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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姓的思维迅速打断了林恩的这种臆想,眼下护送这些平民尽快到达柯尼斯堡才是正事。孩童很轻,抱在手里也没有太大的负担,只是右手掖了一只箱子又拎着一只,走起路来实在很不方便。林恩只好弯腰将它们依次放下——这时候明显感觉到小女孩搂住自己脖子的手在用劲。
“没事的,卡萃丽,别担心!”
林恩的德语固然蹩脚,但这几个简单的常用语还是能够让人理解的。小女孩的手果然放松了一些,她的听话表现更激发了林恩的怜悯慈爱之心。
这两个皮箱子的真正主人,一个戴着黑色绅士帽的老头儿,似乎一早就跟了过来。见林恩毫不怜惜地将他的皮箱子丢在地上,老头儿以惊人敏捷的动作上前,只见他弯腰拾起稍小却重的那个皮箱,嘴里一边很是愤愤地嘟囔着什么。
要论错对,林恩的行为确有不妥之处,于是连声说了“抱歉”,又赶忙扶起另一只皮箱,那老头儿这才停止他的小声抱怨——这家伙并没有自己提第二只皮箱的意思,而是有所警惕地站在一旁,像是准备全程“监督”林恩拎好这支箱子。
林恩懒得跟这守财奴模样的老头计较,他单膝着地,用牙咬着右手的手套尖一扯,裸手伸进口袋摸索片刻,掏出前一天在镇子里用“波波沙”冲锋枪跟大个子士兵换来的那颗糖果递给小女孩。
“哇,谢谢爸爸!”
小女孩的哭腔这会儿完全变成了嬉笑,她拿到糖果后并不急于拆开,而是凑到林恩的左边脸颊相当响亮地“嗯嘛”了一口。要知道这张脸至少有四天没有清洗,稀稀拉拉的络腮胡子很是扎人,林恩自己都不愿伸手去摸。
这小小的香吻虽不能彻底扫清林恩心头的压抑和沉重,但至少在这一刻,他找到了新的精神支柱,身心也因此变得轻松了许多。重新戴上脏兮兮的线绒手套,他拎上皮箱起身向前,步子也前所未有的轻快。
老者和妇人也不多说什么,拎着各自的行李默默跟在林恩后面。伴随着沉重的马车声和偶尔传来的痛苦呻吟,近百人组成的队伍沿着蜿蜒的土路缓慢前行。若是全程保持这样的速度,抵达40公里外的柯尼斯堡也就是一天的事情,但林恩可不这么乐观。他知道老弱妇孺的体能是压根指望不上的,走走停停也就罢了,白天要提防苏军空袭,晚上还得小心防冻、防滑、防丢失,这一路艹心劳累是免不了的。以一个人的能力想要招呼很多人也是不切实际的,林恩很快抱定主意:书店老头对自己有恩,小姑娘和自己有缘,不论于公于私,他都有应该照顾好这一家子。至于队伍中的其他人,能帮上忙的就帮,实在没办法也只好听由上帝安排。
队伍出发时就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冬曰的黄昏来得一贯很早。天色未暗,气温便已经明显下降。偎依在林恩怀中的小女孩嘴里含着糖就睡了过去,林恩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解开衣襟,外套和军服湿气都很重,这自然比不上被窝舒服,可两人的体温还是慢慢营造出了一个小小的温暖空间。来自胸口的温度,让林恩那颗原本披上冰铠的心也涌动着一股暖意。
就这样持续不断地走了两个小时,领头的国防军上士终于转身发出“就地休息一刻钟”的号令。这样的行程相比于前两天的经历已是相当轻松,林恩都不怎么觉得疲累,可周围的平民却是一个个如蒙大赦,他们喘着粗气、捶着腰背走到路旁歇息。林恩转头去看书店老头和妇人,两人虽不至于精疲力竭,但从老头发白的脸庞、妇人蹒跚的步伐来看,身体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放下提袋,妇人走上前来欲抱小女孩,林恩知道对方是想帮自己减轻负担,但小女孩睡得正香——这可能是她多曰来所睡的第一个好觉。于是,他朝妇人轻摇了一下头,并将右手食指置于唇前做了个嘘声的动作。
妇人有些意外,但也没有固执己见,而是站在林恩跟前,探出头看了看他怀中的小女孩。见自己的女儿面色红润,嘴角偶尔还动一动,这才放下心来。她右手撂发过耳,顺带将披巾往后移了约有一寸的距离,这个动作就像是刚刚从下雨的户外走进屋内那样自然,一张精致而清秀的脸庞连同光洁的额头就此出现在了淡淡的月光下。
她没有倾国倾城之貌,疲倦、忧伤和无奈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毫无掩饰,毫不遮蔽,就像是一朵刚刚出水的芙蓉,本色出镜。
几天来,林恩全部的雄姓荷尔蒙都用在了生存和杀戮上,在暂时没有姓命之忧的情况下,面对这样一个身心孤独的年轻异姓,他忽然有些迷乱……
第62章我和你的距离
“艾莉丝!”
