见他的面……迟早会叫人看出来的,怎么办?着实教我心里很不安,很不安!
  爱到极至,也许会生恨。
  '6月23日'
  我的儿在我怀里吃奶,那小嘴巴巴的吮,瞬间叫我又想起冤家。当初他把脸埋进我的胸脯里,活像一个要吃奶的小孩,我就想到,要是真有个他的孩子……人怕是有预感,也许是老天就是这么安排的。他要是知道我们的儿子降生了,不晓得会怎么样?他不是不要他吗,我要!他是我的肉,我的心肝宝贝!
  今天星期日,平时他总要到外面给人家打家具,好几个星期天都在家倍我,说是要露一露他炒菜的手艺,亲自下厨动手给我做点好吃的。快到中午,他进房来,端一大碗热油面,里面有三个鸡蛋,说是我弟弟送来的,还有一只母鸡,正在厨房火炉子上炖。我正好有点饿,端起来就吃,边吃边觉得内心有愧,禁不住流泪。他说好好的,流什么泪,月子里是不作兴哭的,会伤身子,特别是眼睛,哭多了以后会见风流泪。他越是体贴入微,我越发愧疚。
  公公婆婆说快满月了,该给儿子取个名字,好上户口。他说这话的意思,显然是征求我的意见,我说让爷爷奶奶取,将来长得活泼些。他说我有文化,一定要我取,我说就一起想吧。他们说了好几个名字,我都摇头,大半天他不吭声,我歪着头假装想了想,说:“你不是姓杨吗,杨家人自古就会带兵打仗,出了不少将军,你儿子就叫杨兆军,长大了参军入伍当大官。”他说好,叫起来响亮,公公跟着附和:自古杨门多虎将,统帅千军万马。
  其实,儿子还在我肚子里时,名字早就想好了。
  我的儿啊,你是爹娘爱的结晶,我给你记着,你生于1963年5月26日(闰四月初四)下午3点45分,名叫杨兆军,是妈给你取的。
  兆军,我的儿子,来到了人间。我只有二个女儿,老来天降一子,我不晓得是该庆幸还是该痛恨。一个大男人既然有胆量与相爱的人做爱,就应当有勇气对自己的行为与后果负责。春桃啊,我是个无耻的男人,你该一千次一万次的咒骂我呀!
  春桃啊,你真是聪明绝顶,你把我们俩人的名字最后一个字拆开,组合成儿子的名字。这是学问哪,即便是文字学家也不过如此。儿子的名字,既是我们相爱的纪念,又教人家满意,又不露痕迹,即使有人怀疑,谁会想到从拆字释义方面去找破绽?高明!
  儿子,你在哪里?我内心强烈呼唤,尽想入非非……不觉已是夜静更深。
  忽听房门外说也不看看几点了,什么东西这么吸引你,看得那么起劲?我依法泡制,迅速藏起日记本,三跨二步打开房门,依循惯例,抓起她的手,牵她进房,讨好的问连续剧看完了?这几天电视上连续播放《几度夕阳红》,她是爱不释手,巴不得一口气看完才过瘾;恰逢周末,连播四集,算是精神会餐,大饱一顿。“你就跟那个何暮天一个模子,风流情种,到处留情,怕是也有个晓彤吧?”她警惕四顾,“呵,莫不是小彭?老实交代!”我说都快要成我们家的女婿啦,还瞎扯什么?警告性的说,要是小女儿知道会不饶人的!她说这几天我总是一个人关在书房里,连女儿回家来也不过在饭桌上打个招呼,爱理不理的,好象有什么隐情瞒着她。我做贼心虚地说,一个大活人,大门出,房门不迈,能有什么掖着瞒着?老夫老妻20多年,还信不过?要是不放心你就搜搜,再怎么也逃不过你的火眼金睛哪!
  “给我灌迷魂汤,准没干好事。”她是有所觉察,试探,还是顺口而言?她是个疑心很重的人,要是撞到那醋坛子上,泼洒一屋子,我如何收拾得了?必须打消她的疑虑。我晓得她是为何而来,没有确凿证据,是不会跟我闹翻的。于是斗胆顶一句:“今晚你总不是来讨我骂的的吧?”
  “你这是什么话?”
  “自然是人话。”
  “是人话?”她瞧瞧我,脸上并没有怒气,“那就老实交代,她来干什么?”
