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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是两节文学概论课,讲课的是一“糟老头”,其“糟”在于不修边幅,不剃胡须,不剪指甲,不换衣服,以至于一年到头篷头灰面满腮胡茬指甲发黄外加一身蓝布中山装,衬衫领口早就积了一层黑垢,板硬板硬的,上衣对襟还掉了两粒扣子,两只袖口油晃晃的,怕有好几斤重。都说古怪人皆是“大行不顾小节”之辈,自打上了大学算是有缘一睹在世圣贤之风范了。这老头上课有一特点,就是纯粹照本宣科并且还不停地让你记笔记,其频率大有赶超电视剧插播广告之势,没有过硬的腕力基础,一节课下来,准能把你累得吐半截肥舌。明知苦不堪言,你还就是不敢怠慢,因为期末考试就等着他老人家给这些笔记划重点呢。尽管这老头有很多不是,但我并不讨厌他,甚至觉得他有不少可爱处。譬如他有时叫人回答问题,总是喜欢在学生的名字后面加一个“同志”。记得上大一时有堂课他提问我,当唤我为“腾翀同志”时,竟令我诚惶恐地差点没掉下两大颗感动的泪珠,太难得了,试问有几个大学教授如此称呼自己的学生?这还只是一方面。老头子有一辆古董级别的自行专车,浑身上下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有时候他骑着车在校园水泥路上,总会有几个懂礼貌的孩子喊他一声“余教授”(老头姓余名飞)不叫倒好,一叫他便下车,跟你点一点头,笑一下,笑得绝对诚恳,绝非应景之态。然后再上车,行不多远,若再有人喊,他便照例下车,点头微笑再上车。有一次我数了一下,他在不到三十米的路程里上下了六次车。他的这一“癖好”导致凡是知情的学生以后在路上再也不忍心喊他了。由此,我们私底下又把他称为“愚教授”。然而事实上“愚教授”并不愚,他的私人论作已不下十数本,并且他还兼写小说,据说已出版了两本长篇小说,可惜我一直没有机会拜读,实在是一大遗憾。在这个追名逐利之风日益侵蚀着学术文化的大背景之下,余教授仍能洁身自好,秉持自古文人放荡不羁之本性,实为难得。我看余教授经常在校园里独来独往,大有“自古圣贤皆寂寞”之大隐风范。当然,与时俱进的我也只能默默欣赏他,不敢效仿。
上午的两节课余教授并未讲新课,而是布置了一份作业,让我们写一篇小说。诗我倒写了不少,但小说却很少涉猎。我看了看虫子,他正将一篇刊登在《小说月刊》上的小说工工整整的眷抄在自己的练习本上,只不过小说作者的名字换上了他的大名。再看班上其他同学,大多都是在走这条“捷径”,只有极少数在咬牙构思,这几个家伙看来在幼儿园时思想品德课功底打的很扎实。余教授对底下的“偷梁换柱”毫不知情,他正伏在讲台上神色凝重,似乎在思考着某个学术问题呢。
我经过一番剧烈的思想斗争,最终决定还是自己写,不就一篇小说嘛?小case。话虽这么说,可到下笔时,脑子里却尽现不争气的空白。无奈之下只好两眼珠不停地乱转,以期能转出一个伟大的灵感来。莫料轮来转去竟转到邻排的赵清雅身上。自从上回她当众骂我之后,我就下定决心冷淡她,其中包括上课时绝不让自己的目光为这个女人浪费一丁点。但现在却再次落到她身上。我发现她自从兼职模特之后,衣着打扮相当“新人类”了,松高鞋,超短裙,露脐装,甚至连吊带都敢穿,嘴涂的跟刚喝过血似的,眼毛拉得跟针似的,耳朵上也挂得琳瑯满目了,头发染的更是五彩斑斓。
以前虽孤傲冷艳但不乏清纯高雅,如今则怎么看怎么俗,简直就像是从电影中的“春满楼”里走出来的似的。我越瞅越不自在。居然生出一个灵感来。我打算就以赵清雅为原型写一篇小说,在这篇小说里,她的角色最终被定性为烟花女。不知道这是不是我潜意识里的恶毒报复在作怪。我甚至还不知廉耻地把自己假想成小说里的那位京师第一大嫖客!尽管我努力克制自己不要让小说与“黄色”挂钩,但写出来后还是发现里面少儿不宜的内容过多。但转念一想,小说界正在流行这类题材,怕他作甚。
令我激动万分的是,虫子在看完我的这篇小说之后,竟然向我投来长达三分二十二秒的崇拜眼神,但考虑到他嘴角淌出来的口水量着实大幅超标,因此,当作业交上去时,这篇小说还是被我残忍地砍了几“刀”。
下课时,虫子突然神秘兮兮地告诉我他已在校外租了间房子,并且一脸坏笑地向我透露他已找到了心仪的夏娃。我问是谁?他说是政教系一个女生,长得蛮标致的,还是新生。我便骂他禽兽不如老牛啃嫩草。他不屑地“切”了一声,道:这年头就兴男的比女的大,这叫成熟,女人会有一种依靠感。我哑然失笑,就你这副德性,还能让女人有依靠感?
