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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 第七章 合谋
第七章合谋
元月十八,皇宫中传出了一个即让人振奋,又让人害怕的消息,侧妃肖氏,验出有孕。整个皇宫都好像被这个消息轰炸了,有人开心,有人忧愁,更多的是像我一般漠然。肖侧妃的娘家在朝中毫无势力可言,父亲仅是一个四品小官,母亲甚至还是前朝罪臣之女,家世卑微。历代皇子皆是子以母贵,外戚的力量不可小视,而她恰恰输在这一点上,生下的皇子不能为太子带来外戚势力,反而受连累,这不是个喜讯,对某些人而言,更像个噩耗。
我整日呆在寝宫里,甚少出门,偶尔提笔练字,偶尔弹琴解闷,只是再未听到笛声合奏,弹来再好的曲子也似缺了三分灵气。
“太子妃要挑哪份礼,奴婢好派人送去肖侧妃的寝宫。”
此时我正拿着剪子剪窗花,也不抬头,专注地盯着手里的红纸说道:“只管挑了最贵重的东西送去便是,以后这等小事你大可自己看着办了,不必凡事都来问过本宫。”绾儿应诺,退步出了殿门。
不过一会儿,又听见脚步声走来,我心下一阵烦闷,剪子一快,红纸断成两截。
“本宫的话是当耳旁风了不是?说了不用来禀,到底要说几次才能懂!”
肩上一暖,身后之人笑声逐至,熟悉的龙涏香萦绕在旁。
“火气好大,难不成是为了肖侧妃有孕一事?”
我转身看向他,也懒得起身行礼,拂上他搭在肩上的手,盈笑着说道:“臣妾可没这闲工夫吃干醋,这些个奴才的脑子不好使,臣妾正恼呢!”
“犯不着为奴才动怒,肖妃有孕,对你我都不是一件好事。你有什么看法?”
面前的人眉宇深锁,一点也看不出得子的喜悦,到底是帝位更重要一些,庶出长子,无形中对他会造成不可磨灭的影响,这个孩子是累赘,不是天赐的良儿。
“殿下似乎有了主意,臣妾愿闻其详。”
起身牵起他的手,渡步走到门外,望着漫天飘下的白雪,我伸出手摊开掌心,雪珠滴落在掌,感受到掌心的温度,瞬间化水。
“你是知道的,庶出的长子有害无益,若是女孩还好,则可远离是非。可若真是男孩,与其让她生,倒不如……倒不如……”
“倒不如让这孩子永远消失。”
我木然的接过他未说出口的话,说出时竟无一点不忍,好像早已准备好,只等着他一声令下。
“这事我不好出面,毕竟是我的孩子。只好委屈了你,肖妃无辜,拿走该消失的,其余的什么也不要做。”
我唇边木然的浮出一抹讥笑,像在笑他,又似乎在笑自己。这就是生在皇家的冷酷吗,可以无情到这个地步,只要能剔除眼前阻挡他的一切障碍,即便是亲身骨肉又如何,对他而言,这些失去的总有一天会尽数回到身边,而只有那个人人敬而远之,可以俯瞰江山的帝位不容失去,若是一步走错,则全盘皆输。今朝是肖妃,明天就可以是任何一个人,甚至亲人,甚至是我。
“殿下要我怎么做?”
