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妗! �
……母亲比父亲大两岁。八年前,父亲到罗定州任知州,母亲就遇了大事。罗定州这个地方虽然不大,却是个战略枢纽要地,咸丰九年前,就多次遭遇到太平军的围困。那年初冬,罗定州的人们还没有从睡梦中醒过来,就听见城外一片鼓角喧哗之声。母亲一惊,从锦衾中跃起,正要穿鞋披衣,就有守兵来报:太平军陈金刚部,率兵数万,已经将罗定州城围了个密密匝匝,如同铁环固桶一般。这从天而降的战事,让三十多岁的母亲急出一身冷汗。她急的是做知州的丈夫正好不在城里,几天前,他一人策马到广州讨军饷去了。
太平军如潮涌来,城外喊声一片,已成摧城之势。而此时,城中群龙无首,谁来部署兵力,进行抵抗。正当人们手足无措,一片仓皇之时,只听得大院里穿云破雾般一声大喊,如同惊雷炸响:“都别乱,听我的!”
母亲的声音此刻格外铿锵有力,所有州府的官吏们都从惊恐中警醒过来,不约而同地聚集在她的周围。
“现敌已大至,我们全家人都将以死护城,诸君如有怕死的,我已经在城东准备好了船只,你们可以马上逃走,如有不怕死的,就留下与我守城!”母亲的话,冷静而富有力量。
女人的胆气鼓动了所有的人,没有谁提出离开。
母亲令人在城内到处张灯、扬旗,并竭力呼喊,全城于是灯火辉煌,旗帜高扬,人声鼎沸,以虚张声势。又令人在大堂门前悬挂爆竹:“如敌破城则点燃,我闻警就自裁!”
也不知母亲是什么时候学会了部署兵力,也许是从祖父、从父亲的经历中,不自觉地领悟到了什么;也许是她的天赋,她指挥若定的样子,让所有守城将领突然找到了主心骨。
箭去枪来,昏天黑地,整整三天三夜,母亲不卧不睡,率军顽强抵抗。她喊破了嗓子,打红了眼,守军敬她,服她,以她为楷模。“一个女人都能如此舍身护城,何况男子!”城里的官兵都如此说。于是,太平军终不能越城一步。他们每夜见城中灯火旗帜,好似有三、四万人,不敢轻举妄动。最后,因后备粮弹不足,只好撤围。
《晚清悲风》第一部分第一章 剑气(3)
母亲终因她的果敢和智慧,赢得了这场战事。
文廷式是长大后从父亲的嘴里,从人们的谈论中,才慢慢知道这些事的。故事发生的时候,他才七岁,但永远记得那让人惊恐的鼓角之声,足以将人们的心撕碎。母亲在他的心中有很重的份量,可刚刚四十八岁的母亲竟是一病不起,她去得实在太早了……
此刻,他面对着父亲,就如同面对着一座塑像。父亲的脸上已经刻满了岁月的苍桑,他的深陷的两眼同样布满了悲伤。
父亲是道光二十四年甲辰举人,后捐了一个福建候补同知的小官。这时,正好松源这个地方有战事,正在任上的祖父请求朝廷让他在广东帮办军务。后来嘉应州一战,因为父亲复城有功,被朝廷升任为罗定州的知州,保升道员,署高廉分巡兵备道,袭骑都尉世职。不久,父亲娶了太和县广东候补知县彭巽的长女为妻,这就是比父亲还大两岁的母亲彭氏。
父亲儿女成群,文廷式排行第三。
对于父亲,文廷式是崇敬有加的。他是一位百姓们爱戴的官。除了会打仗,还有满腹文才。他写下的《啸剑房诗稿》,文廷式打自心里喜欢,诗中透露出一股英武豪侠之慨,读来令人回肠荡气。“十载风尘战角悲,短衣匹马若驱驰。”这是《七律》中的两句,写出了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壮烈情景,文廷式为父亲感到骄傲。“啸剑房”是父亲的斋名,这斋名本身就有一股气吞山河之势。啸剑,好一把呼啸之剑!他喜欢这个名字,但并不知道啸剑房之名的真正来由,只是测想:父亲喜武,剑乃武者所崇之物,所以才有了这个名字。
