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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数十尺,留瑕却能感觉他的欲语还休、满腹愁绪。
留瑕没有说话,也没有屈膝行礼,她只是伸出手,康熙就走了过来,到了她前方数尺,几乎是用跑的,他在她身前站住脚,想维持住皇帝的庄重,但是留瑕踏上一步,她温柔地抱着他。柔软温暖的怀抱让他红了眼眶,下意识地,康熙就将头搁在她肩上,他听见留瑕用蒙语说:“我的三阿哥,谁欺负你了?”
康熙没有回答,只是把头埋进了留瑕的颈间,也用蒙语低声说:“乌兰图雅,我好累、好饿也好苦。”
留瑕轻轻在他腮边一吻,拉着他的手,回到承乾宫去。
入夜了,承乾宫的小厨房第一次开灶,留瑕给康熙做了几个江南小菜,让人叫醒了四阿哥跟十三格格,洗干净手脸来吃饭。兄妹俩有些讶异地看着坐在桌边的父亲,康熙看着他们错愕的样子,脸上的表情变得温和:“怎么?不认识自己阿玛?”
“阿玛吉祥。”四阿哥拉着十三格格打下千儿。
“都起来吧!到朕身边坐,你们慧额娘给做了菜,这是你们头一回跟朕同桌用膳吧?别拘束。”康熙拿起乌木银头箸,先夹了一筷子凉菜嚼了几口,四阿哥和十三格格才拿捏着坐到他身边。
宫女送上热腾腾的菜,迥异御膳的一成不变,这几色江南菜都做得爽口,滑嫩的醋溜鱼片引逗着味蕾,四阿哥与十三格格都咽了一口口水,接下来的翡翠羹、龙井虾仁都是宫中少见的菜,最后一道莼菜银鱼汤,更是特地从江南运来的私房作料。留瑕从厨房进来,看见两个孩子眼巴巴地盯着桌上的菜,微笑着坐到康熙旁边,给每人都盛了满满的饭。只十三格格因为还不太会吃饭,所以留瑕叫了乳母过来,给十三格格喂饭。
康熙与四阿哥都是从小就让乳母、太监管着仪态长大的,就算饥肠辘辘,也没有放肆大嚼。十三格格努力地动着嘴,眼睛盯着盘子里滑溜溜的虾仁,留瑕给她夹了一颗,十三格格毕竟小孩子气,像只小兽,一口就把虾仁咬下来,留瑕微笑着,又夹了几颗放进她碗里。
四阿哥见状,捧着碗,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留瑕,留瑕轻笑,夹了一颗要放进他碗里,谁知打横里,康熙夹住留瑕的筷子,一歪,那颗虾仁就掉进他碗里。康熙是左右手都一样灵便的,左手捞起一勺虾仁,倒进四阿哥碗里,若无其事地把自己的那颗虾仁吞下。
“皇上欺负四爷哪?”留瑕说,康熙装作没听见,继续吃着自己的东西,只有唇边那抹孩子气的笑泄露了情绪,留瑕对四阿哥说,“四爷过来瑕姨这边。”
四阿哥捧着碗,跑到留瑕身边,吃得满头大汗,留瑕拿出手巾给他擦汗,康熙说:“朕也满头汗,怎么没人给朕擦擦?真气人。”
十三格格人小鬼大,嚼着饭菜说:“我给阿玛擦擦。”
康熙与留瑕笑出声来,就连旁边的宫女、乳母也掩口偷笑,只四阿哥困惑地看着满屋含笑的大人,自己也被欢笑感染,咧着嘴笑起来。
一顿晚饭吃了半个多时辰,康熙心中原本的郁闷纾解许多。饭后,四阿哥与十三格格被带到侧殿去,康熙让人服侍着洗了澡,粘腻沉重的汗洗干净后,神清气爽,持着一杯茶,走到外头,看着今晚天上那轮满月,从薄云中透出皎洁的清辉, 承乾宫,为何如此宁静温馨?康熙想,月光照在梨树上,饱满的叶片显得更绿了些。
康熙猛然想起董鄂妃,她的模样早就记不清了,当年,也是在这里,董鄂妃与顺治山盟海誓,三十年后,留瑕身上的沉水香从后漫来,她轻轻地抱住了康熙的手臂,紧紧依偎的身子在地上投下难以分离的影子。
“朕怕兄弟阋墙。”康熙忧虑地说,他幽深的目光投向南方的毓庆宫,对谁都不能说的话,在留瑕清澄的注视下全都娓娓道来,“孩子想娘,朕也想过娘,朕知道。可太子是储君,不能擅离,胤眩宰痈樟矣旅停釉恫蝗缢飧鲭抟仓溃钦馓煜虏荒苤黄狙拢恐腔郏嗍焙蛞却被6嗌傩紫眨尬匏肪澹嗌傩呷琛⒍嗌俨桓剩薅家а廊滔拢翳Γ怂怠怀卟迹锌煞欤欢匪冢锌婶值芏瞬幌嗳荨�86,朕什么都不怕,就怕儿子们闹出家变,朕这一生辛苦,岂不全付诸东流?”