他缓缓从袖中拿出一个精致的瓷瓶,放在桌上,负手背对着我说道:“瓶中是麝香,肖妃素来喜香,每日只可闻少许,多则半月,少则十天,那么就算华佗在世,也保不住她腹中的孩子。”
我身子一软,幸得脚下站稳了步子,才不至于瘫倒。我紧紧靠着门框撑起身子,俯身理顺了微皱的裙角,抬头望着远处宫殿之上,久久不能言语。
“子夫,你要切记麝香是伤阴克柔之物,即便是常人也不宜多碰,你要慎用,莫伤了自己的身子。”
我微微颚首,把那一丝悲凉收至心底,换上了一副冷若冰霜的表情,嘴角含着一抹冷笑,淡漠的说道:“殿下,臣妾望你不要后悔今日所做的决定,箭若离弦,一切即成定局。”
“我……永生不悔。”
没有一丝留恋,没有一丝不舍,这样的决绝。转身拂袖离我而去,我静看着那背影一点点的消失在白茫茫的天际中,越走越远,直到视线无法追寻。桌上的那瓶麝香孤傲的放在那里,像是在欢迎我走入罪恶的深渊,我伸手拿起的那一瞬间,悲凉蔓延全身,我止不住的颤抖,寒气透过骨髓,直达心底。
肖侧妃的寝宫在离我不远的西殿,殿内虽不如我的寝宫华贵,却透着一番江南小苑的风味,院里种植着一簇一簇的寒梅,迎着冰霜傲立世间万物,风一吹过,梅香阵阵袭来,我贪婪的闭目深吸。
“绿蓉给太子妃请安。”
“妹妹快起,咱们是姐妹,不是外人,不必学着旁人叫太子妃,听着倒显生分了。”
肖绿蓉缓缓起身,抬头间我才将她看得仔细。一年前初为秀女时的羞涩早已不见,如今倒添了几份成熟妇人的娇韵。没有那种倾国倾城的容颜,倒像一汪清水让人看着就似曾相识。
“姐姐说的是,是绿蓉糊涂了。外面天冷,屋子里暖和,姐姐身子弱,还是进屋说话吧。”
我含笑点头,径直走进了内殿,她倒也谨记了礼制,寸步不落的跟在我后面,既不逾越也不失主子的身份。从院外走进殿内,随处可闻香气,最初是天然的梅香,跨进殿槛,又换作一阵淡雅的荷香,好像置身在山花烂漫的花谷之上,惹人心醉神迷。
“素闻妹妹喜欢各色熏香,今日看来,的确不假。你这宫里,可是比本宫那儿要舒服多了。”
“姐姐见笑了,若是喜欢,明日就派人送些去姐姐那里,还望姐姐莫嫌弃了就是。”
我侧脸看着她还未隆起的腹部,那里面孕育着一个无辜的小生命,他还没看到这个世界是怎样一番景致,我就要亲手把他扼杀了,心里油然生出一丝歉意,堵在心口,我顿感难受。转念一想,他果然都调查的清清楚楚,他是下了决心要除掉这个孩子,不留一点余地的格杀。如果说他是行刑场上的侩子手,那我就是他手里那把沾满血腥的刀,同样是罪孽深重,不可轻恕。
“今日皇后赏了我西域特使进贡天朝的熏香,据说是采自天山上的雪莲,圣湖里的湖水,调至而成。有润肺养颜,安心宁神的功效。本宫知道妹妹才是懂香用香之人,那就借花献佛,送给妹妹吧。”
说罢,绾儿便手捧锦盒呈了上来,肖绿蓉眼里是掩不住的欢喜,皇后赏赐正妃之物,都是极好的东西,论资排辈怎么也轮不到她一个侧妃享用。
“这……这怎么好意思,是皇后赏给姐姐的东西,妹妹哪有这福分用得上。”
我嫣然一笑,拉过她的手,和颜悦色的说道:“你既然叫了本宫一声姐姐,本宫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好好收着吧,”
她再不推辞,抬手打开锦盒,瓷瓶就那样安然的躺在盒中,我心上一阵刺痛,痛得我不敢再看盒中之物,转过头屏息静气,绾儿随即在暗处捏了我一把,力道不重,却足以将我的理智拉回。
“不愧是贡品,香味可持久不散,且不浓不腻,姐姐你闻闻可好?”
肖绿蓉将瓷瓶递到我鼻尖,我一慌一乱,急忙侧脸闭息,也顾不得肖绿蓉的反应,就是不肯靠近那瓷瓶。绾儿赶忙上前为我解困,故作紧张的说道:“娘娘不知,太子妃幼时曾患过哮症,一些特制的熏香可诱发旧患,如若发病,后果‘不堪设想’。”
绾儿故意将最后四字着重音调,吓得肖绿蓉急忙收回瓷瓶,语无伦次的问我可需召见御医。我挥手示意不必,起身说道:“天色不早了,本宫也要回宫歇息了,改日再来与妹妹闲聊。”
她眼里还有未褪去的惊恐,许是真的被绾儿吓着了,吞吞吐吐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我不忍再看,头也不回的快步走了出去。坐上代步的玉辇,湘妃帘挡住视线可及的任何一个地方,我所建立的所有意志终于崩塌,泪水无声无息的滴落不止。
十日之后,肖侧妃滑胎的消息传出,人人都在传,她小产时流的血足以染红整个宫殿。太子封锁了一切消息,只对外宣称,肖妃不慎失足,这个孩子就这样毫无预兆的来,又匆匆的走了。
有些知道内情的宫人,泄了口风,传出太子妃送给肖妃的熏香有异,致使肖妃滑胎。这类传言很快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消失,所有牵涉其中的宫人都不知去向,也找不到所谓的熏香,我深知,这都是他做的,看似在保护我,实则在保护他自己。
皇宫在不久之后又恢复了以往的冷清,没有是非,没有传言,静得像从未发生过什么,每个人都做了一场梦,梦醒之后,你还是你,我还是我。每日给皇后请安时,才能看到已憔悴得不成人样的肖妃,当初那个风韵犹存的女人,已不复存在。
再也听不到她银铃般的笑声,她只是默默地坐在一方,等待跪安,悄然离去。我也再不曾去过她的寝宫,哀莫大于心死,我不愿再去扰她,我害怕面对她的质问,或者她不需要质问,只需一个怨恨的眼神,我都无法承受。
暖春已至,天地万物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唯独这皇宫,照样死气沉沉,与世隔绝。我近日甚爱去梨园闲坐,一坐就是几个时辰。转眼之间,这些梨花又开了,我感叹不已,轻轻念道:“北风卷地白草拆,胡天八月即飞雪。……绾儿,后面哪句怎么念的?本宫总是记不住。”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闻声已知来人,还是那袭白袍,未沾一丝尘埃,眉间在不经意处流露出无限柔情,不管过多久,他就好像永远是站在这里一样,天地在变,他从未变。
“多谢提醒,世子也来赏花?”