看见父亲因丧妻之痛所流露出的悲情,看见他一脸的憔悴之容,文廷式纵有满肚子的话,一时也无从说起。
刚才的快马狂奔,他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只觉得心里闷得慌,只是一种发泄。小时就桀傲不训、个性张扬的文廷式,想哭则哭,想笑则笑,从无顾忌,乃性情中人。母亲这一走,十五岁的他似乎长大了很多。每天都是读书,读书,只为应付科举,究竟有何意义?他觉得应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面对大地苍穹,心底突然涌出一个强烈愿望,这愿望让他感到热血沸腾。
“父亲,我要从武,学习作战之道!”文廷式两眼直勾勾地望着父亲,嘴里迸出一句这样的话。
父亲没有回答他,只是一脚踏上马蹬,轻身上马。
“三儿,跟我回家!”父亲的话厚重而掷地有声,有种不可忤逆的力量,他只好翻身上马。
父亲带他来到自己的书房。
父亲的书房,文廷式平时是最想进去,但又不太敢进去的。这是父亲一处蓄养精神的地方,也是父亲的一块净土。门额“啸剑斋”几个字,乃木雕行楷,是父亲亲手所书,笔力雄健;粗犷有劲,可看出其深厚的功力。
在书房红木椅子上坐下,父亲什么也不说,只是打开抽屉,取出一件长长的东西,红缎包裹,格外耀眼。父亲将它轻轻放在桌上,然后慢慢解开红缎,眼前出现的是一把带鞘的剑。
父亲双手捧剑,送到文廷式面前。文廷式接过剑来,轻轻拔出,只见眼前寒光一闪,剑面一行小楷依然清晰可见:“长剑呼啸 惊地动天”。
原来,“啸剑”之名就是因此而来!
“这是你祖父的遗留之物,此剑伴你祖父几番血战,没有谁能比得上他的勇敢!”
文廷式心头为之一震。
“剑在如人在啊,来,孩子,我跟你唠唠祖父的故事。”父亲说。
于是,祖父的往事如云如烟,飘到文廷式心上。越聚越浓,越聚越浓……
三
祖父是嘉庆二十四年己卯举人,考取景山官学的教习,大挑一等,以知县使用。分发到广东,补授茂名县的知县。后又历任东安、连平、清远各州县,调补番禺县知县。
他生于赣西萍乡,结发妻子刘氏,就是同县乾隆年间的“探花”、太子少保、吏部右侍郎刘凤诰的第二个女儿。
因为祖父在任期间成绩卓著,朝廷升任他为南雄直隶州的知州和嘉应直隶州的知州,不久又被咸丰皇帝特旨,升任为惠州府知府。
祖父是个气节很高的人,甚至可以说有些自负。他的自负当然有他的本钱:祖父可说是个文武全才,不但熟读四书五经,还熟读《孙子兵法》,懂得作战之道,每每与同僚们谈兵法,总是能说到要害的地方,让同僚为之叹然、愕然。他一生写下不少的书,至今人们知道的仍有《宜亭诗抄》四卷、《系言》两卷、《经解》一卷等。
《晚清悲风》第一部分第一章 剑气(4)
而祖父的被重用,首先是因为他的清廉。
他由嘉应直隶州知州,突然被咸丰皇帝特旨授惠州府知府,全省为之惊讶,连祖父自己也觉得惶悚,他不懂朝廷何以会这样看重他。后来,有个从京城回来的朝廷命官偶尔告诉了他一件事,说他被重用,是由一个广东官员推荐的。这个官员在广东任职期满后回到京城,有一天受到咸丰召见,皇上随意问起了广东地方官的情况。
