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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诸将,以广听收群策”,首先打好对法一仗,乃当务之急。
光绪十年(1884)闰五月十六日,之洞行抵广州,二十日前任两广总督张树声(1824—1884)移交关防印信,之洞接篆视事。履任伊始,他不敢稍许懈怠,立即投入紧张的备战事务之中,“汲汲以筹战守为事,咨之同官,访之将吏,综核军费,计画饷需,按考舆图,劝督团练,于是巡历外海内河各炮台、省城外陆军各营垒”①。正如他后来回忆:“到广之日,即逢海警,内防外援,应接不暇,兵食兼筹,无一不难。事机则非常之紧急,而人才物力、文法习气,无不患非常之疲缓。”②在这种万般困难的形势下,张之洞力筹战守事宜,可谓竭智尽力。
(一)制订总体防务规划。
之洞经与钦差大臣、兵部尚书彭玉麟、前任两广总督张树声、广东巡抚倪文蔚等商订,规划粤省防务“大端有四处”。即省防、琼防、廉防、潮防。其中又以省防(即广州城防务)最为关键。虎门海口浩渺深阔,两岸炮台年久失修,一时猝难改造。决定新购洋炮以加强之。分支河口,责成各县编练民团,雇募沙艇,购觅民炮,择要而守,相机而战。又划分省防为前、中、西南三路,分别由彭玉麟、张树声和张之洞负责。对琼防(海南防务)、廉防(廉州,今广西合浦一带防务)、潮防(潮州,今广东平远一带防务)也分别作了部署。
(二)协调内部关系,“以和衷联诸将”。
南疆战事在即,清廷不敢大意,粤省要员云集。如何处理好相互关系,是之洞面临的大问题。彭玉麟和张树声都是著名战将,但彭属湘军,张属淮军,门户派别之见自不待言,而且彭玉麟调广东的直接原因是张树声办理军务不善,张树声对此耿耿于怀,曾阻彭来粤,但未能如愿。彭来粤后,独带四营远驻琼州。两员宿将关系紧张,早已尽人皆知,之洞于抚晋期间即有所闻。他在给张佩纶的信中说:“振雪不和①,最关紧要,务须设法调和之。”②到广东后,之洞特别注意以同等态度对待彭、张二人。省防分三路,自任一路外,委二人各防一路,不偏不倚,均示以借重之意。
之洞本人与张树声的关系,也是十分敏感的问题。张树声为前任两广总督,朝廷令其卸任交之洞,却并不调他离粤而去,仍着参与军务,其贬黜之意十分明显,树声当然不会心情畅快。而且当时有人奏参张树声“不符物望,难胜兼析。推诿取巧,玩视边防,贻误地方”,之洞来粤,还兼有查证此参的任务。之洞对张树声并不回避这一切,开诚布公,将有关文件一并交树声本人知晓,并在查复朝廷的奏折中,有意为其辩护,称他“素行谦谨,久历封疆,刻意自爱。服官各省类皆孜孜求治”,参劾多为“妄生猜忌”①。张树声对此十分感激,与之洞的隔阂顿然冰释。
经过之洞的一番努力,“目前在事之臣毫无意见之参差,即湘淮粤诸军亦毫无雕域之间隔”②,军政一心,同仇敌忾。
(三)息借商款,筹措军需。
之洞一向认为,与其战败赔款,不如息借洋款以筹边防,“孰得孰失,此理易明”。早在京官时期,他就曾上奏,“宜令上海道速向各洋商议借数百万巨款,以应急需”③,抵粤任后,他发现前任张树声向香港汇丰银行所借二百万银仅余五十万两,“勉敷本省防营三个月军粮之需”,便立即“再向港商借用”④。他在两广总督任内,先后共为广东海防借银二百万两,为援助滇军、桂军及台湾军民,共借银五百万两。这无疑大有助于增强军力,以御外侮。
张之洞到达广州前后,军事形势已十分险恶。光绪十年(1884年)初,法军向北圻发起新的进攻。广西布政使徐延旭(?—1884)、云南布政使唐炯(1829—1909)率领的清军不战而溃,法军占领山西、北宁。清廷又令云贵总督岑毓英(1829—1889)赴越督战,岑却望风而逃。到这一年二月,在越清军几乎全部撤回中国境内。闰五月初一,中法军队于谅山观音桥发生冲突。法国藉此大肆进行外交讹诈,竟向清廷索赔二亿五千万法郎(约合银三千八百万两),同时派出舰队北犯,于闰五月二十三日闯入福建水师基地马尾军港。六月十四日又进犯台湾基隆。七月初三日,发动突然袭击,歼灭福建水师于马尾港内。
