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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两江湖-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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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怪你知道龙涎香。 
  难怪你动不动就说人放肆。 
  难怪你不会梳头。 
  难怪你气度高华,不似常人。 
  难怪你说事情分可为和不可为,我原以为你在劝我顾及身边的人,原来你是说你自己。 
  难怪呵…… 
  他笑了起来,火光映照下,他的笑容竟那样苦涩,“原来你是公主,不是御膳房的小宫女;原来你姓凤,不姓薛;原来你叫安顺,不叫阿蛮;原来你的父亲是皇上,而不是将军……”他一字一字地说着,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说着说着,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没入鬓发,转瞬不见踪迹,他轻轻地道,“原来,都是骗人的……” 
  可是,在花家那一夜,你不舍和怜惜的眼神;可是,方才你拼命地维护;可是,那些柔情蜜意快乐轻盈的时光——都是骗人的吗?! 
  难道全都是骗人的吗?!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胸膛如被钝刀切割一样痛,所有的疑问在胸口翻腾不息,却一个字也吐不出口,蓦然吐出一口鲜血。   
 薛阿蛮吃了一惊,急急向娑定城的长老吩咐:“快快请大夫来!” 
  “不用了……”百里无忧抬起手,自己撑住地面,缓缓地站起来。 
  薛阿蛮想伸手去扶他,却被他淡淡地避开,阿蛮的眼泪“刷”地便下来:“无忧,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瞒你。” 
  百里无忧虚弱地站着,眼眸是前所未见的灰暗——那是深沉的黑,无边的空洞,灭绝了所有的光明和希望,甚至连生机也一并灭绝的灰暗——阿蛮从来没有看过他这种眼神,即使面罩被靳初楼挑下,即使尽堂主人的身份大白于人前时,他的眼神也没有这样毫无生气…… 
  他用这样灰暗这样空洞的眼神望着她,又好像不是在望她,而是在望向别的什么人,他轻轻地开口:“不用说对不起,我也瞒了你……何况,你还救了我……” 
  他颤巍巍露出一个极淡极淡、极白极白的笑容,轻声道:“我,应该谢谢你……” 
  不!不是这样的!阿蛮含着泪无力摇头。 
  如果不是我,你不会想到去救济资助那些人的亲友,靳初楼也不会因此盯上你,你不会受伤,你将仍然是华衣优雅的少主,迷恋甜美的食物…… 
  所有的想法,在他那样苍白的笑容下,都变得凄怆而无力。她掩住嘴,不让自己懦弱地哭出声,泪水滑到自己的脸上、手上,胸中哽咽。望向他身上的血污,有那么一刻,她宁愿他永远做黑暗中的尽堂主人,永远不要被人发现! 
  她愿意用公主的身份去包庇他!愿意用自己的良心去包庇他!她不要看到他受伤害——然而,给他带来伤害最大的,却是她自己…… 
  第一次出娑定城的出口时,他笑盈盈地追上来—— 
  第二次在杭州别离时,他再一次跃进了她的马车—— 
  他低低地问:“如果要你做我的女人,你愿意吗?” 
  他说:“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喜欢你……” 
  他替她挽发,他为她做饭麸稞,他送她镯子,上面刻着一曲《菩萨蛮》。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水面上秤锤浮,直到黄河彻底枯。白日参辰现,北斗回南面。休即未能休,且待三更见日头。 
  设若要分离,除非山都腐烂、除非水面上飘得起秤锤、除非黄河彻底干涸、除非白天看见星星,除非北斗从南面升起,就算真这样,我们也不要分离,除非——太阳在三更出现! 
  多么热烈的誓言、多么美好的心愿——然而无忧、无忧,对不起、对不起…… 
  ?     ?     ? 
  夜,终于慢慢地过去,天边显出一抹鱼肚白。然后,朝霞出来了,再然后,太阳出来了,最后,县衙来接安顺公主的八宝璎珞车也来了。 
  周近的官员,娑定城的长老,靳初楼一行,恭送公主上车。 
  公主脸上苍白,看上去十分憔悴。上了车,最后一眼掠过娑定城鳞次栉比的屋檐,掠过那曾经满是繁花的庭院。她知道,这一切将成为她的梦境,只能放在琉璃盒子里细细观望了。 
  日后还可以坐在葡萄架下喝茶吃点心,看蝴蝶飞舞。但,葡萄架不会是这里的葡萄架,身边的人,也不会是那个人了。 
  那个人…… 
  秋日的太阳明晃晃地照在匾额上,“虫亦院”三个字就在眼前。阿蛮抚着腕上的镯子,看那阙《菩萨蛮》,字体一模一样,清瘦纤秀,是他的手笔。 
  猛然之间,心上仿佛被重重地捶了一下,钝钝的惊与痛。她急急喝住正要把车帘放下来的侍女:“等一下!” 