你小子可别门缝里看人,不信中午到我那儿瞅瞅,不怕把你吓着,我和她已同居一个星期了。
听虫子这么一说,我确实吃惊不小。什么?同居一星期了?这么说那姑娘已被你上了?
yes!虫子得意地朝我扬了扬眉毛,笑嘻嘻地咂了咂嘴,味道还不赖哦!
虫子先生,你可知道我现在最想干的一件事是什么?
什么?
就是扔你小子一吨手榴弹!
第十五章第十五章
在虫子的月租房里,我很荣幸地见到了他的夏娃。看起来年龄不大,就像是一个高中小女生,个子中等,长相确实不错。我真纳闷,就虫子这副尊颜,整个儿一上帝半成品,怎么就钓上来这么一条可怜见儿的美人鱼呢?
中午在虫子这里吃了顿便饭,自始至终都是那女孩忙上忙下的,俨然一个家庭小主妇。乘女孩不在旁边时,我低声问虫子:你小子能呵!咋就把这么个水滴滴的小美人给整得服服帖帖的?
虫子立马黄牙一龇,脸上堆出一副成就感无边的死样子。那当然还得靠这个厉害咯。说罢拿手指了指自个儿的下阴。
我冷笑一声。拉倒吧,就你这熊样——刚好女孩过来,便连忙把话咽了回去。
女孩的手艺不错,饭菜做得相当可口,一打听,才知道她家是个厨师世家。她说据她家中的家谱记载,她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还是大清朝的宫廷御厨呢。说得我一个劲的咋舌称叹。心下对虫子更是嫉妒不已。好你个虫子,这桃花运撞的,敢情是既享鸟福又享口福,妈的上下通吃啊。
看着虫子小两口相亲相爱卿卿我我的,不由打心底里涌上一阵酸涩。想到自己和季敏佳,至今连手都没拉过,真是失败!
中午饭菜虽然可口,但内心却实在一片拔凉。况且也实在受不了虫子夫妇你一筷子菜来我一筷子肉去的露骨温存,因此,没扒下几口饭,便起身告辞。虫子也不挽留。他现在有温柔乡风流快活了,哪还顾得上朋友那颗受伤的心呢!
回去的路上,心绪颇为烦乱。居民区狭长的小巷如此逼仄,几乎所有的门和窗都别有用心地紧闭着,阴暗的光线将脚下的路掩饰得不怀好意。我大概是太触景生情了,以至于差点将迎面走来的一位八十岁的老太太看成了丁香一般的姑娘。待老人与我漠然地擦肩而过,我方才惊醒。于是苦笑。嘴里情不自禁地哼起了许志安的那首断肠歌:为什么你要背着我去爱别人?可谁又曾背着我去爱别人呢?我压根儿就不曾有过“谁”!
走到校门口时,我看到了赵清雅。她挎着一个小包,浓妆艳抹的,大概又是当模特去吧。她在校门口叫了辆出租车,朝市中心方向去了。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看来感情这玩意儿注定是要靠缘分的。
正旧“伤”复发黯然惆怅之际,大宇迎面赶过来。看他面色红润精神抖擞,像是买彩票中了五百万。没等我开口,他便说话了,你中午跑哪去了,害我找你半天。
有事吗?我问
当然啦,关于我们诗社未来的发展前途!
看着大宇两眼放光,我也跟着来了精神。复兴诗歌可是我们共同的夙愿啊。我们就近找了座凉亭,坐在透着深秋凉意的石凳上热火朝天地讨论着这个话题。
大宇先谈了他的想法。“首先不能坐井观天闭门造车,我们应该利用当前先进的互联网技术,把我们诗社搬到网上去再通过校园网与其他高校的社团进行交流,这样至少可以与时俱进,吸取一些先进的理念来自我完善。我们应该打出“走出校园走向社会”的旗号。争取在离开校园之前,把“雨夹雪”办得有声有色,至少得具有一定的社会影响力!