“庄子夫,肖妃滑胎一事,是你所为吗?”
闻言,身子一颤,竟差点跌坐在地上。我开不了口反驳,本来就是我做的,我能逃避什么?
抬眼望着他,眼神中有我看不懂的情愫,似不忍,似伤心,又似肯定。我“呵呵”的笑出了声,明明痛得不能呼吸,却笑得一声接着一声,连续不断。
“世子觉得呢?你好像已经认定了是我吧?既然如此,是与不是又有何区别!”
我摇晃着身子,虚弱无力,再无心纠缠,起身欲走。与他擦肩而过时,眼角滴落了一滴苍凉的泪水,是为了什么在哭?是他吗?突感手腕上一紧,他的眼里是不容拒绝的坚定,我止步停留。
“那不重要!我只是不愿看着你悲伤,却无能为力。”
心里最后一点防线被击溃,他说不重要,他不是在乎我扼杀了一个生命,不是在乎我双手已沾满了鲜血,他在乎的,只是我所受的磨难,让他心疼。
“裴煜,我们似乎相遇得太晚。”
我想挣开紧握住我的手,可是手腕上那股力道却是坚持着不肯放开,我使力,他握紧,我放弃,他亦不放。任由他握着,就这样站在梨花雨里,花瓣飘落在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珠,附和着空气里凝结的凄凉,缓缓、缓缓下落。
“不会晚,只要你愿意。哪怕给我一个字,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不算晚。庄子夫你可以给我,对不对?别那么残忍,求你……求你……”
身子不会动,脚移不开,张口欲说,可是,能说什么呢。我可以给他吗,给得起什么,我不是一个人,我身后有一个氏族,我的荣盛与衰败都决定着整个庄氏的上天、落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个道理,我踏入皇宫起便了解得比谁都透彻。
我不能,也不可以许诺什么,没有我选择的权利,我是一颗棋子,不走到最后一步就没有放弃我的道理。裴煜,对不起,我必须对你残忍,我给你的痛,我亦受着。
“世子请放手,不然本宫翻脸则不认人。”
裴煜退后一步,似不相信如此决绝的话从我口中说出,我深吸一口气,极力按捺住心中涌动的伤痛,默默念着:放了我,放了我。腕上的力道一松,致命的寒气瞬间贯穿全身,失落、无奈、悲愤、甚至其他说不出的情感齐齐袭来,我就快承受不住了,艰难的跨出一步又一步,泪水汹涌奔腾而出,不能回头,千万不能回头,庄子夫,你要不起他,你的命运已定,他不属于你,放了他等于放了自己,忘了、忘了吧。
第一卷 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 第八章 伤情
第八章伤情
再过几日,就是一年一度的花朝节。花朝节是从汉朝延续下来的节日,此节是为了纪念百花神的生日而设,节日期间,人们白天可结伴郊游赏花,晚上可到河边放花神灯,以求花神保佑。虽然身在禁宫中,但也被此节的喜庆感染,各宫主子奴婢都采集鲜花沐浴,做好了花灯预备节日当晚在御河上放灯。
许是皇宫里太久没有这般热闹一番,连皇上与皇后也为之动容,吩咐此节当日所有女眷皆可放灯许愿,并传旨礼部设下晚宴,共度佳节。
几个小婢女在院落里叠着花灯,你看看我的,我看看你的,总觉着自己手里的灯才是最好的。我在窗前静默的看着,许久没这样开心过了,曾经我也是这般天真烂漫,也曾做过花灯,带着绾儿,挤在拥挤的人潮中,只是希望放掉手中的花灯。
“你们几个小丫头,不好好干活,跑到这里来偷懒,小心罚你们去暴室!”