  车帘重新卷起,“虫亦院”三个字,重新映入眼帘。 
  恍惚之间,有声音在耳边问:“这个看得懂吗?” 
  隔着一段辰光,她看见自己的脸上浮现腼腆的笑。 
  “啪”的一下响,却是头上着了一记。她摸着痛处回头,看到他悠悠然的模样,只听他道:“这个要再猜不出来,你可就太笨了!” 
  她的嘴角浮起一朵微笑,脸上却又忍不住落下泪来。 
无忧,今天我终于看懂了。 
  “虫亦”,就是“亦虫”。 
  “亦虫”,就是“蛮”。 
  “虫亦院”,就是“蛮院”——就是“有阿蛮的院子”。 
  一片葡萄叶子自枝上飘然坠落,秋风与它嬉戏,吹起它,在地上打个旋儿,飘进门槛。 
  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气。有药香、有甜香,还有一丝柚子的清香。 
  丫环坐在床畔剥柚子。 
  先拿小刀将厚厚的柚子皮分四瓣划开,去皮,再一瓣一瓣分开来。取过一瓣,把那层薄薄的茎皮撕开,露出颗颗晶莹的柚子瓤,送到一张唇边。 
  那张唇,真是比蔷薇花还要好看,眼下却比柚子瓤的颜色还要淡上几分,几乎看不出一丝血色。唇之上,是秀挺的鼻梁,鼻梁之上,是一对漂亮的眼睛,怔怔地望着某处。仿佛看什么东西看得特别入神,又仿佛什么也没看。就连柚子递到他面前,他的睫毛也一动不动,仿佛根本看不见。 
  靳初楼站在一旁,道:“你的伤已好得差不多,该起来了。” 
  床上人的没有答话,连眼睛也没有眨一下。 
  “我明天要回问武院了。”靳初楼道,“那件事就算是揭过去——若不是安顺公主,阅微堂你是非上不可。说起来,她还是你的大恩人,她的信你也该看一看。” 
  百里无忧仍旧没有说话,就那么怔怔地望着墙面,仿佛要一直这么地老天荒地望下去。 
  伴雪送来汤药,百里无忧被扶起来,药碗送到唇边,他张口喝下去,伴雪递来蜜饯,他张嘴含住。 
  那么安静——太安静。 
  百里从来都不是这样安静的人。 
  这样的安静里透出沉甸甸的压抑。 
  靳初楼本来还想问问,尽堂为何能躲过知书人的眼睛,活跃六年之久。要知道阅微堂的知书人能洞悉天下间一切秘密,无论哪一个人做出不利于江湖之事,都会有使者在第一时间阻止。然而照如此看来,百里无忧是能他答案了。那天晚上的人都已立下誓言为百里无忧守住秘密,从此以后,百里无忧仍是天下无双的娑定城少城主,尽堂既已解散,他也放下心。 
  只是,这样安静的百里无忧何时能够恢复到从前的模样?那个笑得如同蔷薇绽放一般的贵公子,还能再回来吗? 
  房间里寂静。 
  靳初楼离开,百里无忧仍然一动不动,屋子唯有的动静是一点一点西斜的太阳光。 
  黄昏时候,一串脚步声打破屋子里的平静,铃儿托着饭菜,恭声道:“少主,吃晚饭了。” 
  伴雪过来伺候,忽然看到有一样糯米肉丸,便问:“大夫说可以吃荤腥吗?” 
  铃儿连忙答:“可以可以!我特地问过。” 
  伴雪便夹起一只肉丸,喂给百里无忧,百里无忧静静地张开嘴,含住,才吃下去一颗,他脸上的神色顿时变了,死寂的眼眸里刹那间情绪翻涌,“唔”的一声,一丝鲜血溢出嘴角。 
  伴雪惊呆了,一面忙着喊大夫一面端水给他喝,他却不喝,直直地望向铃儿,脸色白极了,更衬得嘴角那缕鲜血红得可怕,他颤声道:“这菜……是谁做?” 
  铃儿见少主吃了一颗丸子便吐血,脸早吓白了,“……是我做的。” 
  “胡说!不是你!”他狠狠地道,“说,是谁做的?!那个做菜的人呢?!” 