留瑕不懂这些朝政,她没有说话,有时候,不知道的事情说了只是徒惹心烦,但是她还是要让康熙说,舒了心,才能放开心胸看事情,她对康熙说:“皇上,让人搬张凉椅出来,趁着天凉,我们说说话,别想那些烦心事,说得心开了,也许就有想法能对付了。”
“好。”康熙点头,留瑕叫人搬出竹椅,就放在廊下,又搬了些水果、茶食,康熙松乏地躺在凉椅上,留瑕给他打着扇,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琐事、心事,听着梨树上传来的蝉鸣,愈显得承乾宫的安宁平静。
“留瑕,有你在的地方都很安心。”康熙说,他动了动身子,叹口气说:“刚才,是朕登基二十多年来,第一次跟家人坐着吃饭,胤禛庄重、紫祯淘气,你两者兼备,朕是个有福的人。”
“皇上今日嘴上沾了蜜,甜得很。”留瑕说,顺手剥了颗葡萄吃。
康熙转头,看见留瑕粉色的樱唇含着葡萄,吞下去后,唇瓣一抿、一撅,眼波流转,说不出的惹人怜爱。“是沾了蜜,你要尝尝吗?”
“结果沾的不是蜜,是油。”留瑕好整以暇地说,又剥了颗葡萄,“给。”
康熙就着她的手,吞下葡萄,跟留瑕拌嘴很有意思,她的思路跟他很像,从来不直接说,就像刚才,明明是说他油嘴滑舌,却绕了个弯说他嘴上沾油。康熙感觉到胸口郁积的气都散去了,他牵着留瑕的手,如此美慧灵巧,确实,她是他的“慧”妃呀!
“留瑕,上次之后……你有感觉身子哪里不适吗?”康熙关心地问,册妃那夜后,他忍了这些天没召幸,就是盼着留瑕能怀孕。
留瑕摇头,她不在乎地说:“没有,身子好得很。”
“来了吗?”康熙没头没脑地问,他虽然也通医道,但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去问女人的私事,月光透在他脸上,照出可疑的红晕。
“前日刚过。”留瑕点头,她早就习惯康熙乱问一些有的没的,她啃着一颗苹果说,“再说,奴婢还不想有孩子。”
“可是朕想。”康熙说,有些幽怨的目光看向悠哉游哉的留瑕。
留瑕耸了耸肩,打了个哈欠说:“那也没办法,孩子又不是想生就有,要是想生的都有,七出里就没有‘无后’这条了。”
“谁说的?”康熙不服气地说,他坐直身子,“这就像赌博一样,多试几次总会中一次吧?”
“又不是打猎,弓箭火铳老鹰放出去就一定抓得到?这要天时地利人和配合才行,再说,皇上的孩子够多了,别给奴婢添乱。”留瑕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像驱赶一群恼人蚊虫。
“不成,册妃那天定是你回宫的时候流掉了,不算数。”康熙像个执拗的孩子,拉着留瑕的手说,“再一次,这回一定让你生出孩子来。”
“不要,要生皇上自己生,十月临盆,奴婢给您当产婆。”留瑕也不去看康熙,只管又抓了一颗苹果,“咔”的一声咬下,苹果汁滑到唇边,留瑕用手背擦了,又习惯性地抿了抿唇。
冷不防,康熙一探身,吻住留瑕,站起身,把她整个人抱进内寝去,把那群宫人都赶出去,将她按倒在床上,另一手要拉开她的衣裳,留瑕慌乱地推着他:“君子动口不动手,别犯蛮……”
康熙给她撩拨得心旌动摇,慵懒地笑着说:“动口也行,你这磨人的小妖精……”
留瑕突然停止推他,明眸愕然地看着他,康熙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也停下动作,但是留瑕下一秒就爆笑出声,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不解的人换成了康熙。他看着留瑕捧腹大笑,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小妖精……哈哈……皇上您真逗……”留瑕笑得喘不过气。
“真那么好笑吗?”康熙问,留瑕点头,他脸上一热,只强装着不在乎。
留瑕却不罢休,她学着康熙刚才的语调,眯着眼睛,正经八百地说:“你这磨人的小妖精……哎哟……笑得肚子疼……疼得紧……”
“你……哈……讨厌。”康熙放开了她,坐到旁边去,转过身不理她了,其实脸上羞得发烫,心里盼着留瑕能说出点话来圆场。留瑕翻了身,侧躺在床上,伸手拉一拉康熙的衣角,康熙心中暗喜,但还是装作没有表情地说:“做什么?”