绾儿不知从哪里走了出来,厉声训斥着,几个小婢女一听去暴室,吓得急忙求饶,手里却还是紧拿着花灯,我淡淡一笑。
“绾儿,由着她们去吧,一年里能有几天这般快乐,人谁无愿呢。”
绾儿侧头不解,一旁求饶的婢女们倒是机灵,赶忙转向朝我磕头谢恩。其中有一个婢女是新拨来我宫里的,看样子才不过十岁的样子,稚气未脱的小脸笑得咧开了嘴,我看着这孩子讨喜,便招手把她唤道了殿内。
“你叫什么名字?怎么进宫来了?”
她倒也不怕我,作礼后依然笑颜逐开,像是得了什么赏赐似的开心的笑个不停。
“我也不知道我叫什么,我本就是孤儿,没有父母。以前村里的人总笑我没家,整日颠沛流离,我也不懂颠沛流离是什么意思,王家的阿婆看我可怜,管我叫流离,叫得顺口了,整村都这样叫。后来村子发大水,都往城里逃难来了,我跟着他们走到城门口,看到皇宫发告示招宫女宫人,他们说皇宫里有吃有喝,主子还时常有打赏,我自然愿意来,有顿饱饭喂肚子就行,哪里还顾得了那么多呢!”
看她说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一般,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我心生怜悯,果然还是个孩子。即便遭遇了那么多的不幸,她却仍然只求一顿温饱,有些人一辈子都不会体验到她的苦,即便是遇着了,也未必如她这般一笑置之。
“流离,但愿你此生都不再受流离之苦。”
我温柔的拂上她的头,她“咯咯”的笑出了声,拉过我的纱袖问道:“太子妃怎么不做花灯呢,是不会吗?流离教你,流离教你!”我被她逗得直笑,绾儿上前斟茶我都未有察觉。
“太子妃做的花灯,昭阳城里若认第二,就没人敢认第一!”
流离一听,拉着我的广袖非要我做一盏给她看看,我无奈,性子拗不过她,也没想和一个孩子动怒,伸手在流离的额头上弹了一记,笑言道:“绾儿,看你惹得好事!去把扎纸和竹签拿来。”
绾儿笑着退了出去,不一会儿就拿了东西放到桌上。我拿起竹签先弯形编好,大致是做成夏荷的样子,再用剪子把扎纸剪出荷花瓣,用粘性极强的詹米将花瓣粘在竹签骨架上,一层层的沾,一层层的剪,半个时辰后,一盏精致的莲荷花灯就制成了。
绾儿和流离痴看着眼前的花灯,两个人都是一副恨不得占为己有的样子,我突然涌上一丝感慨。
“绾儿,去取笔墨来。”
俯身在最里层的荷花瓣上写道:‘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
克制这么久了,唯有用这种方式来叙相思吗,裴煜,裴煜,你还好吗。“今晚把这盏灯拿去御河放了吧。”将灯交给绾儿,径直走进了内殿,身后不断传来流离缠着绾儿要灯的嬉笑声,我却是再也笑不出。
今晚的夜色甚好,月牙慵懒的挂在天上,一颗颗星星忽闪忽灭,极富诗意的笼罩在皇宫之上。此时的长乐大殿正是一片歌舞升平的好景致,我与太子同坐在帝后的左侧位,看来这不仅是一场普通晚宴,三品以上的官员皆有赴宴,我余光一瞥,随即就在臣子首位找到了爹的身影。
一年不见,爹似乎又瘦了,耳鬓间的白发也越发显眼,我叹为心酸。爹在看到我时,欣慰一笑,对我颚首点头,我亦回笑,示意一切安好。
歌舞顿停,众人举杯,共贺佳节,祝年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众人站起祝酒之间,我恍然看到了裴煜,那样淡漠的喝酒,倒酒,再喝酒。心向被鞭子狠狠抽了一下,怎么变成这样,昔日温润如他,如今却颓废潦倒,曾经对任何人都保持着温和笑容的他,席上之人却漠视淡然,哪里还寻得回半点原先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