  铃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里已带上了哭腔,“是我做的、是我做的。少主对不起、少主对不起,我做得不好,少主对不起……” 
  伴雪见百里无忧胸口急剧起伏,生怕又勾起他的伤势,连忙把厨房里的两个厨娘叫来,问道:“做这菜的人呢?” 
  两个厨娘极诧异地对视一眼,一指铃儿,“可不就在这儿吗?” 
  “胡说!不是她做的!”百里无忧已坐了起来,喘着气道,“这、这道菜,分明是她做的!” 
  他一会儿“不是她做的”,一会儿又“分明是她做的”,两个厨娘哪里听得明白?半天,喃喃道:“这……这菜确实是铃儿做的。铃儿跟着薛姑娘学了两个月的手艺,做出来的菜比大厨房还好呢,所以她今天说想做顿饭给少主,我们就让着她做……”   
  百里无忧一时怔住,看着铃儿,“是她教你的?” 
  这一下,铃儿终于明白这个“她”是指谁了!连忙道:“是是,是薛姑娘教我的。” 
  激动的神色,慢慢从百里无忧脸上退去,他慢慢地靠回了床头,眼睛慢慢地空洞起来,忽地,嘴角浮现一个充满嘲弄的笑,道:“都下去吧。” 
  两个厨娘和铃儿连忙退出来了。走得远了些,一个厨娘伸出手指头戳了铃儿一下,埋怨道:“都是你这个小丫头!一顿饭把少主吃得吐血!” 
  铃儿早已被吓惨了,没想到温柔美丽的少主生起气来有那么可怕!只呆呆地默不做声。回到屋子里,唉声叹气,自己把自己骂了一顿。快睡觉的时候,却有人敲门,竟是伴雪。 
  伴雪道:“还没睡觉吧?少主要见你呢!” 
  铃儿乖乖地跟在伴雪后面,进了少主的屋子。 
  灯影下,百里无忧半躺在床上,身上披着一件外裳,肌肤如玉,两只眼睛黑黝黝的,道:“坐着说话吧。” 
  伴雪给她搬来一张凳子,铃儿浑身紧张地坐下。 
  百里无忧向伴雪道:“你先下去睡觉吧。”伴雪点头离开。 
  一时屋子里更静了。铃儿想着万一少主发起脾气来,一个劝的人都没有,自己可不是惨到家了?简直越想越惨,快要哭出来。 
  谁知百里无忧半天也没有开口,只是怔怔地看着烛火,那眼眸里仿佛有层迷梦似的,让人看不清里头的神情。他就那么一直看着烛火,连眼睛也不眨一下,铃儿以为他已经忘记她坐在旁边,百里无忧才开口道:“她还教了你什么?” 
  “啊?哪个她?”铃儿半晌才反应过来,“哦哦,薛姑娘不仅教我做菜,还教我做蜜饯、做百花糕、做千叶露……我本来想早点做给少主吃的,又怕做得不好,私底下多练了两回,今天才敢端出来——少主,你原谅我这一回吧!下次我再也不敢做了!” 
  百里无忧却像是没听见她说什么似的,又问:“你跟她,挺好吧?” 
  “薛姑娘是待我很好……” 
  “哦?怎么个好法?” 
  “她教我做菜啊,把一身本事都教了我。可惜我笨,没学好。不过少主不用担心,那两个月里,薛姑娘每天都忙着做蜜饯啊、酱各式各样的小菜啊,所以好吃的东西少主还是可以吃到的!” 
  百里无忧的眼中,忽然就起了一层薄雾,“她做了很多蜜饯和酱菜?” 
  “是啊,那些东西都放在地窖里。薛姑娘说要放到冬天才好吃,所以现在都没拿出来。” 
  “她……还说了什么?” 
  “还说了什么?”铃儿抓抓头,仔细回忆,“她说这世上有很多事,哪怕是伤心,也要去做的。还说,人活在世上,并不只是为自己活着。还有身份,还有亲人,还有该做的事。”说着,学着薛阿蛮当时的神情,幽幽一叹,“她说,做人,总是身不由己呵!” 
  铃儿跟薛阿蛮日夜相处,对阿蛮的神情态度无比熟悉,学起来几乎有八分相似。灯光如此朦胧,恍然间面前坐的便是那个肌肤如玉眼眸温婉的女子,蓝衫绿裙,宛如昨日。他伸出手去,轻轻抚向她的脸,喃喃唤道:“阿蛮……” 
  铃儿躲开又不是,愣着又不是,却见少主脸上怔怔地滑下泪,那神情,竟是无限伤心,忍不住感慨道:“那段时间,薛姑娘也是这样,动不动就坐着一个人淌眼泪呢。” 
  眼前一晃,温婉的女子变了娇俏的铃儿,百里无忧烫着了似的缩回手,听到这一句,脸上却涌起一股恨意,“她会哭吗?” 