在这种情况下,清廷不得不于八月二十七日对法宣战。
中法交战初期,广东边防相对无战事。但之洞并不因此而袖手安坐。他破除畛域之见,多方援助福建、台湾和云南等地的抗法军事行动。光绪十年(1884)四月,张佩纶受命出任会办福建海疆大臣。六月,他致电之洞请援。之洞即派游击方恭率兵五营自汕头援闽。方军正欲开拔,传来”马江惨败”消息,之洞又改派潮军两营,连同大批军火赴闽。张佩纶非常感激,复电称“公忠私义,不愧经营八表矣。……使各省皆如公,法气必沮,惜哉!”①张佩纶复电中之所以有“使各省皆如公”之句,乃是有感而发。原来此前福建方面也曾向北洋大臣李鸿章请援,但李却以“北洋轮船皆小,本不足以敌法之铁舰大兵船。……断难远去,去亦无益有损”②为辞,予以拒绝。两相对比,张之洞以国事为重,“筹济军事,不分畛域”的做法,更令时人所称道。
光绪十年九月,法舰队攻击基隆港,并封锁台湾,北起苏澳,南至鹅銮鼻,三百余海里范围内,禁止所有船舶出入,企图切断台湾守军的兵员饷械补给,困死刘铭传部。对此,李鸿章“以北洋舰小不足当巨舰,无从赴援入告。”①张之洞却主动与刘铭传联系,提出“济饷械、通信,有何法?有便即示数语为慰。尊意如有保台良策奇计,祈示;能代谋者必竭力。”他克服法舰封锁,千方百计,先后支援刘部军饷银三十万两。这在广东方面自身财力窘迫的情况下,更显难能可贵。他还派潮勇五营并大批枪支、弹药,分别从汕头、泉州、厦门等港设法援台,可惜未获成功。
对于云南前线的战事,之洞也极为关心。他大力推荐唐景崧(1841—1903)新组粤军,号景军,开赴云南。联络黑旗军首领刘永福抗法。唐军一切费用,均由广东方面承担。不仅如此,唐军离龙州赴滇时,之洞又助刘永福军饷两万两。由唐带往。对此,云贵总督岑毓英致电之洞,表示感谢:“越事仰赖明公主谋,助兵助饷,始克有济。”
刘永福(1837—1917)的黑旗军原是十九世纪六十年代广西天地会反清武装的一支。同治四年(1865),该军在广西安德镇北帝庙前祭旗举事,所祭者为七星黑旗,故人称“黑旗军”。同治六年(1867年),在清军围剿下,刘永福率部避人越南。法国入侵越南后,黑旗军与越民并肩作战,在十余年的艰苦岁月里,给予法国侵略军以沉重的打击。同治十二年(1873年)十一月初,黑旗军在河内城外击毙法将安邺。光绪九年(1883年)四月十三日。又在河内城西纸桥一仗中,击毙法军司令李维业中校。越南阮氏王朝虽然对刘永福心存疑忌,但又想借用其武装力量抗击法军,因而封其为三宣副提督。
对于这样一支英勇顽强、战功卓著的抗法农民武装,清政府却视其为“匪”。虽然曾补给枪械以抗法军,但前后济刘洋枪不过五百杆,“皆天津解粤之笨枪,弹药多不着火。”①而且就是在这少得可怜的接济背后,还包藏着险恶的用心。正如四川总督丁宝桢所说:如果”该匪幸而获胜”,当然于清军不无补益,而且黑旗军又不属正规清军,不用担心法国借口寻衅报复;如果黑旗军吃了败仗,“设此类竟为法国所歼,亦隐为中国除一大患。驱狼斗虎,似属一举兼得。”②因此,当刘永福黑旗军凭借简陋枪械与法军浴血苦战时,装备精良的清军主力却在广西布政使徐延旭、云南布政使唐炯统辖下作壁上观。更有甚者,清廷某些大员甚至认为黑旗军抗法得胜是件大坏事:”若刘永福果终于胜法,又必骄悍难制,……各省亦须设防,是又岂浅鲜之害哉?”③张之洞对刘永福黑旗军的态度则不相同。作为统治集团的中坚,之洞对于农民起义、农民武装当然绝无好感。三十年前在贵州兴义城头与农民军拼死一搏的难忘情景,早已给之洞打上深刻的烙印。