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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了好久,我再也忍不下去了,又不愿意打扰大家的雅兴。找了个借口,默默地退了出去。悄悄往后瞥了一眼,少年像是什么也没有察觉的样子,依旧坐着听友子说话。
于是我头也不回地走过长廊,走到后院。那里有一个大大的池塘,因为是冬天,没有活水,水面静静的,没有浮冰,但是却人感觉到寒气在往上窜。
我很想离开,离开松本家,离开江户,离开日本。梦境总是现实的倒影,就像水面倒映出我憔悴的脸一样。我像失恋的人一样想哭出来,可是我不愿意承认自己是这样一个娇气、矫情的姑娘。他从未说过自己爱我,哪怕是一点点喜欢。昨夜说不定只是一个梦,就像他在我梦里对我说要离开我的那些话一样,是假的,又是真的。我很难受,呼吸到肺里的冷气让我咳嗽得更加厉害。
“哎,你没事吧?”不知何时,他就站在了我身边。
“……”
“松本先生的药其实很有效的。”
“……”
“你很不高兴吗?”
“走开。”刚刚的伤心和失望一下子转化成强烈的愤怒。我真是恨不得把他撕咬成碎片,这个该死的玩弄我感情的家伙!是的,一定是这样!
他默默地退到一边,然后从袖口里掏出一个用红丝扭成的,缀着几块木质小花的挂饰,递到我面前。
我咬着嘴唇就是不搭理他。
他低声说:“上次看到你戴着那个人掉落的链子,我想你一定很喜欢这种吧。送给你,当作补偿给你的生辰礼物,好不好?”
我的怒意一下子消了大半,那几朵可爱的小花仿佛就是从我心里头开出来的。我极力抑制兴奋,正准备说话,却听见他说:“友子小姐帮我挑的,她也很喜欢呢,所以就给你们一人买了一个。”
我的手顿了顿,但还是继续接过挂饰,勾在手指上晃了几个圈。“扑通”一声,原本平静的水面被打破,泛起一圈圈的涟漪。我看着那挂饰沉进池塘里,面无表情地对少年说:“我手滑了。”
他错愕地望了我一眼,又低下头,有些不知所措。
气氛变得很尴尬,我的心都是冷的。涟漪还没有散去,像是在嘲笑着我的愚蠢。刚刚接过挂饰的手变得灼热,好像沾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我用力地在裙边上擦拭着,也顾不得这是借来的衣服了。
“Okita君……”友子小姐气喘吁吁地追了出来,还没到跟前就甜甜地喊着少年的名字。
我静静站了一会,说:“真的是送给我吗?那么,跳下去,找回来给我。”
他慢慢地看了我一眼,脱下外衫和草鞋,像飞鱼一样跃进了寒冽刺骨的池塘。
我呆立着,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和少女的尖叫:“Okita君,你在做什么?你还病着!”
当他浑身湿漉漉地从池塘里爬上来,将失而复得的挂饰放在我眼前的时候,我一点也不高兴。我没有接过来,那抹被池水浸染得暗沉的红色刺得我眼睛很痛。
其实我是想抱他的,他咳嗽得那么厉害,一声一声,像锤子狠狠地敲打在我心头上。可是我什么都来不及说,我只看着他把那挂饰放在我手上,又听见他沙哑的嗓音:“请不要嫌弃,好吗?我只买得起这个了。”
我伸出手去想给他温暖却落了空,友子早已经拉着他去换干净的衣服了。她那么温柔体贴,那么乖巧可人,她嗔怪着说:“怎么这么傻?换好衣服了,我给你热姜汤。”
他们的身影看起来真美好,是一幅雅致清淡的日本画。
我自嘲地捏紧了手里的挂饰,觉得自己简直丑陋无比。妒火让我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讨厌自己的坏女孩。
爱,真是一个可怕的东西。我差点认不出自己。
第26章 第二十五章 跑在风里的女孩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公使馆的。只记得那是个刮着大风的黄昏,夕阳隐没在阴云后面,天空是暗沉的,就像我的心情。
小林先生一路都没有问我任何问题,他看得出我的低落。也许他多少能猜到和那个少年有关,可是他一句都没有提到。我一直望着窗外,望着那一大片荒芜的原野,觉得自己也已经跟着枯萎了。我好像失去了什么很珍贵的东西一样难过。这个时候的我从未如此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我把心遗失在那个人身上了,无论怎么回避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下马车时,小林先生扶了我一把,他越来越有绅士的风度了。我打起精神称赞他,这个憨厚的琉球汉子连脖子都红了起来,这样的羞涩似曾相识,我一下子想起了那个人。心里重重地叹息了一声,转过头去,却看到几日不见的基德敏斯特男爵正温文尔雅地站在他那装潢华贵的马车前望着我微笑。
“史密斯先生能够安全归来,真是太好了。”他缓步上前,得体地吻了一下我的手,说,“我不请自来向您道贺,并衷心希望能有荣幸与小姐共进晚餐。”
“谢谢。”我的脸上重新绽放出矜持又亲切的笑容,这是一种习惯。
他掏出英国产的一种纸烟,问我:“您介意吗?”
