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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十一年(1885年)二月初七日。法军两千余人分三路直扑关前。两军激战终日,东西岭阵地几度易手。八日,法军凶焰更炽。最危急关头,冯子材谓诸将曰:“法再入关,有何面目见粤民,何以生为!”他“以帕裹首,赤足草履,持矛大呼跃出”④,率其二子相荣、相华,冒死冲入敌阵,展开肉搏。诸军见状,士气大振,奋勇进击,击毙法军将领数十,歼敌千余,追出关外二十里。随后冯部乘胜进军,十二日败敌于巴坪,十三日攻克谅山。
镇南关—谅山大捷,不仅扭转了中法战争的局势,而且一洗鸦片战争以后中国军队抵抗西方列强入侵屡战屡败的耻辱,大长中华民族志气。张之洞称“自中国与西洋交涉,数百年以来,未有如此大胜者。”①确不为过。人们历来对老将冯子材此役之勇赞不绝口,但对于之洞“纤筹决策”之功,从启用良将、筹措军需直到作战方略的制订,却每每忽视,这是有欠公道的。唐景崧曾这样评论镇南关一役:
是役也,朝廷威灵,将帅勋略,均应表暴,为千秋论世者之徵。……非南皮尚书豫筹冯、王协桂之师,则桂军势不能骤振。然则南皮实为功首也。诚哉斯言!
①《中法战争》,第四册,第521页。
②芝翁:《古春风楼琐记》。
③《中法战争》第四册,第458页。
①《全集》,卷一百二十二,电牍一,(致龙州冯军门)。
②《一士谈荟》第350页。
③《全集》,卷一百二十三。
④许编《年谱》卷三。
①《全集》,卷二百二十八,《抱冰堂弟子记》。
②唐景崧《请缨日记》,《中法战争》第二册,第192页。
①《一士谈荟》第346页。
①《全集》,卷十,奏议十,《分遣广军规越折》。
②《中法战争》第四册,第458页。
第三节 反对议和,加固两广边防
镇南关—谅山大捷,给予侵略者以沉重打击。法国茹费理内阁因此而垮台。这正是中越方面驱逐法军出越南的大好时机。但是,清廷的软弱,断送了前线军民浴血奋战的胜利成果。
中法战争全过程中,双方打打谈谈,谈谈打打,外交接触从未中断。光绪十一年(1885年)以前,法军在陆、海各路均占据优势,因而谈判态度蛮横。英、美、德等国出于各自目的,也从中插手,压迫清政府就范。无奈法方条件过于苛刻,清廷实在难以接受,谈判陷于僵局。正当此时,前线传来镇南关—谅山大捷的消息。李鸿章认为“当藉谅山一胜之威,与缔和约,则法人必不再要求。”①他向慈禧提出“乘胜收束”的主张,并以此为基本立场,重开谈判。为了使谈判能顺利进行,清政府下令:越南宣光以东战线,四月十五日停战,二十五日撤兵;宣光以西战线,四月二十五日停战,五月五日撤兵;台湾方面,四月十五日停战。
上谕传至前线,军民群议沸腾。之洞于当天即致电总理衙门:“冯军刻必进攻北宁,大胜后方可言和”。第二天,他又致电慈禧:“款未定,万万不可撤兵。臣之洞谨昧死上陈,恳圣明熟思。”②与此同时,他与冯子材、王孝祺、苏元春等紧急磋商,希望冯、王两军抢在四月十五日停战日期以前,攻克军事重镇北宁。可惜护理广西巡抚李秉衡从中作梗,未能实现。朝廷亦知之洞及前线军民的不满情绪,惟恐他们的行动影响重开和谈,严令“防军如期停战,撤回边界……倘有违延,朝廷固必严惩。”③诸军不敢抗令,挥泪撤兵。之洞致电冯子材:“事权不一,洞能请之;需饷需械,洞能筹之。班师迫促尽弃前功,已得越疆仍还法虏。事机可惜,边患何穷!”①抱憾之情,溢于言表。之洞是反对议和的。他致电李鸿章:“去岁奉电传上谕:‘法人无理,已饬决故。嗣后如有以和议进者定即军法从事!’此次进和议者为谁?”②李鸿章毕竟心虚,把责任推给海关总税务司英人赫德:“查进和议者‘二赤’,我不过随同画诺而已。”当议和已成既成事实后,之洞只好寄希望于慎重订约,尽力维护主权,保护前线将士浴血奋战的成果。他电函李鸿章:“今议详约,万望力争,天下责望,惟在公也。”“画押宜慎,关系国家万年之计。”为此,他恳请朝廷将议约草案“发沿海沿边疆臣筹议”,但是,未被采纳。和约签字前夕,之洞在给左宗棠的电报里,倾诉衷肠:
闻详约十条数日内即画押,无非利法害华之事。洞请发沿海、沿边疆民筹议,不报。洞前后电奏二十二次矣,三争撤兵,余争条约、地界、商务、刘军、义民;初则切责,后则不报。人微言轻,无术挽救。若再草草画押,后悔曷追!③光绪十一年四月二十七日(1885年6月9日),李鸿章与法国公使德诺在天津签订《中法会订越南条约十款》。条约承认越南为法国的保护国,中国应对“法国所办弭乱安抚各事。无所掣时”。西南边境对法开放通商,“中国与北圻陆路交界,允准法国商人及法国保护之商人,并中国商人运货进出”。中越修筑铁路应“向法国业此之人商办”。法军撤出台湾、澎湖。这样,法国虽然在战场上大败,但却在谈判桌上得到了它想得的权益,达到了其发动侵略战争的主要目的。中国不败而败,法国不胜而胜。
战争如此结局,之洞“愤愤欲死”①。事已至此,他所能做的,只是在职权范围之内尽力维护已经得到的成果,用他自己的话说,便是“疆臣之职,一在用兵力以相慑制,一在结民心以固藩篱,一在考地理以资折辩。”②黑旗军在中法战争中功勋卓著,法军恨之入骨。而清廷方面虽有所借用,但归根到底仍视之为异已。《中法会订越南条约十款》第一款载明“倘有匪党在中国境内会合,意图往扰法国所保护之民者,亦由中国设法解散,”便是为加害刘永福及黑旗军埋下的伏笔。法国还以黑旗军的撤退、解散作为交还澎湖的条件。之洞对此了然于心。“法恶刘、总督恶刘、北洋恶刘、岑师恶刘。法恶之而甚畏之,故约以此为首。”③他的态度是,应从维护民族利益、国家安全的角度来对待刘永福黑旗军,“推诚相待,善为拊循,勿以节殉为词而遽罢其兵,勿以部众细事而苛绳不已,庶几平日无嫌,缓急有用,则所以厉海内忠臣猛士之气,即所以绝敌国妄生窥测之心,于海防大势不无裨益。”④为此,他为如何安置黑旗军颇费心思。“留越法不许,屯滇岑不许,处粤边必生衅,处腹地必累刘,洞皆不敢允。”⑤考虑再三,“该提督惟有依鄙人左右为便,有军务时既便于任用,兼可娴习礼节,与官场各衙门熟习联络,为东将居东地,此久计也。”①他于省城东门外十五里之龙泉冈为其修筑营房以为驻扎之区。在《刘永福到粤折》中,之洞称刘“为人沈静骁鸷,知恩畏法,勇而有谋,深明洋战窾要,又肯讲求,后门枪炮是其所长;特生长边鄙,质地甚朴,听言易受人欺,吝惜财物,不忘人过,是其所短。至于不识文字,性情间有暴急之处,乃武将常情,无足为异。其治军纪律在越则甚疏,入关则甚整,是本有治众之才,但视其加意与否。”②当然,张之洞竭力护持刘永福黑旗军,也包含着用纲常伦理改造它,使其服务于清廷统治的深一层用心,但这样做毕竟保存了抗敌有功的良将名师,有益于国家民族。
和约签订以后,“越全属法,边患无已”,“款局虽定,边防难撤”。之洞为加强两广边防,又采取了一系列措施。调整防军布署。之洞认为,广西与越南接壤处,山崖纷歧,路路可通。边境重镇龙州,“视全桂腹地,东省上游。据有建领之势,实为两粤利害所关”。之洞将广西提督驻所由柳州移往龙州,以利控辖全局。又“镇南一关尤为中外铃辖,……关中之后,关之左右各路均须择要设防,而后气势不形单薄,不致有腹背受敌,时腋乘虚之虑”。以十二营专防镇南关中路,四营防东路,六营防西路,“路宽者筑台安炮,路窄者设卡开濠”③。