大宇越侃越起劲,满嘴的唾沫也抑制不住狂放的激情而四下飞溅。我不由把头往后斜了斜,一边点头,一边继续听他侃:其次,我们应该主动接触一些社会文学社团。最近一个老乡向我引荐了本市作协主席孟子皿先生,他从事文学创作近二十年,出版了二十多本个人专集,在本省甚至全国都有一定的知名度。我拜访他时,还特地带了两份我们诗社的期刊给他,他浏览了一下之后,给予了相当高的评价,他还说:校园刊物能办出这个水准很不容易啊。他甚至还让我回去组织一些社员优秀稿件,并答应帮忙向省级、国家级刊物推荐推荐。。。。。。
大宇说罢,递给我一张名片,我看了一下,名片印制的很朴实很有文人风范。正面是孟子皿三个隶体黑字。可背面则是一口气念不完的长长一大串名式头衔。除了身份是作家之外,他平生担任的职务还包括市作协主席,省作协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省诗歌理事会副理事,市书画协会名誉会长,市政协第十八——二十二届代表,以及市协作直属刊物《红桃文学》首位主编等等等等,总之密密麻麻大约有十来个。我心想,名片表面上看朴实无华,可内容却着实阵容宏大富丽豪华。这孟子皿先生不愧是当代文人的楷模。
“你以前听说过这位孟子皿先生吗”?我递还名片时问大宇。
大宇摸了摸后脑勺,摇了摇头。“好像没听说过”。
我不由冷笑一声。大宇却一拍大腿,管他是不是大人物,反正在这个市应该是文化界大腕吧?我们完全有必要借他这个平台将我们社刊先推向本市嘛。俗话说:“心小慢慢来,心大不发财”。我们可以一步步实施计划嘛。
你说的没错,但我想补充一点。那就是我们应该明确我们一下的工作重心。很显然,我们的目的是要让诗歌重现大唐时代的辉煌!这话虽大了点,但抱负愈大,斗志越高,只要大伙儿齐心协力,相信一定能够还诗歌一片艳阳天。
我突然越说越兴奋,忍不住手舞足蹈起来。这几近疯狂的举止一下子招引来不少过路的学生的怪异目光,特别是有几只小母鸡甚至还咯咯的笑了起来。但愿她们没把我们当作疯子来看。
我稳定了下情绪,继续说道:我们如果要救诗,首先就得以诗治诗。时下整个社会都在遗忘诗歌,罪在何人?当然是那些写诗的人!上回我在新华书店咬着牙放血买了本不打折的《1998年中国最佳诗选》,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发现能一遍读懂的诗寥寥无几,绝大多数都写的“犹抱琵琶半遮面”。没个耐性读他五六遍,根本品不出作者的本意。都说这是一个饿死诗人的年代。我看饿死活该。这些家伙几乎都不是在摸着良心写诗。隐晦奥涩追求新奇邃远,把好端端属于大众文化的诗歌给逼上了悬崖峭壁。想大唐时代,连引车卖浆者都能诵诗吟诗,然今日之社会,有几个平民百姓抱着诗啃读呢?信息化社会左右着人们的人生观和价值观。一切追求快节奏,快餐文化大行其道。古奥艰涩的诗歌显然有悖时代潮流的发展。我们国家天天在讲与时俱进,可为什么诗人就不能走出“围城”坦然面对新的一片天呢?诗人已经到了必须深刻反省的时刻了。诗歌再不拯救,恐怕得永远带着遗憾退出历史文化舞台,有时候我真想在深夜大声呼喊李白的名字。真不知道李白看到今天的诗歌会作何感想。我时常异想天开梦返大唐。在大唐的月色下,我感受着朗朗乾坤唯我是真的豪迈与激情,我举杯痛饮,挥剑狂舞。忘记天地的存在,只把自己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彻底融入朗朗月色里。。。。。。
大宇突然扯了扯我的衣袖,以仰视的姿态笑道:你太忘情了。
再看自己,嚯,不知什么时候已爬到亭中央的石桌上了。我慌忙下来。
刚才回了趟唐朝,以至于得意忘形了。我傻呵呵地向大宇解释道。莫料大宇用手拍了拍我瘦削的肩膀,兄弟,我本以为自己对诗歌已经很痴迷了,今日格才知道你比我更痴,简直就是走火入魔!