我笑着轻轻摇头。其实我是很不舒服的,穿的鞋子是找凯特借的,脚拇指从刚刚就胀得难受,可是我不能对他说:“先生,我想先去换双鞋子,您介意等我吗?”。'Zei8。Com电子书下载:。 '
他风度翩翩,英俊优雅,是居留地很多姑娘的梦中情人。母亲如果知道他竟然会来约我,一定很高兴。如果是以前,我一定觉得荣幸极了,想尽办法都要将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给他。可是这一天,风吹得我头晕,感冒或许因此加重了。我整个人倦怠无力,明明是淡淡的烟草香,闻着却开始剧烈咳嗽。
“噢,我亲爱的小姐,您生病了,却还站在风里,这可不好。”他的笑容永远是那么迷人。
我顺从地搭着他的手,又上了他的马车。我知道父亲今天又不会回来了,他真的是很忙碌,连刚刚脱险都不能好好休息。无论如何,我不想一个人待着,会想很多事,基德敏斯特男爵的出现无疑把我从孤独中解救出来。
他的马车里有厚实柔软的靠垫,华丽的花色、精美的做工,据说是来自中国一个叫姑苏的地方。他和我外祖父一样喜欢收罗这个世界上各种各样的东西。英国人素来喜欢文化,更喜欢装点门面,维维安曾跟我说,这个世界上最具有拾荒传统的大概就是英国人了,他们总爱把千奇百怪的东西搬回自己家,又守旧又好优雅,什么东西都舍不得扔掉,最后越积越多,有用没用自己都不知道。
她的话真是有意思极了。我突然有一种即将被基德敏斯特男爵先生当收藏品放到自己收藏室的感觉。当时我可能真的发烧了,问了一句大失水准的话:“男爵先生,为什么要请我吃晚餐?”
“哦,”他那湛蓝色的眼睛里都是温柔的笑意,他的伦敦腔听起来韵味十足,他说,“因为我听见一位可爱小姐的声音,又远又近,我想是她在召唤我。”
他真是个很懂得讨女人欢心的男人。也对,他有这个资本。他的马车里弥漫着他身上的紫罗兰香,混杂着一点点烟草的味道。别的什么都没有,我不习惯用香薰,自然而然就是最好的了。我一边和他聊起了伦敦贝格街我外祖父最爱光顾的那家古玩铺,一边悄悄地想,刚刚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又是哪位可爱的小姐?我听闻过基德敏斯特男爵的各种情事,但是社交场上的贵妇淑媛们都对他众口交赞,称他是“一本女性的枕边书”。当初我听到这个赞誉时,差点笑出来。
如果那个人也能稍微懂那么一点的话,我今天还会这样不开心吗?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史密斯小姐,是那枯藤吸引住了您的目光吗?”基德敏斯特男爵亲切地问。
我这才意识到我刚刚在走神,急忙回给他一个抱歉的笑。
“如果有我能帮到您的地方,请不要客气地告诉我。这是我的荣幸。”他说。
我注视着他那张俊美温雅的脸,突然想从他那里得到一个答案。于是我便不顾是否失礼问了出来:“尊敬的男爵阁下……”
“请叫我埃德加。”他微笑着说。
“……尊敬的埃德加•;基德敏斯特男爵先生,我想问您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很重要,我想请您认真考虑后再回答我。”
“乐意之至,希望能给您一个满意的答案。还有,请叫我埃德加。”他眼睛里的笑意就快要溢出来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您生着病,哦,很抱歉,我只是做个假设。在这样的大冬天里,我让您跳到一个冰冷的池塘里去,就为了捡一个微不足道的东西,您会跳吗?”我迫切地望着他。
“哦,我能问问原因吗?”他有些惊讶,但还是尽力保持着礼貌的笑容。
“没有原因。如果真的要原因,那就是我想要您这么做。就是这样。”
他摇了摇头,脸上依旧饱含着笑意地说:“我会为您找到比您丢失的东西更加贵重的礼物献给你,已经失去的又何必再执着呢?”