加强通讯联络。派员勘设龙州至镇南关电线。又与云贵总督岑毓英会商,开通广西南宁至云南马白一线的电讯,沟通京、粤、桂、滇,以备战时之需。之洞表示:“此费云贵必不愿出,政府如果锐意防越,洞当筹之。”筹款购炮筑台。之洞奏请朝廷增加拨款,为镇南关、龙州、廉州、琼州前线防军购炮、筑台,并募专营驻守,以固边墙。勘立滇桂边界。为了防务的需要,之洞令部属对中越边界重加履勘,编考旧闻,“覆加研核,益得其详”①。得知法国“勘界多系武职,意在考究形势,审探路径,用意甚深”,之洞亦选派总兵侯勉忠等十一员随往勘界,”令其周历险要,审度筑台设戍处所,考究车行出入道路,藉资阅历,以备他日有事之用。”②①《全集》,卷十八,奏议十八,《辨认钦州老界绘图列证请旨饬办折》。
②《全集》,卷十三,奏议十三,《派员随勘滇桂边界折》。
①《中法兵事本末》。见荣孟源编《中国近代史资料选辑》,三联书店,1954年版,第248页。
②《全集》,卷七十四,电奏二。
③《光绪朝东华录》十一年二月。
①《全集》,卷一百二十四,电牍三。
②胡传剑:《盾墨留芬》卷八。
③《中法战争》第四册,第504页。
①《全集》,卷一百二十四,电犊三。
②《全集》,卷二百二十八,电犊七,致东舆邓钦差李道台、王道台。
③《全集》,卷一百二十四,电犊三。
④《全集》,卷十四,奏议十四,《刘永福到粤折》。
⑤《全集》,卷一百二十五电犊四,《致龙州李护抚台。苏督办唐主政》。
①《全集》,卷一百二十五电牍四,《致南宁陈倅文垿刘提督永福》。
②《全集》,奏议十四。
③《全集》。卷十五,奏议十五,《筹议广西边防折》。
第四节 洋务事业“小试其端”
张之洞在山西巡抚任内,受英国传教士李提摩太的启示,又因晋省百业凋敝,振刷维艰的刺激,已经迈出了向洋务派转化的第一步。此后不久,他奉调离晋,所筹划的各种事业,未及付诸实施。到广东后,下船伊始,“即逢海警。内防外援,应接不暇,兵食兼筹,无一不难。”③待到战争结束,方才静下心来,着手治粤的各项举措。中法战争使张之洞直接接触到外部世界,战争的曲折艰难和令人愤懑的结局,更加速了他转向洋务派的进程。战争期间,之洞筹款购械,饱受捉襟见时、仰人鼻息之苦。他说:
去年各省设防以来,所购军火不下数百万两,而良粗不齐,且损重费;甚至居奇抑勒,借口宣战,停运截留,种种为难,令人气沮;其运脚、保险、行用等费扣至四五成不等。仰人鼻息非长策。①查水陆各军,需用枪炮,概系购自外洋,不但耗蚀中国财用,漏卮难塞,且订购需时,运送遥远,办理诸多周折;设遇缓急,则洋埠禁售,敌船封口,更有无处可购,无处可运之虑。况所购之械,种式不一,精粗各别,弹码各异,仓卒尤易误事。详筹时势,必须设厂自铸枪炮,方免受制于人,庶为自强持久之计。
实践是修正认识的准绳。抚晋督粤的政务洗礼、兵燹磨难,逐渐褪去了之洞身上那清流党人动辄“援引经旨,侃侃谔谔”,放言高论,不免空疏的气味,而步曾、左、李之后尘,走上“求强”、“求富”的“洋务”之途。“天下事每惮于劳费而创始。故臣愿以粤省创之。”③张之洞决心在两广任上,一展宏图。对于之洞这一思想转变的枢纽,跟随之洞二十余年的幕僚辜鸿铭,揭示得明白:
当时济济清流,犹似汉之贾长沙,董江都一流人物,尚知六经大旨,以维持名教为己任。是以文襄为京曹时,精神学术无非注意于此。即初出膺封疆重任,其所措施亦犹是欲行此志也。洎甲申马江一败,天下大局一变,而文襄之宗旨亦一变,其意以为非效西法图富强无以保中国,无以保中国即无保名教。张之洞在粤兴办洋务,要在以下数端:
(一)建造军舰,筹治水师
张之洞首先着手开办与国防、军事相关的事业。他认为:
自强之本,以操权在我为先,以取用不穷为贵。夫欲善其事先利其器。……器械不利与空手同,不能及远与短兵同,史之良规也。自法人启衅以来,历考各处战事,非将帅之不力,兵勇之不多,亦非中国之力不能制胜外详,其不免受制于敌者,实因水师之无人,枪炮之不具。……兹虽款局已定,而痛定思痛,宜作卧薪尝胆之思,及今不图,更将何待?②光绪十一年(1885年)二月,镇南关战役刚刚结束,之洞即令修复黄浦船坞,制造浅水兵轮。一年后竣工四艘,命名日广元、广亨、广利、广贞,分别为七十八马力,六十五马力。后又建造小型铁甲舰广已、广玉、广金,均为七百吨位,置炮八门。