咸丰问:“广东的吏治,谁最清廉。”
这官员想了想说:“如果皇上要问广东的第一清官,我认为只有嘉应州知州文晟称得上。”
皇上问何以为据?他的回答是:“文晟为官三十余年,家中不增一椽一亩……”也就是说,祖父做了几十年的官,家里的财产一点也没有增加,这在当时的地方官中,的确是难得一寻。
“我为官无愧于心!”这是祖父常说的话。
咸丰皇帝于是记住了在广东有祖父这么个清官,咸丰三年时授他为惠州府知府,以倡为官的清廉之风。不料,此时祖父正在嘉应州加紧操练兵勇,并刚刚初见成效,他是个做事极认真的人,为了不让训练之事半途而废,请求暂时留用嘉应州,待兵勇操练的事结束后再去赴任。可谁知事久多变,祖父没有想到,嘉应州的事完了之后,总督叶名琛并没有让他到惠州赴任,而是让他去了潮州。
为什么会这样?祖父没有去深究。只是后来才明白:因为自己的提拔不是由总督亲自推荐,他心存忌恨,从中做了手脚……这是咸丰五年间的事了。
祖父是在风风雨雨中来到潮州任职的。同年,文廷式“呱呱”落地,来到这个世界。
这时正值太平军起,普宁的义军已经攻至潮州、揭阳。聚集于潮州北山的就有两万之众,潮州府危机四伏。祖父做为朝廷的地方官员,深知责任重大,密令军队中的精壮士兵,分成几路,绕道出城,包抄而攻之。这时,父亲正以福建同知留广东帮办军务,也协助祖父作战。带领潮州兵勇700多人作为先头部队,亲御枪炮,与太平军进行了二十余起战斗,终于打退了太平军的进攻。
到了咸丰八年,又发生了震惊岭南的嘉应“戕官之案”。一千多名曾参加过太平军的人从江南回来,手里尚有些余钱,在嘉应州所属的松源堡聚众豪赌。当地有个州牧姓王,闻讯率兵进行剿杀。不想这下犯了众怒,他们将王某捉来杀了,还将他大卸八块,并乘势想占据州城。一时间,州内大乱,绅民们一时不知所措,危急之时,猛然想起了祖父这位老知州,于是急禀督抚,请求让他复任。
督抚找来已经在潮州任职的祖父,问他:“你肯此行么?”
祖父说:“可去。”
督抚又问:“需要多少兵勇?”
祖父从容回答:“不需多少兵马,请让我只身前往足可了却此事!”
于是连夜出发,他只带了一个人,就是文廷式的父亲星瑞。
父子俩去了不到半个月的工夫,嘉应州就恢复了太平。州民们安然如故,那些闹事的人全然没了动静。
原来,祖父用的是“擒贼先擒王”之计。他巧设圈套,遣人将起事的头目王亚四和徐凤诱来赴宴和谈,两人乃草莽英雄,兴冲冲而来,不料一进酒楼,兵勇们一声呼喊,就把两人当场抓捕,当天就推到乱草丛中砍了头。闹事者没有了首领,“树倒猢狲散”,各人自寻活路去了。
州绅盛赞祖父的谋略和胆量,并满怀感恩之情。后来,两广总督黄寿臣从福建来到广东,经过嘉州境内,州绅们纷纷请求总督,将祖父留在嘉州。总督答应了州民们的请求,祖父遂复嘉应州之职。
但万万想不到的是,嘉应州竟成了祖父生命终结之地……
……
“这把剑,就是我请兵收复州城之后,在你已死去的祖父身边见到的,他遍身是血,两眼圆睁,手里还死死握着这把剑!”
听父亲说到这里,文廷式已是双泪直流。祖父殉难时,他年纪还太小,不知道先辈竟有如此憾天动地的故事。
文廷式双手捧剑,“扑通”一声跪地,声泪俱下:“爷爷呀……”
父亲将文廷式从身下扶起,细细地端详着他的脸。他虽然儿女成群,却只对眼前这个儿子格外看重:“三儿,你祖父为官一世,壮志未酬。其实,祖父的心事写在剑上,他志在救世啊!”