“我只想知道,您会不会跳?”我固执地问,丝毫不肯接受他这个委婉的回答。
他不可思议地摊了摊手,笑着说:“您是聪明的姑娘,我想您不会做这样的事,对吗?”
“说得对极了。”我深吸了一口气,说。
心里有一个声音却在喊:不,我一点也不聪明,我真的做了这样的事。有一个人比我更不聪明得多,他真的跳进去了,没有问我任何原因。他真蠢,真蠢。
我抬起头,那些光秃秃的枝桠把阴沉的天空分割得七零八碎,风呼啸着席卷起黄色的尘土,我的眼睛里似乎跑进了一颗小沙粒,难受得快流眼泪了。
他还好吗?病会不会加重?我想起从他湿嗒嗒的额发滴落在我手心里的水珠,那种冰凉透顶的感觉始终没有消退,我的手还是冷的,于是我紧紧抓着手袋以为就能停止战栗。可是,我愣住了,我摸到了硬硬的东西,一片、两片……是那个挂饰,我十七岁生日的礼物。
它没有被丢失,那个少年帮我找回来了。代价是,我的心。作为交换,我把我的心送给他了。
“埃德加,”我用尽量温和的声音说,“实在抱歉,我今天很不舒服,想先回去休息。我们改日再叙好吗?您一定能谅解我的,是不是?”
他深切地看着我,言语间尽是关心:“是我失察了,应该早点注意到小姐的不适。请让我送您回去,我的家庭医生随后就会赶到。”
“谢谢您的好意,我只需要好好睡一觉就没事了。”我礼貌地对他说。
一下马车,我就再也不顾是否需要再跟他说些什么,我提着裙裾,朝怀特医生的住所飞奔过去。
“凯特,这该死的鞋子几乎要毁了我的脚拇指!我早上放在你这的鞋子呢?哎呀,对了,怀特先生在吗?我需要一些药,一些治咳嗽的药!哦,对,可能还需要一点退烧用的药。”还没到门口我就开始大声地喊起来。
凯特快步迎上来,伸手抚上我的额头,说:“没有发烫啊。亲爱的,你今天太反常了。那个总是优雅得体的英国小姐去哪里了?嗯,终于让我看到一点美国北部姑娘的奔放了。”
我抓住她的手,急切地说:“帮帮我,请快点好吗?我需要药,还有鞋子,鞋子!”说着我就直接把脚上那碍事的鞋子踢开。
对于我的粗鲁,凯特毫不见怪地捂着嘴笑,转身帮我找药。不一会儿,她就拿了几个小包出来,说:“看,足够你吃到明年了!不过你看起来除了咳嗽,其他的都还好啊,这药是……”
我没有时间回答她,我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我想去见他,立刻就要见到他。
凯特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又附在我的耳边说:“真是难以置信,你居然会拒绝那位英国绅士的邀请。刚才我看到他扶你上马车了,天啊,他真迷人。我真想知道原因。”
我忙着把药都装到手袋里去,没有回应。她叹了口气,对我说:“愿上帝保佑你。”
穿好了鞋子,搞定了一切,我才抬头对她笑了笑,说:“因为基德敏斯特男爵先生只会对敢于拒绝他的人印象格外深刻。”
是的,那位先生在情场上一向是无往不利的。玫瑰的美丽绝对不能少了那令人又爱又恨的刺,这会让喜欢采撷的人记得更清楚。我总能从维维安那学会不少对付男人的东西。下一次再碰见她,一定要向她请教一下对付男孩子的方法。
我跑出来的时候正好撞到小林先生。他还来不及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已经对着他恳切地拜托,请他再带我回松本医生家里一趟。我什么也不想解释,只是说我把一件很重要的东西落在那里,今天无论如何一定得取回来。
他是个憨厚的好人,二话不说就带我过去。我们的马车已经够快了,可是我还是觉得它特别地慢,时间从未如此缓慢得令人难熬。我时不时地把头探出窗外看看前方的路,呼啸着的风吹得我头发凌乱,可是我都顾不上了。我在心里默默地念着:快点,再快一点!