但是,作为一个爱国的、开明的政治家,之洞高于一般官僚的地方就在于,在民族矛盾压倒阶级矛盾的反侵略战争中,他能够将“御外”置于“制内”之上。还在山西巡抚任内,之洞就提出应授刘永福以正式官职,承认黑旗军的合法地位。他在《法衅已成敬陈战守事宜折》中说:“防不如战,近不如远,迟不如早,而要以争越、封刘、战粤、防津为四大端。”①所谓“封刘”,即指授予刘永福以正式官职。之洞充分肯定黑旗军的抗法功绩,称“法人屡败于刘团”,并对黑旗军在日后战局中可能发挥的作用给予高度估价:“此时乘已战之局,藉刘团之助,因越民之扰,就陆战之便,与之纵横奋击,安见不可终挫凶锋?”②当李鸿章等朝廷大员处心积虑欲置刘永福黑旗军于死地时,之洞义正同严地宣告:“洞敬其为数千年中华吐气,故竭力护持之。”③张之洞就任两广总督后,再次建议清廷将黑旗军收编,以利战事。经过之洞反复奏陈,光绪十年(1884年)八月,朝廷对法宣战后,终于接受之洞“牵敌以战越为上策,因越以用刘为实济”的建策,授刘永福“记名提督”衔,赏戴花翎,并陆续拨给黑旗军饷银七万两。黑旗军取得合法地位后,之洞又大力资助其饷械,半年多时间内,先后拨银十五万五千两,并令清军与其协同作战,共抗法军。唐景崧率景军配合黑旗军,于这一年年末出击宣光,取得临洮大捷。诚如唐景崧所说:“黑旗自与法人迭次交锋,皆大战,未有借助于他军者。两载以来,虽曰助刘,何尝有同泽同胞之义哉?独此次为我景军切实援应耳。”④黑旗军的处境前后迥然不同,得力于张之洞的开明态度。很显然,这种变化不仅有利于黑旗军,而且更有利于抗法战争的大局。
①②《全集》,卷七,奏议七。
③《全集》。卷一百二十四,电牍三。
④唐景崧:《请缨日记》卷六。
①《全集》,卷二百十四,书札一,与张幼樵。
①《全集》。卷九,奏议九,《敬陈海防情形折》。
②《全集》,卷二百十四,书札一,与潘祖荫。
①张树声字振轩,彭玉麟字雪琴。
②《全集》。卷二百十四,书札一,与张幼樵。
①《全集》,卷九,奏议九,《查复张树声参款片》。
②《全集》,卷九,奏议九,《敬陈海防情形折》。
③《全集》,卷三,奏议三,《海警日迫急筹战备折》。
④《全集》,卷九,奏议九,《息借商款折》。
①张佩纶:《涧于集》。丰润涧于草堂张氏刊本,1921。
②《清光绪朝中法交涉史料》卷二○,第9页。
①中国史学会编:《中法战争》第一册,第13页,新知识出版社1955年版。
①唐景崧:《请缨日记》,见《中法战争》第二册。
②四川总督丁宝桢奏折,见《光绪朝中法交涉史料》卷三,第12页。
③《光绪朝中法交涉史料》卷九,第15页。
第二节“独数谅山一役,全仗纡筹决策”
张之洞死后,清廷追谥“文襄”。晚清重臣中,谥“文襄”者,仅左宗棠、张之洞二人。左氏戎马一生,与太平军、捻军及西北回民军恶战多年,又进兵新疆,讨平阿古柏,获“文襄”谥,顺理成章。比照左氏,曾有人对之洞谥“文襄”表示疑问。之洞的门生罗献修在挽联中为恩师辩白:
劝学堕仪征太傅,更有大焉,洵岭峤百世之师,颜欢寒士,长留广厦千间,惟惭后乐先忧,佛时谆勖为文正;易名媲湘阴爵侯,夫何疑者,概中外两军相见,威震远人,独数谅山一役,全仗纤筹决策,将略知非短武乡。①此联言之洞督粤事迹,上联举文教,下联赞武功。罗献修以为,以之洞在中法战中,尤其是谅山大捷的建树,足以与左宗棠媲美(左氏湖南湘阴人,罗氏挽联“湘阴”即指左氏),其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功,不在诸葛武侯之下。这后半句,有溢美之嫌,但“独数谅山一役,全仗纤筹决策”数言,确乎不违史实,称其“甲胄有劳”、“因事有功”,实不为过,故谥“文襄”并非虚妄。纵观张之洞全人,武功非其擅长,但他在中法之战全过程中,却显示了过人的军事谋略。