马尾、台湾战事,使之洞明瞭大治水师的重要意义。光绪十一年(1885年)十月十二日,之洞上《筹议大治水师事宜折》,提出建立北洋、南洋(浙江)、闽洋、粤洋四支舰队,以改变李鸿章办理海军多年,“仅就一隅创建,未合全局通筹”的状况。他意欲自掌粤洋水师,五年而大备,“自足以隐慑强敌,靖我环瀛”。这个宏大的计划终未实现,但到八十年代未,广东水师已拥有大小兵轮三十余艘,防卫内河的能力大为增强。
(二)编练广胜军
之洞在山西时,己萌生编练不同于绿营、勇营的新式武装力量之念,到广东后方见诸实行。光绪十一年(1885年)。他令记名总兵李先义募兵二千五百人,编成广胜军,摒弃旧式冷兵器,配置德制克虏伯行军炮及后膛快炮,采用新式训练方法,“一练卧枪,一练过山炮,一练掘造地营,一练安放火雷,一练修筑炮台,一练临敌散队,一练洋式火箭,一练安设行军电线,一练疾步逾壕越岭,一练夜战,一练坚守地营及浚濠筑墙一切工程”①。之洞十分重视这支武装,每月亲往校阅。他设想“总以近日实验为师,不以旧式之虚文为美,期于专备洋战,避短用长,务成劲旅,俟一军练有成效,再当推行诸营,以期次第改观。”①后来之洞在苏、鄂等地编练自强军和湖北新军,不少骨干,即来自广胜军。
(三)创办军火工
业光绪十二年(1887年),之洞于广州城北石井墟创设枪弹厂,厂区占地三十余亩,从上海泰来洋行购得机器,可造毛瑟、梯尼、士乃得、云者士得等四种炮弹,日产八千粒。后来,品种发展到六种,日产也提高到两万粒。之洞对此并不满足,认为因”经费所限,故仅得小试其端。”②次年七月,之洞又筹建枪炮厂。他致电驻德公使洪钧,询问制造新式连珠炮及克虏伯炮的机器价格。洪钧建议,“沪厂即能造小炮,似不值再设厂。”之洞复电:“沪造小炮未精,仍拟粤自设厂。”③他选定广州西北四十里的石门地方作为厂址,建厂费用,则向官弁绅商募集捐款八十余万两。光绪十五年(1889年)七月初六,之洞正式具奏,报告筹建枪炮厂情形。但是五天以后,清廷上谕,调之洞任湖广总督。向德订购的机器后移运至鄂,建成湖北枪炮厂。
(四)开设水陆师学堂
为培养不同于旧式将弁的新式军官和军工科技人才,之洞于光绪十三年于广州城南四十里长州地方,利用原“博学馆”舍址,开设广东水陆师学堂,仿北洋水师堂和福州船政学堂章程,聘请外国教习,传授各门课程。水师学堂聘英人任教,分管轮、驾驶两堂,前者学轮机制造运用,后者学舰船驾驶攻战。陆师学堂聘德人任教,分马步、枪炮、营造三堂。水陆师学堂学生均分内学生、外学生和营学生三类。内学生从原博学馆学生通晓外语、算术者中选拔;外学生招收年十六以上,三十以下的文理初通者;营学生则选拔行伍出身的下级军官,进修近代军事知识。学习三年为期,期满后,对毕业生择优选派出国留学。为便于学生营演操练,学堂设有操场、帅台、演武厅、机器厂、铸铁厂。又调广东水师广甲兵轮一艘,专作水师学堂学生训练实习之用。之洞要求各堂学生每日清晨诵读”四书五经”,“以端其本”,然后再习各门专业课程。强调“中学为本”,注重专业实践能力,是张之洞办学的两大特征,广东水陆师学堂即开其端。
光绪十五年(1889年),张之洞又于水陆师学堂内增设矿学、化学、电学、植物学、公法学专科,每科招生三十名,延聘英人赫尔伯特等分任教习,培养洋务人才。
(五)开办民用企业
洋务运动以“求强”、”求富”为两大目的。“求富”的主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