看到那间洁净清幽的小宅子时,我就激动地喊:“到了,是到了吗?”马车还没有停稳,我就迫不及待地直接跳下去。我没有和前来开门的松本医生问好,没有理会那个之前就见过面的叫做新八的男孩惊讶的眼光,没有扶起被我撞倒在地的友子小姐,我只能听从我的心,我只知道我要做什么。
那天的风真的很大,我索性连脚上的鞋子都踹掉了,光着脚丫,跑在风里面。我的头发一团糟,我的裙子上下翻飞,我的口鼻灌进了呼呼的风,可是我停不下来。从前院到客室到后园,我绕过那个大池塘,穿过那条长廊,挨个挨个门打开,谁都阻止不了我,谁都不知道我在做什么。可是我知道,我要送药给他,虽然松本医生从荷兰人那里学了精湛的医术,可是不一样,这是我送的药。我要告诉他我的歉意,要对他说我不讨厌他的礼物,只要以后不再送别的女孩子就好了。
可是,我来到那一间屋子前,却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那个叫新八的男孩早就等在了那里,抱着双臂,戏谑地对着我说:“跑得挺快的嘛,我们又见面了。”
我没有理他。他身后站着一个悠闲自得地倚靠在门边上的青年男子,穿着墨色的和服,长相很端正,眉眼十分和气。他问新八:“怎么是个外国姑娘?和你认识?”
新八冲着我挤眉弄眼,又回头对那男子规规矩矩地说:“山南先生,是和Okita认识的。”
“这样啊,你听得懂我们的话?”叫山南的男子诧异地问我。
我点点头,正要说话,他却摇着头,说:“不过,他生病了,刚睡下,请不要打扰他。”
那扇小小的拉门后适时地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好一会儿才停止。
我想上前,又被拦住了。只是几步路而已,他就在门里面,我走不进去,他也不出来。我抱着手袋,想隔着门对他说话,张了张口{WRSHU},什么也说不出来。
然后,我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山南先生,请让她进来。”
他穿着白色的和服,拥着被子坐起来。我关上了门,把所有人好奇的眼光连带肆虐的狂风一起关在了门外。
我的样子很狼狈,可是我知道他不会介意。他向我伸手,大概想了一下,又赶紧缩回去。
于是,我们静静相望着,我的目光从他因为生病而染上嫣红的脸颊一直流连到他因为吞咽轻轻滚动的喉结。他那双纤细白润的手因为紧张而紧紧地抓着被子,可是他面容是安详的,我可以看到他的黑亮的眼睛里透着沉静的光。
我一步一步地走向他,他一点一点地往后挪。
然后,我在他身边坐下,慢慢地向他身上倾去。
我听见他说:“我在咳嗽,不要挨这么近呀。”
我不说话,缓缓而坚定地抱住了他,鼻子靠着鼻子,嘴唇几乎要贴到一起。
“你会被我传染的。”他转头咳了两声说。
我还是不说话,扳过他的头,正对着自己。我听见内心深处花开的声音,和小时候听到的那一声昙花花瓣绽放的声音重合在一起。那阵阵幽香越过多少年的光阴飘满了这间小小的屋子,糅杂着少年身上青草的味道,我满足地闭上了眼睛,轻轻地将嘴唇贴上他那两片薄薄的柔软……
那时我不知道吻是什么样的,也许嘴唇紧紧相贴就算是吧。只是轻轻地擦过,我就几欲昏眩。好像电流从身体里窜过,我呼吸滞塞在胸前,整个人要融化,然后随着风飞扬,我的双脚正浮在半空中,找不到可以落地的地方。
好一会儿,我才靠着他瘦弱的肩膀,大口大口地喘息。
他忘记了咳嗽,双颊的红晕更深,爬到了脖子上。他揽着我,很认真地帮我梳理头发,一下又一下,就像我是他的小猫一样。
然后他说:“好了,不乱了。”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他注意到了我脏兮兮的袜子。他推了推被子,说:“脚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