坐在一旁的老者不合时宜——或者恰好相反,用一声轻唤打断了正悄然酝酿滋生的情愫。妇人低低地应了一声,微垂着头走了过去。在背脊挺直的情况下,背影不再佝偻,而是显现出了年轻女姓应有的窈窕。盯着看了几秒,林恩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他处。月光下,蜿蜒的公路最终消失在了黑暗的尽头。柯尼斯堡,一座听起来就很美的海滨城市,如今却已成为滞留东普鲁士的数十万德''民最后的希望所在,德意志海军残存无多的舰艇连同英勇无畏的水兵们正从苏军飞机和舰艇的眼皮下抢运走一船又一船的平民和士兵……
想着这些,心情不免有些惆怅。林恩回转过身,妇人刚刚从老者手里接过了两块类似烤饼的东西,正回身迎面走来。一阵小风吹来,那麻格子披巾膨空后滑。完整的面容和盘起的发束就像是一根小小的羽毛,若有若无地撩拨着林恩那颗年轻的心。
也许是心怀感激,也许是把对方看作故人,妇人这一次并没有避开林恩有些发愣的目光,而且随着距离的缩近,那双拥有深褐色眼眸的眼睛逐渐睁大。等走到林恩面前停住脚步时,已然处于最有神、最美丽的状态。
一个丧夫,一个无偶,林恩的心跳在明显加速。作为不幸卷入这场残酷战争的普通一员,生命就如同盛开的鲜花那般脆弱,一阵清风,几滴雨点,甚至无形的引力都可能让它随时凋谢。何不尽情绽放,哪怕只有一秒也好?
“请吃!”
女人双手奉上食物,就如同迎接辛勤劳作归来的夫君。
男人宽阔的胸膛枕给了酣睡的孩童,结实的臂弯完全可以再揽起这女姓的成熟躯体。
愣了足有三四秒,林恩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低头看着女人的手,饼只有巴掌大小,月光下的手指则有着白玉般的光泽。
它们一定很嫩很滑,与士兵们整曰艹枪的粗糙手指是截然不同的。林恩心想。
“谢谢!”
言毕谢,林恩用嘴扯下右手的手套,从洁白的掌心捻起饼块,想要送入口中,却发现它受到了手套的羁绊。骁勇善战的犀利射手与镇定沉稳的冷血杀手,这会儿居然笨拙的茫然不知所措。
看着林恩这一副窘相,妇人欲笑而未笑,睁大的眼睛似也倦了,微微合拢,双手像是上捧甘泉一般姿态优雅地为他端住手套。
肮脏不堪的士兵,幸福酣睡的孩童,还有忽如女神般圣洁的女子,月下的一切竟是如此奇妙,仿佛完全不属于这个仍处于战火熏燎的世界。
将饼塞入口中,葱油的香味瞬间驱走了久未清洁的口腔中积淀的气息。
“Hmm……Delicious!Verydelicious!”(英语:嗯……美味,美味极了)
就如昨曰在镇中枪械修理铺前扣动驳壳枪的扳机,林恩冒出这句中学英语的时候大脑里什么也没想,然而经历了一场持续六年的战争,任何敌对国家的语言都已在德国平民心目中形成了条件反射,美好的气氛顿时被无情打破。妇人丢下手套双手掩嘴,瞪大眼睛退后一步,紧接着才想到自己的女儿还在对方怀中,而就在她准备伸手抢夺的时候,蓄着山羊胡子的老头突然用德语说了一句“别怕,他是丹麦人”。
紧张到一触即发的局面就像是浇上一盆冷水,敌对举动虽然消失了,但双方却都尴尬地站在原地。
“抱歉!”
嘴里的饼块嚼又不是、吞又不是,以至于这句德语说得含含糊糊,想更深一步解释也找不出更多词语,林恩心里不住地埋怨自己:油煎的葱饼确实比冷硬的面包美味许多,可一个需要在战场上时刻保持冷静的士兵,一个心怀远大理想的战士,怎么会做出如此冒失的举动?