于是,我们相对而笑。
志同道合的朋友,同情人一样,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第十六章第十六章
大宇关于将诗社搬上网络的想法确实很美好,可是美好的想法遇到现实总是不堪一击。当然主要还是这家伙胃口太大心眼太实,他居然向系里申请一台文学社专用电脑。系领导立刻就显出了难色。大宇三天两头的跑,嘴皮子差不多都“舔”烂了,可系里就是无动于衷。这就是系里的作风,对小钱可以慷慨,但对大钱就讳莫如深了。要么口上应承见机敷衍,要么直接搬出一大套“原则”向你昭示此路不通。后来我建议大宇可以先借网吧的电脑试试,我甚至还请专业人士季敏佳小姐为我们诗社预先设计了一个相当气派的网页,可大宇脾气就是古怪,自己的计划稍微一碰壁立马就大泄元气。既然没有好的条件去实施这个计划,那还不如早点放弃,省得到时不伦不类。由于他的这种“唯美主义行事原则”,诗社的“网上攻略”最后也就只好无声地胎死腹中了。倒是我关于组织一个诗派的想法,进展的还比较顺利。不到一个星期时间,诗派的雏形便诞生了。骨干成员包括陶大宇,司徒若飞,单金彪,季敏佳和我,共五位。我们经过讨论决定将诗派定名为“雨点”派。拯救诗歌,首先就要写出好诗,摒弃晦涩与浑浊,灌输清新与透明,回归大众,不媚俗但也绝不弃“俗”。雨点源自天空但终究要皈依土地,这便是我们为什么取名“雨点”的原因,也是指导我们日后进行诗歌创作的宗旨。为了显示众志成城,同舟共济,我们还特地为自己分别起了个带“雨”字的笔名。结果,陶大宇取名“雨剑”,司徒若飞则叫 “雨妹”,单金彪称自己为 “雨花”,我们一致认为太阴柔,后来他又在雨花后面添了个“石”字——“雨花石”,倒也挺吻合他本人沉默寡言个性内敛的特点。季敏佳名字最有趣,叫“雨后”。据她自己解释,有双关之意,一,暗示“雨后即是彩虹”,含着崭新的希望与美好的憧憬;二是“雨中王后”,很有霸气,个性十足。季敏佳说自己本来就是个外柔内刚的女孩子,从来不会因为看到一只老鼠而惊声尖叫。至于我,却着实费了一番心思。原本我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雨童”,可后来发现司徒若飞叫“雨妹”,总觉得两者之间有那么点儿暧昧,后来知道季敏佳取名“雨后”,心中便有一种想法,打算取名“雨帝”,雨中皇帝。但又怕别人说我死皮赖脸别有用心,想来想去,就随便取了个“雨鹰”,但愿我能像鹰那样,有朝一日傲睨苍穹!
就这样,雨点诗派诞生了。
“当生命的天空俯首喧嚣的闪电黯然憔悴;当诗人的田野枕着死寂的黄昏逐日枯萎;我们,一群透明的孩子,愿以自己最真实的纯洁,去诠释这个世界最后的挣扎与希望”。
这就是我们雨点诗派的豪迈誓言!
几天后,我们几个雨点派成员——除了季敏佳因工作忙而不得抽身外——集体拜访了大宇提过的那位市作协主席孟子皿先生。
孟先生的住处很简陋,三间砖瓦房,庭院里另外搭建了一间不足十平米的斗大小屋,放一张书桌和一个大书柜之后,所余空间就不多了。这小屋便是孟先生的书房。我们去的那天,孟先生刚好新出了一本自选集。他的书房一隅堆了高高的两撂。他抽了四本,在每本扉页上分别题了一行字,并盖了个印章。我拿到手的那本上面题着“在微笑中写作”。心下想道,孟先生出手还真大方,一下子就送给我们四本,心里多少有些受宠若惊。我刚准备向他说几句感谢厚爱一类的话,先生却先开口了,他笑道:这书基本上是自费出版的,你们也知道,现如今作家出本书也很不容易啊,所以这些书我也不好免费送给你们。。。。。。听他这么一说,大宇忙接口道:那是当然,我们怎么好意思让先生您破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