  她不是来游戏人间的吗?尊贵的公主,编了一堆故事,来逗他玩。 
  “怎么不哭呢?”铃儿道,“写那封信的时候,纸都打湿了——”说着连忙住了口,当初靳初楼把信拿给少主的时候,据说少主像发了疯一样要去撕那封信呢! 
  果然,百里无忧挑了挑眉,淡淡道:“都是一些骗人的话,有什么好看的?” 
  铃儿不敢分辩。屋子里重新陷入寂静,灯花轻轻地爆了爆。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幽幽地叹息响起,轻轻一叹,竟像是夹着千年的幽与愁似的,听得铃儿都要跟着难过起来。只听少主道:“我不知道……” 
  说了这四个字,却又不说了,脸上一片茫然。铃儿也茫然地看着他。 
  又过了好久,他才接下去:“我不知道她到底……”说到这里咽住,又是幽幽一叹,道,“我宁愿,我宁愿当初干干脆脆放她出娑定城,宁愿在杭州就一别成永诀,再不相见——我宁愿、宁愿从来没有认识过她……” 
  这三个“宁愿”他咬着牙说出来,说完胸口一窒,嗓口一甜,一口腥甜的鲜血吐在帕子上。 
  铃儿慌了,“我去找大夫!” 
  “不用。”百里无忧掷下帕子,半带着一丝倦倦的笑,“我这病,也许一世都好不了了。” 
  他那样的身体、那样的面容、那样的笑……让铃儿的心里止不住地发沉,也不知道说什么话才好。 
  百里无忧咳嗽一阵,问:“那信……在你那儿,对不对?” 
  铃儿点点头。 
  “她为什么……要叫靳初楼拿给我?为什么,不自己给我?” 
  铃儿摇头,“我不知道。” 
  百里无忧不说话了,靠在床头,眼神又怔忡迷离起来,忽然道:“去把那信拿来。” 
  铃儿连忙飞身去拿来,递给他,他看着那封信,脸上浮起一种铃儿怎么也看不明白的神情,像是有点恨意,又像是有点怨,又似乎有点悲凉,还似乎有点儿温柔。太矛盾了,他的手轻轻地颤抖起来,忽然别过头去,“你识字吗?” 
  “认识一些。” 
  “念出来。” 
  “哦。”铃儿便乖乖打开信,念道,“无忧:临别提笔,真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而说了,又不知道你会不会看。对不起,向你隐瞒了我的身份。但除了我是公主之外,我没有再隐瞒其他任何一点。我的确姓薛,不姓凤。阿蛮也的确是我的名字,是我父亲给我取的。我父亲是当年的威武将军薛正浩,我母亲是当今皇上的亲妹,馨乐长公主。父亲战死后,皇上怜惜母亲,把我们母女接进宫,封我为安顺公主。 
  “母亲与花怜月的情缘纠缠,也是真的。为此我才出宫,来到娑定城。至于厨艺,我也没有瞒你,那为了讨好母亲而学的。后来,皇上也很喜欢我的手艺,我偶尔也会做点心给宫里的几位表兄妹吃……” 
  一句句听下来,百里无忧脸上的神色渐渐变了,似惆怅、似欢喜,一手把信纸夺去,只见满纸墨痕微晕,当时也不知她流了多少眼泪—— 
  一念及此,原先的怨恨与伤心,刹那间化作了烟雾,只剩浓浓的心疼,他接着看下去。 
  “年初时候,皇上把我许配给平章知事清和,刚指完婚,我便奉母亲的遗愿出宫了。那个时候,我只想着,杀了你,完成了母亲的心愿,我就回宫去。后来,我下不了手,当时便想,那也罢了,少造一份杀孽,也是好的。我仍旧可以回去做我的公主,成我的大婚。可是,你追上来了,把我带到了扬风寨。 
  扬风寨的日子,真是美丽呵。还记得到那里的第一天,我就忍不住哭了吗?越是美好,便越是感伤。因为我知道那些美好终究都不能属于我的。 
  后来,你问我愿不愿意做你的女人,无忧,我心底里是愿意的,一千一百个愿意。但是,我怎么能嫁给你?你我都有婚约在身,你和花家的婚约纵然能退,我的却是皇上亲口指婚,怎么能抗旨?! 
  我那时便想,早点下山,早点和你分开,早点回宫。哪怕心里还是会想着你,可我会把你当做一个梦,一个来不及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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