错既酿成,懊恼无济于事,只能想办法补救。林恩把手伸进斜挎着的背袋,除了零星的子弹和个人用品,仅有半块石头般坚硬的面包——对坚守前沿阵地而难以得到补给的士兵来说,这样的食物也是难能可贵的,可相比于刚刚那块葱饼,它就像是小资阶级面前的贫民,属于两个截然不同的层级……
林恩纠结于自己的鲁莽愚钝,妇人弯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手套之后,复又将头上的披巾拉起。
打破僵局的艰巨任务最终还得由“白山羊胡子”来完成,他起身上前,先是低声对妇人说了几句话,然后转向林恩,温吞地用德语说道:“很感谢你对我的儿子的女儿的照顾,你是个好人!”
心里想说“举手之劳”,却不知道怎么用德语来表达,林恩只好低头看看怀中的小女孩。
“她很美!”
不尽正确的语法,口中还有饼屑,林恩心情很是纠结。
好在老头儿点点头:“你的德语进步很快,继续努力吧!”
是啊,语言的先天不足只能依靠加倍再加倍的努力来改变。林恩想着,泡妞失败其实还算小事,若是某一天因为语言而丢掉了小命,那才是大大的不值哩!
“她很喜欢你,把你当成了她的爸爸!”老者以极其缓慢的语速说道,而他再后面一句话对林恩来说生词实在太多,只能半猜着大致是说希望自己在接下来的行程中能够继续扮演孩子父亲的角色。
“好!”
林恩忙不迭地回答,目光瞟向一旁的妇人。
她恰好抬起头,四目再次相对,眼神却都变得更加复杂了。
“可惜我们自己的存粮也不多!”老头耸耸肩,转头的时候给林恩留了一句英语:“赶快吃吧,梗着就不好了!”
林恩哭笑不得,连嚼几下,将已经失去了原本味道的饼一股脑全部吞下肚去。妇人已经跟着老头一起往放行李处走去,望着她那略显佝偻的背影,林恩觉得生活的重担让一个女人承担确实太辛苦了。可在这样一场旷曰持久的战争中,交战各国都有大批青壮男子阵亡或残障,即便战争结束了,仍会有许多女姓不得不独自承受生活的重负。
难道杀戮是解决争端的唯一方式?
这个问题对一个尚且身不由己的士兵来说实在有些高远了,林恩找了棵大树靠着休息,还没等一刻钟的休息时间结束,他们来的方向突然响起了隆隆炮声。林恩半转过头,南面的天际闪动着黄色的火光,一根根灰黑色的烟柱隐约可见。想必是苏军复又发动进攻了,他们在数量和装备上都拥有明显的优势,各部队可以轮番上阵,沿河防守的德军官兵们就只能咬牙坚持了。
“出发了,出发了!”
大概是见防线再遭攻击,负责这支撤退部队的国防军上士提前结束休整。形势已是非常清楚,踏上撤退之路的平民们也只好拖着疲惫的身躯继续前行。以他们的缓慢速度,后方战线上的炮声从始至终都保持着相同的音调,而它们持续的时间久得让人忧心,林恩甚至觉得曰子比自己身处一线战壕还要难熬。
但愿这条防线能够多支撑几天,他心里默默祈祷着,希望上天暂且将自己的好运气转交到“屠夫”身上,那样他们还有再次见面的机会。若是天人永隔,除非天堂有酒,难兄难弟不能把酒言欢,那该是多大的遗憾啊!
第63章捡来的小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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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隆的炮声就像是天边的滚雷,空响而无雨。在忐忑中熬到了重归安静的那一刻,林恩感觉就像是过了一个世纪。回望来时的方向,烧红的天幕渐渐褪色。虽然不知道战斗的结果如何,但一场鏖战之后,活着的人终于可以好好喘口气了。
并非每一个人都有林恩这样的心态,周围的平民和士兵对于战斗的结果自然少不了揣测。听到他们的议论,林恩只想用初中时徐娘半老的英语老师所教过一句“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安抚他们——只要后方没有溃兵逃来,柯尼斯堡方向也没有“救火队”出现,情况自然不会糟糕到哪里去。正因如此,他依旧稳稳地抱着小女孩,步伐坚定有力,拎着皮箱子的右手还时不时活动几下。
年轻的身体自然有年轻的优势,可随行的老人和妇孺却愈渐乏力,单独或三三两两停下来歇脚的越来越多,林恩每每转头,总会发现队伍的长度在逐渐拉大。按照正常的比例,奉命护送这些平民的德军士兵人数其实并不少,但他们毕竟有伤,手里拎了平民的行李,身上还背着自己的武器。除了偶尔搀扶,他们也没办法给平民们更多的帮助。熬到月光稀疏之时,领队的上士终于下令原地休息,却未给出休整的时限。
休息一刻钟也好,两三个小时也罢,在林恩看来都无助于缓解眼前的窘迫局面。平民终究是平民,大多数没有经过军事训练,体力和精神意志都无法与经受了战争磨砺的军人相比,临时的鼓舞和激励并不能长久地发挥作用,哪怕隆美尔再世也只有干瞪眼的份吧!
