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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潜流激荡(1995—1998)第8节 伟人逝去的日子里(5)
第三部 潜流激荡(1995—1998)第8节 伟人逝去的日子里(6)
第三部 潜流激荡(1995—1998)第9节 朱 基与民心向背(1)
朱基与民心向背1998年春天新任总理朱基发誓“不管前边是万丈深渊还是地雷阵;我将义无反顾;勇往直前”时;这世界与十年前李鹏就任总理的那个时候相比;已有很大变化;与五年后他声明自己无心恋战即将去职的时候;也相去甚远。美国人正在和日本人共谋战区导弹防御体系;据说还要把台湾包括进去。这个国家由共和党的布什转到民主党的克林顿手上以后;有三次差一点就要对中国“宣战”;不过;不是军事性质的;而是经济性质的;是1993年、1995年和1996年发生在中美两国之间的贸易争端。有如巴尔舍夫斯基所说;“三次到了爆发贸易战的边缘”。“战争”没有打起来;但是美国人阻止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又阻止中国人举办2000年奥运会;却是招招得逞的。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已不复存在;那片土地上现在有十五个总统;共产党不是成了在野党;就是成了违法组织。抨击苏联解体的那些人增加了大家的思想混乱;他们把戈尔巴乔夫和叶利钦都贴上“和平演变”的标签;还对那里的经济衰退幸灾乐祸;因为这正好证明了他们说的“亡党必然亡国;人民重吃二遍苦”的道理。 这是政治的争论。现在回想起来;说1998年是“流行政治年”;是有事实根据的。普通中国人对政治的淡漠;以及“非意识形态化”的社会倾向;本来已经相当明显;而现在;有一股潮 流涌出来;似乎是在与政治展开最后的热恋。乡下有人抗税;城里有人罢工;有人群聚起来上访告状;有人偷偷组织社团;法轮功的活动也是屡禁不绝;这些都是不祥之兆。在产业工人最集中的工业城市里;还出现了有组织的抗议活动;这些也是危险的。不过;我们所说“最后的热恋”不是指这些。一个住在深圳、名叫何清涟的女子;写了一本书;取名《现代化的陷阱》;里面叙述了中国面临的形形色色的坎坷;既犀利又委婉;令所有现代化的梦想不得不大打折扣。中央电视台的年轻编导刘春看了以后;不禁感叹:“书写得惊心动魄;令我辈须眉惭愧不已。”但那时候这个瘦弱女子已经做好准备;自己如果不想掉在这个“陷阱”里;除了告别中国政治远走异国;别无选择。 正月初一这天;多年不露形迹的万里出现在上海市民面前;坐在黄菊和徐匡迪中间谈笑自如。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节目用好几秒钟播放这个场面;在老百姓的眼里;这就不是过年了;而是政治。再早几天;香港的三家大公司倒闭了;连带房地产价格下降百分之三十;市民上街游行抗议;这也不是经济问题;而是政治;所以董建华才会跑到北京来找朱基;情急火燎地求援。北京市新华南路有个名叫龚力文的妇女;在急切地寻找克林顿;口袋里面还揣了一封信;信里恳请总统关注她的以“境外人员刺探国家秘密罪”被判处九年徒刑的儿子李海。可是克林顿正在兴致勃勃地和江泽民举行联合记者招待会呢。一大堆电视记者围着两位元首;把他说的话一字不漏地播出去了。这让美国总统兴奋;也给了很多中国人错觉。一些人展开“组党运动”;以为中国就要变成美国;中南海也可以坐视他们胡闹。李鹏委员长对新华社记者说:“绝不容许出现反对党。”又说“要接受历史的教训;在‘文化大革命’中;中国在一个晚上可以成立几千个政治性组织;乱得不得了。这种情况不能重演。”还让《人民日报》把这话刊登出去。这是明白无误地警告他们悬崖勒马。 “反对党”是“绝不容许出现”的;但是“竞选”却出现了。地质大学一个新上任的副校长不是由上级任命的;这与以往不同。按照《北京晚报》的消息;有五名候选人分别登台“拟职演讲”;接受选民质询。其中有个叫王聪的;一开口就承诺为大家办二十件实事;结果当选了。在老百姓看来;谁给他们办好事他们就把权力给谁;在政治家看来;这不就是“竞选活动”么!