“皇上做什么不说话?是在想着哪个小妖精?嗯?”留瑕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一说完,又自己笑得开心,那样子,就像个捉狭拌嘴的小孩子。
康熙痴痴地看着她笑得那样开怀的容颜,发鬓散乱,双颊晕红,月白绣衫的盘扣松了,一抹酥胸若隐若现,这都还好,最是那毫不掩饰的笑容,纯真得让康熙动心、动情。
留瑕只顾自己笑,没防着康熙突然又靠过来,一把按住了她,她原想笑笑蒙混跑开,但是康熙专注地凝视着她,长长的睫毛一眨,他露出一个醉人的笑:“留瑕,朕可是要动口了。”
此时,外头传来打更的声音,明亮的月色下,不到子时,承乾宫里就已经熄了灯火,宝帐低垂,三十年前的专宠无处可寻,三十年后的风月无边方兴未艾,夏日的风吹过树梢,梨树摇了摇,几片叶子落下,像几对脚印,预告了紫禁城的秋天。
东六宫。康熙二十八年秋
一样是四更起身,柔声轻唤却不在帐外、就在身边,康熙睁开眼睛,也不管脸没洗、口没漱,赖着留瑕亲了几口才起身梳洗。留瑕服侍康熙换上天青绫面织折枝莲纹长袍,银白带子环过康熙的腰,留瑕要扣上带子的时候,发现原本的带扣扣上后,还有两指多的空隙,康熙低头看了看她,微笑说:“没你在身边,朕可是‘衣带渐宽’哪!”
留瑕不答,低头一笑,眉目含情,给他罩上石青缎巴图鲁背心,顺手抚平肩上几处皱褶,康熙爱怜地替她簪好一枝快掉下的点翠缀珠长簪,手指拂过如云秀发,康熙想起昨夜,又凑过去亲了一口,才晃晃悠悠地带着随从回乾清宫用早膳。
这头处理完了,留瑕又到十三格格屋里叫醒四阿哥,哄着穿衣梳洗、给他张罗早饭。四阿哥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任乳母太监们摆弄,穿好了衣服,随便扒几口干饭就要出去,留瑕连忙把他按住:“吃这么点儿哪成啊?师傅们今儿个一定特别扭,不让你们吃加餐食,多吃点。”
四阿哥揉揉睡得浮肿的眼睛,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瑕姨怎么知道师傅今儿一定别扭?你问过师傅了吗?”
“瑕姨昨儿起了个课算的!快吃!”留瑕胡乱编了个借口。
四阿哥扑哧一笑,得意地说:“骗人,瑕姨不会《易经》,六十四卦背不全,还怪《易经》不灵,我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
“我也起了个课算的!”
四阿哥露出的那个奸笑表情看起来异常熟悉,留瑕眯了眯眼睛,随即大笑起来,一戳四阿哥脑门:“一准是你那英明神武的阿玛说的,真是的,出我的丑。”
“阿玛本来就英明神武嘛!要不怎么是我阿玛呢!”四阿哥打直了腰,骄傲地说。
“得得得!我惹不起你们这英明神武的爷儿俩。老王卖瓜,自卖自夸,还自己说自己个儿阿玛英明神武……”留瑕笑得弯腰,拱着手说,“小祖宗!小爷爷!算我求你了,多吃一点吧!”
两刻钟后,留瑕吩咐乳母给十三格格喂饭,自己牵着四阿哥,带上太监宫女,匆匆赶往毓庆宫,天色未亮,毓庆宫前已经排了几列黄色的西瓜灯,都是各宫的阿哥,看着留瑕带着四阿哥过来,所有人都打了个千儿:“慧娘娘吉祥。”
“爷吉祥。”留瑕也一福,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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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是点头疼脑热的小毛病,有劳大爷、大福晋惦记了。”虽然大阿哥一口一个“儿子”、“慧额娘”,万分尊敬,不过这位大爷是康熙长子,素来爱重,又是大学士明珠的嫡亲外甥,所以留瑕不敢摆出长辈身份。
透过西瓜灯亮晃晃的光,大阿哥看见留瑕脸上谨慎的表情,他正值青春,留瑕的美慧聪明早已有所耳闻,心中总是暗自向往。偏生太后指给他的,是个尚书千金、伊尔根觉罗家的姑奶奶,家里头宠惯了,又因为是康熙长媳,在太后与康熙跟前都很露脸,越发地娇蛮任性,两口子吵架、打架常有,闹得鸡犬不宁。此时在这灯火阑珊之地,乍见留瑕,只大他七岁,却是“额娘”,大阿哥心里觉得很别扭,就像站在毓庆宫门前,总是觉得为什么“毓庆主人”不是他?