光绪九年(1883年),之洞在山西巡抚任内,对于南方战事即提出“守四境不如守四夷”的战略构想,主张出兵越南,支援越军及黑旗军,拒敌于国门之外,以夺取战争主动权。
光绪十年(1884年)春夏,法舰队攻陷马尾,围困台湾,主战场由陆路转到海路,台湾海峡成为战争焦点。张之洞一面竭力援济守台刘铭传部,一面奏请朝廷”缓台唯有急越”,“牵敌以战越为上策”。在海军实力敌强我弱的情况下,与法军在海上周旋,并无成效,只有采用“围魏救赵”之略,方可扭转战局。“今日敌情事势,我不能追逐法虏以去鸡笼,法亦不能尽破我军而踞台地。惟有力争越南,攻所必救,庶不致率其丑类肆毒孤台,越圻渐恢,台围自解。”①这是颇有战略眼光的建策。
之洞提出,在陆路,我军应分东、西两路,夹击法军。西路由唐景崧率景军入越,会同刘永福黑旗军及滇军岑毓英所部,于光绪十年(1884年)未攻击据守宣光法军,收复宣光、兴化、山西的大部地区,后又取得临洮大捷,击溃西线法军。在东路,张之洞起用老将冯子材及淮军将领王孝祺(?—1899)“出偏师助桂军,腾出兵力攻西路”②,入越作战。
冯子材(1818—1903),广东钦州(今属广西)人,字南干,号萃亭。行伍出身,先后任广西、贵州提督。他曾奏劾广西布政使徐延旭,为徐所忌恨,后徐升任广西巡抚,泄私报复,冯子材郁愤称疾还乡。冯子材是有名的战将,之洞的前任张树声曾请他督办广东高、雷、钦、廉四府团练。之洞接任后,亦遣员传书并送饷银五万两,请冯出山。又于光绪十年(1884年)六月二十一日致函冯子材:
钦州民团,自得宏才指麾,谅已日形精整。鄙意拟请阁下速将团练密加部勒,营哨官分别派定,一遇事机紧迫,即将精健练勇酌带二三营,配给军火,取径疾趋袭彼广安、海防,广张声势,多设疑兵,以为牵制之计。冯子材素钦之洞,说:”南皮系巍科名统,乃能识我!越事已急,我允之矣。”
②冯子材此时已近古稀之年。前曾有人建议李鸿章起用冯赴越作战,李鸿章以其年老力衰未允。张之洞却认为,”冯虽老,闻未衰;旧部多,成军易;由钦往,到越速;在越久,水土习,用土人,补遣便,将才难得,节取用之。”
光绪十一年(1885年)初,东路法军集中万余重兵,大举进攻驻守谅山的广西巡抚潘鼎新(?—1888)所属桂军苏元春(1845—1908)部。潘鼎新畏敌如虎,望风披靡,不战而溃。之洞急令冯子材率军驰援,但不等冯军赶到,桂军已弃阵而逃。二月十三日,法军攻占谅山,兵锋直逼镇南关,形势危急,全线震动。潘鼎新自知罪责深重,竟诿罪于冯子材,谎称冯军“飞催不至”,致使苏元春部孤军奋战,才酿成谅山大败。之洞一时不察,十分恼怒,电斥冯子材,”何以上对朝廷,且亦何以对桂军”①。冯子材复电辩诬。经过查证,之洞方知潘鼎新的伎俩,他立即与彭玉麟合奏朝廷,“并非冯王不听调度,实由潘抚调度乖方,且陈其欺饰状”②。同时又电慰冯子材,劝其“以大局为重,万勿愤郁,将来破敌,终赖麾下。”
法军兵临镇南关下。此时潘鼎新龟缩于龙州城内,不敢动弹。张之洞令冯子材任广西关外军务帮办,接替镇南关前线指挥权,许其相机行事,以免电函往返,贻误战机。三月,法舰侵扰广东北海(今属广西)。之洞一度意欲抽调冯军十营回防,但冯子材建议:“首先飞文出示钦廉,声言不日材亲率数十营即到,……虚张声势,以定人心。材仍稳扎长墙,整备以待。”③之洞接受建议,放弃了原计划。
冯子材受命于危难之间。他令士卒于关前隘跨东西两岭筑长墙,掘深堑,布置炮位,严阵以待。冯子材亲率主力驻守夫前,又调苏元春、陈嘉两部防守侧后两翼,王孝祺部屯军于后,成犄角之势。
光绪十一年(1885年)二月初七日。法军两千余人分三路直扑关前。两军激战终日,东西岭阵地几度易手。八日,法军凶焰更炽。最危急关头,冯子材谓诸将曰:“法再入关,有何面目见粤民,何以生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