要是倒退回去几年;就是“资产阶级自由化”的典型事件了;可现在;这一点也不稀奇;你如果有机会走出城市;走到乡下;随便走进哪一个村庄;就有可能看到那里在“竞选”呢。根据一部新的法律———《村民组织法》;全国五百多万个村庄全都直接选举村民委员会主任了。这样一来;这个以“任命制”维系自己权力体系的国家;一下子冒出来数以百万计的竞选场面。 对于这些场面;当时有不少人忧心忡忡。他们说;“农民连文化都没有;哪里懂得民主选举。”这说法在当时特别流行;等到一个一个村庄像过节一样地把选票投完了;农民皆大欢喜;他们又开始担心老百姓选完了村干部;就要如法炮制地选举乡镇干部、县干部;甚至要求投票决定那些高级干部的升降去留。这种担心不是没有根据;因为后来的确出来一些征兆;说明任何一种旧制度一旦出现一条裂缝;就有可能导致整座大厦的崩塌。当时胡绩伟就在香港《开放》杂志上发表了一篇文章;题目叫做“学习十五大政治报告”;实则却是借题发挥。他批评毛泽东时代党的高层领导中没有民主传统;也不培育民主制度;所奉行的不过是“家长制”;也就是上级可以像父亲管教儿子一样地对待下属。胡在80年代是人民日报社社长;也是延安时代的老资格共产党员;可是这个人现在不再跟随那一代老共产党人了。他的见解在一些人中引起共鸣。不过;至少有一个事实是他没有提到的:把党的全部历史联系起来看;在民主方面还是进步了许多。他要是三十年前写这样的文章;必是非死即监的结果。可现在;他还好 好地在煤渣胡同三号的家里过日子;有一套拥有六个房间的公寓;有一辆配备了司机的奥迪牌轿车。有时候还在心里升出几分得意洋洋的感觉;因为即使是那些痛恨他的人;也不能拿他怎样。 1998年新年前后。图书出版界的热衷于政治一发而不可收;“文人论政”也的确是到了“惊心动魄”的程度。说老实话;那个春天北京的新闻界和出版界都够活跃的;而且全都热衷于出版政治色彩浓厚的书籍。一定是因为几个月来把“第三次思想解放”的话说得过火了;把人们的已经埋藏了很深很久的渴望重新燃烧起来。陈寅恪和顾准的故事摆在新华书店最显眼的地方;这两个崇尚独立人格和自由精神的文人现在已被描述为人间楷模。《反思郭沫若》也是这一年出版的;给这位官方颂扬的文学、史学、考古学泰斗蒙上了反面角色的阴影。还有《自由主义的先声》;还有《中国自由知识分子的命运》;还有“三大右派著作”———季羡林的《牛棚杂忆》、韦君宜的《痛思录》、戴煌的《九死一生》;都是畅销书。想要说话的“右派”远不止这三个人;另外一百四十个“右派分子”也都撰文回忆自己当年如何被摧残;汇编起来出版了;有厚厚三本;分别叫做《六月雪》、《荆棘路》和《原上草》。好在这些人所述说的都是那个已经逝去的年代;就好像从遥远的地狱里发出的呻吟;与今人没有关系。问题在于;出版界的指向越来越靠近今人了。叶永烈的新书《1978年》在年初的北京图书订货会上订出去几十万本。还有一本书叫做《解冻年代———三次思想解放备忘录》;也在到处流传;编者把最近二十年所有论述思想解放的经典文章全都集中起来;作者有邓小平和江泽民;有万里、李鹏、李锐、于光远、厉有为、邢贲思;还有人民日报社的编辑马立诚。 马立诚和笔者写的《交锋》;也是在那时候出现的。它后来 成了1998年销量最多的政治类书籍;正版和盗版加在一起超过二百万册;让人大感意外;在年初今日中国出版社决定出版它的时候;从新华书店接到的预订印数还不到三万册呢。 书还没有出版;就开始在《中国改革报》上连载了。说它是一本政治书;是一点也不过分的。书中叙述了过去二十年来思想解放的潮流和保守主义的羁绊此长彼消的过程;当然也露骨地表达了作者自己的爱憎;所以很快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中宣部一个官员看了报纸;把电话打到报社;询问是怎么回事。报社总编辑名叫王清宪;是个皮肤白净、外圆内方的年轻人;当即回答;“为了宣传邓小平理论。”那人就没再说别的。两个作者也没把这个插曲往心里放。对两人来说;写这本书本来就是挺偶然的一件事;根本不像后来许多评论里所说的;是“有组织的蓄谋”;也不像朱丽冰和其他很多人所猜测的;“该书带有重大官方背景”。 事情的经过其实挺简单:几个月前的一个早晨;马立诚想到中国的改革已经整整二十年了;灵机一动便要写点东西出来。