留瑕自然不知道大阿哥心里的这些心思,只觉得大阿哥这样直勾勾地盯着她很不自在,恰好宫门开了,四阿哥说:“瑕姨,我去上书了。”
“好,快去吧!”留瑕露出微笑,向大阿哥一福,“大爷,我先告辞了。”
大阿哥还来不及说话,四阿哥又跑了回来,拉着留瑕说:“瑕姨,今儿下午能不能去承乾宫吃点心?”
“看你阿玛怎么说。”留瑕凑近他,在他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四阿哥高兴地走了,一脸天真的四阿哥,与留瑕说话完全不用避嫌。
留瑕转身离去,大阿哥目送着她,低声说:“要是我早生几年、或者晚生几年……真他娘的什么世道。”
留瑕赶往太后的宁寿宫,远远的,就看见几列宫灯排在二门外。留瑕走进宁寿宫正殿,一路上,与妃子们轻声打招呼,却见上首只有荣、德、宜三妃,三人见她过来,荣、德二妃低声说:“妹妹来了?今儿有些迟呢!”
“唉,先送了四爷去毓庆宫,荣姐姐、德姐姐早。”留瑕与两妃打了招呼,又对宜妃说,“宜姐姐。”
宜妃冷淡地点了点头,转过脸去,不再答理她。
留瑕知道她不喜欢自己,转头问德妃:“惠姐姐呢?”
“在里头,老佛爷说是有事要跟她说,进去有一顿饭工夫了。”德妃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是耳语。
留瑕没有说话,默默地站在德妃身边,背对着后面的五嫔以及二三十名贵人、常在、答应,留瑕觉得有些不自在。她与三妃站在廊下,五嫔立于阶下,其余只能退到石道外的砖地上,位份如此分明,丝毫不由错乱。然而,留瑕的存在,本来就已经是例外,从女官骤然升妃,她自己知道,许多人都对这事有意见。
“咿呀”一声,正殿的门开了一条缝,惠妃闪身出来,低着头对四妃说:“妹妹们都回去吧!老佛爷今儿身子有些乏了,吩咐不用进去请安。”
“惠姐姐,您没事儿吧?”德妃问,站在最后的留瑕,窥见了惠妃脸上有些愤愤不平。
“没什么,都散了吧!啊!”惠妃说,虽然声音很低,却显出有些不耐烦,她快步走下台阶,足不点地去了。廊下四妃面面相觑,看宁寿宫里没什么动静,也就纷纷辞去。
荣妃一出苍震门,便问一向主意最多的宜妃:“宜妹妹,你说惠姐姐是怎么了?”
“还能怎么?不就为了大阿哥的事儿?太子是君,大阿哥虽是兄,朝廷的名分却明摆着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只是太子心烦打几拳,忍一忍不就过了?敢趁着自己额娘生日,抡拳头打太子爷,不知道皇上跟老佛爷最恨的就是有人欺负太子这没娘孩子?还能有不教训的吗?”宜妃冷笑着说。
宜妃一辈子好胜刚强,偏偏五阿哥憨厚老实,又养在宁寿宫里,与她根本不亲,所以她原本满腹要拉下太子,将来做太后的心也付诸东流。看着最有希望夺嫡的惠妃母子倒霉,心头真是说不出的快意。
德妃有些动怒,她严肃地说:“这是我们能说的话?是要挑拨着窝里反吗?这是什么地方!”
“哦?德妹妹生气了?我险些忘了,你家四阿哥也养在乾清宫里,听说聪明好学不下太子、弓马骑射不逊大阿哥,现在看着还小,将来,只怕还要高升的呢!”宜妃挑了挑画得细细的眉,薄薄的唇冷冷地上翘着,看着有些刻薄,她又一瞄跟在后面的留瑕:“我说四阿哥是个最得人和的,德妹妹进宫早、做人好,有名位、有分量,谁不敬重?眼下没有正宫娘娘,德妹妹说不定能正位,子以母贵,又是慧妃带大的,有个皇上的心尖尖儿能帮着吹枕头风,四阿哥实在前途无量!”
留瑕与荣、德二妃不约而同地皱了眉,这女人说话也忒放肆了!还直称“慧妃”,摆明就是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