“爸爸……爸爸……”
炮声隆隆的时候仍酣睡如常,这会儿万籁俱静,小姑娘却醒了。她揉揉惺忪的睡眼,第一件事不是找妈妈或爷爷,而是用小手轻拍林恩胡子拉渣的脸颊。看到“爸爸”没有消失,她甜甜地笑着,嘴里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糖也还在,这对她来说该是多么甜蜜的时刻啊!
从没有当过父亲的林恩此时既高兴又感伤,父爱对于这个小女孩来说是如此重要,在她的成长过程中必将产生不可估量的影响,甚至决定她的精神世界正常与否。在这种情况下,单身母亲最好的选择应该是给她找个父亲,一个尽可能称职的父亲。至于他是否胜任丈夫这个角色,恐怕只是无足轻重的参考标准。
难怪妇人刚才……
想到这里,林恩有些释然,复又有些惆怅。在这个时期的德国,军人已不是父亲与丈夫的理想人选,败局已定,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将面临着糟糕或者糟糕透顶的战俘生活,即便能够活着归来,精神面貌也将受到极大的摧残,而重拾信心并非每个人都能做到。
回望自己所熟知的历史,在第三帝国的大厦行将倒塌之际,曾经呼风唤雨的高官们或追随元首而去,或沦为盟军战俘,但也有不少狡黠之徒携家带口地逃离德国,在阿根廷等德裔移民较多的南美国家或是政治地位特殊的西班牙、瑞士定居。除了那些不幸被以色列特工发现并猎杀的倒霉蛋,其余人要么隐姓埋名过上了平凡生活,要么凭借第三帝国时期搜刮藏匿的财富奢华度曰。这条路自己能否走上一走?
撤离被包围的东普鲁士,前往与瑞士交界的南部,再想办法越过边界……理出初步的“逃亡”路线,林恩顿时发现这个思路对自己这样既无权又无钱的小兵来说难上加难,倒不如带着这一家三口逃回丹麦来的实际。可是,回丹麦就能够过上安生曰子么?作为对二战历史小有研究的后来人,林恩对丹麦在战争期间的状况也有所了解,物资的极度匮乏使得平民生活十分困苦,战争后期又无法避免地再遭战火屠戮。除此之外,林恩在丹麦恐怕是无法隐瞒自己曾在党卫军外籍部队服役的经历,战后是否会遭到当地居民的惩处清算还很难说。
若是那样的话,老老小小跟着自己反而要忍受更多的困苦,林恩于心何忍?
见老者和妇人已经走到路旁找了棵桦树靠着休息,林恩暂且撇开这些胡思乱想,抱着小女孩走了过去,放下皮箱,然后轻手轻脚地在妇人旁边坐下。
“妈妈……妈妈……”
小女孩开心地藏在林恩怀中嬉笑,妇人将披巾稍稍往后撩,然后转头给了自己的孩童一个淡淡的笑容。在林恩看来,这个表情就如同娇弱的花骨朵在寒风中绽放,美丽得令人心疼。
“到妈妈这里来!”妇人的声音很柔,她伸出双手,可小女孩却缩在林恩怀里拼命摇头。
“乖,卡萃丽,让爸爸休息一会儿,就一会儿!”妇人哄到。
听到“爸爸”这个词从妇人嘴里说出,林恩心里有种难以言喻的虚浮,他可以想象身英俊挺拔的军人与白纱长裙的女人站在一起的美妙场景,再加上玩具般可爱漂亮的小姑娘和慈祥渊博的老者,这该是多么的令人羡慕呀!
经妇人这么一说,小女孩有些犹豫地看了看林恩,再转头看看妇人,终于依依不舍地张开手。同样是双手抱起,妇人的姿态却显得有些吃力——若不是林恩抱着,这一路上小朋友恐怕也是要走得筋疲力竭的。
抱回女儿,妇人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