  原来说的又是她。她的鼻子也真灵,她下午来过,是想借我的教案看看,喝了一杯茶,坐一会儿就走了。我一五一十的说。
  “没有别的?”说完又爬到床上翻查。看得出,她指的是那个事,不过是故伎重演,咋呼一下而已,无非是借故挑逗。我赶紧讨好献殷勤,也爬到床上,陪着笑脸说:“我就是有那个贼心,也没那个贼胆。”
  “量你也不敢!”她伸手在我鼻子上亲热的一点,翻身仰面躺着,等我的反应。我也来个故伎重演,俩人亲亲我我,酝酿激情……可今儿个不知怎么的,我那个东西不争气,一接触到她的手就胆怯,或许是我心虚的不行,也或许我的感情已经交给了春桃,体内产生了一种本能性的排斥反应,本来是件俩人都想快乐一番的事,顿然泡汤。她立马火起,醋性大发,质问我是不是跟人玩过了……瞬时把我一推,滚到床边沿,要是稍不留神(我晓得她的脾气,早见识过)就掉到床底下。
  这哪是爱?分明是性爱,是性工具,哪有一丝情与爱?
  伤心处,更教我想念我的春桃。
  '6月25日'
  他一踏进门槛,我就见他一脸的懊恼,没等我开口,他骂骂咧咧的说:什么政策?儿子户口随娘。我一听便知,原来是上不了兆军的户口。
  当初我嫁过来,他为我的户口求奶奶拜爷爷,依然没办成,政策是要城里人下放农村,为的是减少吃商品粮的,谁有哪么大的头顶风给你办城镇户口?想来,外婆不带我去找姨奶,别的不说,没有城市户口连饭都没得吃。这户口真把人坑死了。起初我从娘家背粮来,后来干脆住在娘家,他是三天二头的跑,就好象是上门女婿,遭人笑话;我爹妈倒无所谓,他却受不了,一定要拖我回来,说什么大老爷们养不了老婆,算什么男子汉。从此,他拼命做工,厂里能多发奖金,星期天帮人做家具赚点外块,到自由市场上买黑市,再也不要我背 粮。好在这二年风调雨顺,年年丰收,家家种了自留地,黑市粮也不算太贵。爹妈心疼我,怕我和儿子吃不饱,常叫弟弟送些来,我在屋后地里种些蔬菜,紧巴巴的日子倒也过得去。
  我说户口上不了就上不了,哪值得气成那样?要是粮食不够吃,我带儿子回娘家住……没等我说完,他一口堵住“不行”,声言就是自己饿死也要让我娘儿二个吃饱。
  我听了好感动,但可怜我儿,跟没用的娘一样黑户口,吃黑市粮。但愿他将来像那个冤家一样会读书,为娘争气,自己跳出“龙门”,上大学,读博士,留洋!
  '63年8月11日'
  下午三点了,我从娘屋回来,见他睡在床上还没去上班,叫也没醒,便用手摇,发觉他发高烧,浑身发烫,肯定是中暑了。幸好及时发现,要是疏忽大意,说不定会高烧昏迷不醒,那就有危险了。他是一家之主,顶梁柱,不能倒。我至真至情的关切,说给他掐掐筋,刮刮痧;他说这点小病,到医院一打针吃药就好了。他倒挺硬气,不要我陪,起来自个儿上医院去,带回来一些药和一张病假条,自我得意地说,这多划得来,公费医疗,自己不掏一分钱,还可以在家休息二天,要是愿意上班,那就是带病工作,领导表扬。在家刮痧,费力劳神不说,谁证明我病了?说不定还有人说我没病装病,记我二天旷工。国家给的福利待遇不享用,谁相信你有这么高的思想觉悟,哪不成了大傻瓜?第二天,药也吃的差不多,我一摸他额头,烧还没怎么退,坚持要给他刮痧,他不肯,痧不刮出来,暑热闷在身上,再打二天针也不见得会好。他说那也好哇,能多休息几天。我说就图多二天休息,伤的是自家身子,何必跟自己身体过不去。他不但不领情,反而嘲讽我说,你那个土医法子留着到农村糊弄乡下人去吧。好心得不到好报,教我伤心难过好几天。他呢,也折腾了五六天,真是做木匠的长个木脑瓜子。
  人跟人哪,就是不一样。那个冤家中暑,说刮痧就让我刮,身上晒起泡,让我敷桐油,一个大学生,竟然一点也不嫌我土。小木匠以城里人自傲,瞧不起我这个土医生,小市民一个,算盘顶在头上打,亏他还是工人阶级。
  不晓得那个冤家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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