文廷式似有所悟,微微点头。
《晚清悲风》第一部分第二章 空斋(1)
男儿何不请长缨,挥剑刜龙庭?祗麻衣入试,金门献赋,那算功名!藏形不如操畚;学兵符须入华山深。四野荒鸡唱晓,万重飞雁回汀。
文廷式词《木兰花慢》
一
这些日子,文廷式很少走出房间,他沉醉于唐诗宋词的海洋中,或迷恋在自我营造的诗词意境里。母亲去世后,他每天都要写词十阙,不是为了填补日子的空虚,更多的是想从中找到精神寄托。
他读苏轼,也读柳永;读辛弃疾,也读李清照;读欧阳修,也读晏殊。小小少年,已从中悟出了几分神韵。心向之,也就刻意求之。效苏轼、辛弃疾驰骋、豪放、“横绝六合、扫空万古”的气势,也学柳永、秦观婉约派秀雅飘逸、自然真挚的词风。写来写去,更觉得心应手,神清气爽,词便越写越好。兴起时,便高声吟唱,竟觉得自己与古人已没有什么差别。苏轼算甚!柳永算甚!辛弃疾又算甚!真有点“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狂癫劲了。
秋色好,骑马出平原。一片寒沙衰草白,半林残照晚枫丹。薄醉倚吟鞍。 秋色好,沽酒望江楼。塞雁排成飞白字,江螯封得内黄侯。佳味佐琼瓯。
这是他刚写完的一首《望江南》,颇为得意,正高声吟唱。吟到兴奋时,手足舞之,不料想父亲已经站在身边,他也不停下来,一副疯疯癫癫的样子。
父亲见桌上一叠一叠的全都是新填的词,便随手拿过一些来看。新词怀古思今,言志咏物,倒是不拘一格。或深沉凝重,或清新飘逸,或酣畅奔放,或如小桥流水,或如大河奔流,足见儿子的灵气。
对于三儿沉湎于诗词,不认真攻读科举必须的四书五经,父亲有些不快。他对这个儿子是寄予厚望的。
从文廷式出生那时起,他就认定这个三儿子决非寻常之人。孩子渐渐长大,果然不凡,竟有过目成诵的本领。几岁时,家人要他读《唐诗三百首》,他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只是玩。大人正要斥责,他却反问道:“背哪篇?”父亲说:“还没熟读,难道就能背诵不成?”文廷式也不说,只是点头。父亲于是随意挑了一首《蜀道难》让他背。文廷式摇头晃脑、竟把这首长诗一字不漏地全背下来。父亲觉得惊喜,又随意点了几首,他也如唱歌般从小嘴中流出。父亲这才知道,一部《唐诗三百首》他早已记得滚瓜烂熟。
文廷式七岁开始从私塾李禹九老先生就学。十岁时,有一天先生念出一个题目:“鸿雁几时到”,叫学生们学做诗,题目刚刚念了两遍,文廷式就喊道:“有了!”先生以为捣乱,喝令他站起来念,这一念,竟把先生惊得目瞪口呆。其中有两句诗,连先生也万万做不出来。
“凉风起燕赵,秋水隔江淮……”飘渺含蓄,意境深远!
从此,人们将文廷式视为神童……
但文廷式的兴趣,并没有沿着父亲的期望走。先生要他读四书五经,藏在下面的却是文选。私下里躲着读,读得入迷和激动处,全忘了天南地北,也不知今夕何夕。四书五经,先秦古文化之大成,孔丘和孟轲儒家学者智慧之结晶,仁义道德,中华民族精神之基础,可谓儒家经典。不是不好,不是不可读,但决不是他最喜欢读的书,虽然科举经义的题目,大都出自四书、五经,是文人们科举取士必经之阶。但他最喜欢的,一是史书,一部西汉司马迁的《史记》,他爱不释手;二是那些文风洒脱,不拘一格的古代文选。一本康熙年间吴楚材、吴调侯两位文人编的《古文观止》,让他如醉如痴。
读《兰亭集序》,读《醉翁亭记》,都足以让他陶醉半天。西汉贾谊的《过秦论》;铺陈排比,气势磅礴,让他如醉如痴;司马迁的《报任安书》,夹叙夹议,引古喻今,情真意切,让他百读不厌。那些儒家经典怎可相比?如此好文章哪里去找? 古人慷慨激昂发愤之作,是慰藉他心灵的灵丹妙药,也是激励他奋发向上的精神力量。
少年文廷式,已经熟读了除四书五经、唐诗宋词之外许多好书。懂得了世间事理,当然也就无端生出许多忧伤。他不但为历史上的英雄豪杰抱屈,也为现实中不平之事愤慨。他问父亲:“杜甫诗曰‘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世道为什么就该如此不公?”或问:“《韩非子》中说,‘越王好勇而民多轻死,楚灵王好细腰而国中多饿人’,这皇上的所好,就有如此大的力量?”
《晚清悲风》第一部分第二章 空斋(2)
对这些,父亲也一时无法回答。
这些日子,从儿子的言谈中,从他的张扬着豪气的词作中,父亲感到,该让儿子走出家门,为他找个好老师了。
于是他对文廷式说:“三儿,为父想要你先去见一个人。”
“见谁?”文廷式急切地问。
“我的一个朋友,番禺徐灏,一个无字不通的大学者。”
二
父亲只给了他一封致徐灏的信,就将他送出了家门。
文廷式来到番禺,独自一人来找徐灏先生,这是他第一次出门拜师。心情显得有些激动难平。
徐灏在番禺名声很大,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