此人是人民日报社评论部的编辑;常以“本报评论员”的名义撰写文章;消息灵通;头脑敏捷;思想大胆;文风犀利。这些素质在他那个圈子里的人身上并不少见;少见的是他对政治有一种经久不息的激情;当他在朋友中间绘声绘色讲述那些政治色彩浓厚的故事时;总能造成一种既快乐又紧张的效果。这样一个人;要想描述中国政治;那就正是扬其所长。不过;他觉得自己需要一个合作者;于是拿起电话;找到笔者———他的同事。笔者原本要去欧洲访问;就在出发去首都机场的时候把腰给扭了;寸步难行;只好取消旅行;回到床上躺着;正在百无聊赖时;听到马的计划;心想有件事打发时间也好;于是翻个身;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枕头上;趴在床上写起来。 一个月后;两人把书写成了;去找出版社;编辑说很有意思;可惜不敢出;于是又找第二家;第三家;直到第八家;遇到 了今日中国出版社的副总编辑黄隽青和年轻编辑刘洪。后者说这样的书如果出不来;真是可惜了。就去找社长游说;社长同意他们的说法;不过希望把它作为《中国问题》丛书的一种;还说这是他们正在出版的一套系列。两个作者同意了;没想到这一来就把更多的人扯进一个危险的故事里。首当其冲的是《中国问题》丛书的主编许明。许明是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的所长助理;一个性格开朗、满怀理想和激情;还有几分天真烂漫的中年男人。他用一个通宵读完书稿;大叫“真是痛快”。这时候大家发现书名还没想好;于是聚在屋子里面;想啊想。想出一个;就在纸上写出一个。有个人说“冲突”;大家都摇头。有个人说“较量”;大家说;“好是好;可惜别人用过”。一共说了八个;直到有人说出一个“交锋”来;大家都说好;于是就这样确定了。 可是许明犹豫了;他说要把书稿拿去给刘吉过目。刘是《中国问题》丛书顾问;所以谁也不能拒绝这个提议;可是刘还拥有官方身份———中国社会科学院副院长。有人担心“他会同意吗?”许明说;“试试看吧”。大家在忐忑不安中等了两天;刘吉就把清样退回来了;只说了两个字;“出吧”。 1998年春节前后的那两个星期;围着《交锋》转来转去的就是这些人;其中刘吉职务最高;再没有比他更大的官儿了。当时这些人———作者、编者、序作者、出版者、经销者;谁也没有想到;他们手里拿着的那一摞清样;居然就成了“第一畅销书”。更不会想到;他们正在引发一场巨大的风波。那么多人把它说成一朵“鲜花”;又有那么多人把它说成一株“大毒草”。这些都是后话了。 朱基关心的不是什么“鲜花”和“毒草”;他在意的事情是经济。说到经济;在他成为总理之前的十几个月里;中国虽然已经渡过了最危险的暗礁;却还没有迎来朝霞满天;更说不上是 风平浪静的港湾了。1997年春天;他在这边宣布“软着陆”已经实现;得意之情就像一个驾驶着毛病百出的飞机摇摇摆摆回到地面的机长。可是才过了三个月;就有消息说大事不好———泰国宣布泰铢不再与美元挂钩。接着泰铢大幅贬值;股市一落千丈;银行纷纷倒闭。“分明是一场金融危机嘛”;他这样说。当时中国之外的人还有更悲观的说法呢;说它是一次“金融风暴”;不仅会摧毁一个国家的经济;而且还在到处游走;就像好莱坞正在拍摄的电影《龙卷风》一样;它到了哪里;哪里就非倒霉不可。东盟国家的自由贸易机制现在成了疾病传染媒介;马来西亚、新加坡、菲律宾和印度尼西亚;都被感染上了;连印度也不能幸免。然后又扩张到太平洋的整个西海岸;把韩国、日本、中国的香港和台湾;全都扫荡了一遍。到后来;连俄罗斯和南美也受了牵连。在地图上看看这条曲线就会知道;“风暴”在中国大陆的海岸线外面绕来绕去;总算没有登陆;中国也不像她周围的国家那么焦头烂额;不过;麻烦也挺多:经济增长率下降;商品零售额下降;失业人数又增加了。对外经济贸易部的官员向总理保证;出口贸易虽然不可能像去年那样增长百分之二十;但百分之十还是不成问题的。可统计局的官员接着就把最新报告送来了:哪里有什么“百分之十”?分明是个负数了。
第三部 潜流激荡(1995—1998)第9节 朱 基与民心向背(2)
这一年是我们国家改革开放二十周年;北京正在酝酿着好好地庆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