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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鸢回过神来,沉吟道,“皇上,你能不能修书一封给栾世清,将聆雪的身份根底打探清楚?”
“还在想这事。”皇帝无奈地瞪她一眼,须臾叹了口气,“好吧,遵命,朕这就去帮你办。”
黎鸢顿时被他这话逗得忍俊不禁。
两个人,从这日起,关系融洽了许多,黎鸢不再拒人于千里之外,脸上,也会时不时飞上抹笑意,虽然还是会时常眸色黯然地发呆,虽然眼底心底还是只有那一个人,可是皇帝的信心莫名增了许多,他笃定,总有一天,他会将她的身心完全占据……
过了几日,皇帝便将一封密信交给黎鸢,黎鸢读罢,怔忪良久,请示了皇帝后,带着几名小内侍和贴身小宫女芳缕一齐出了栖凤宫,向聆筱阁行去。
自然是因秦聆雪被囚在彼处,黎鸢随着引路的小内侍,一边走,一边暗叹,从前是心比天高的侍婢,转眼成了不可一世的昭仪娘娘,一夕甚至有望飞上皇后宝座,然而,最终却落到了幽禁冷宫的地步,封号虽未被废,却已形同囚犯……
女人的命运,浮沉挣扎,又有谁能预料到未来,又有谁能自己做得了主。。
为她唏嘘的同时,不由想到了自己,苦笑一声,她与聆雪之间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一样是囚禁深宫,不得自由……
正兀自胡思乱想,忽觉一阵清风袭来,原来是途经到一个小巷子,她无意间转眸朝巷内一望,身子顿时僵住,须臾摇摇欲倒,脚下发软,再也迈不开步子,而手勉强抬起颤抖着指向巷内。
随行的小宫女先是一愣,后又大惊着扶住她,急问,“郡主,怎么了?”说着都随她的目光向巷子里看去。
两面高墙一绺平地,空空如也,只有穿堂风挟带着春天特有的沁人心脾的花香直扑人面。
可是,她刚才明明看见了一道背影,从头到脚都裹着披风,气宇昂扬,在巷子内疾步行走,一如既往的洒脱不羁。那绝无仅有的孤峭风雅,是她心底永远也磨不灭的印痕,可是,一眨眼却不见了……
她推开宫女的搀扶,跌跌撞撞地冲到巷子内,直奔到尽头,也未再发现一丝踪迹,她不甘心,神情惶急地在这条窄小的甬道内来来回回奔了好几次,可是仍旧,一无所获。
她大喘着气,绝望地仰视天空,看头顶上那抹淡白的浮云掠过,喃喃自问,“是幻觉……还是真实……”
一旁的小内侍吓坏了,面面相觑间,芳缕怯问道,“郡主,你没事吧?要不……咱们回去吧,改日再来。”
她却恍若未闻般,犹自发怔,须臾急扯着芳缕的衣袖,指着甬道,“你有没有看见一个人影?”
芳缕茫然地摇头,黎鸢一把松开她,又急忙转头问向其他人,可是无一例外,都面色懵懂地否认。
黎鸢颓然失力,眼底有涩意泛起,是她太过于思念,才生了恍惚之感……
半晌,她笑了笑,对着诸人轻道了声抱歉,便继续向前行走,只是一颗心,再也无法安定如初……
聆筱阁转瞬即到,看守宫殿的内侍闻得消息,赶忙前来迎接,拿钥匙开了院门,竟有一股刺鼻的荒芜之气扑面而来,黎鸢蹙了蹙眉,四下一扫,久未休整的花木,枝叶繁杂,横冲直撞,地上的泥土,缺乏清理,污淖腐浊。
寥落的冷宫,比想象中更为寂凉。
内侍们引着她进了大殿,殿内光线甚暗,黎鸢示意将窗棂打开,那人犹豫了下,还是依命从事。
瞬间,有光亮大片涌入,这才将各个角落的布置清晰现出。
黎鸢立时发现,右殿重重帷帐后,有双幽灵般的眸子,正在死死盯着自己,正是秦聆雪。
她此时将自己全身都裹在布幔中,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和几缕乱发,那双昔日精灵至极的眸子,此刻写满了恐惧和嫉恨。
黎鸢与她对视半晌,叹了口气,缓缓走近……
08痴梦温存
聆雪眸中的恐惧越来越甚,到后来甚至有些发抖,眼见得黎鸢就要到她面前,她突地尖叫一声,“你别过来!你这个贱人!”
黎鸢止住了脚步,依旧静静地看她,窗外流泻的日光,照在她的身上,可是她依旧觉得很冷。
面前这个昔日的绝色佳人,今朝落魄至此。
他们之间有过种种恩怨争斗,可是她却从未恨过她,甚至还曾有过一丝惺惺相惜……
徐妈妈的影像迅速在她脑海里翻涌,与聆雪的面容交相重叠,黎鸢苦笑一声,她与她算是姨姊妹,不同的出身,不同的遭遇,却都是命苦的女子,谁也主宰不了自己的命运,一如上一辈的她们。
我给不了你什么,但我依旧想要尽力给,希望你能懂……
聆雪依旧睁着满是惊怖的眸子,提防地瞪着她,半晌,厉声道,“你是来杀我的吗?要来报仇了?”
黎鸢淡笑一声,不置可否。
聆雪蹙了蹙眉,用帷幔把自己裹得更严实,口中却愈发尖刻,“贱人!你杀了我,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小内侍在一旁听不下去,上前一步,吼着训道,“不许对郡主无礼!你算什么东西!”
聆雪一怔,冷笑道,“怎么,你还是郡主?”随即幸灾乐祸,“原来皇上并没宠幸你!”
黎鸢一哂,转而反问道,“娘娘为何认为菡萏会取你性命?莫不是你整日里总想来取菡萏的命?”
聆雪一呆。须臾恨道,“那你是专门看我笑话来了?”随即她哈哈一笑,“那你失算了,我好的很,皇上说过要封我为皇后,过几天就带着凤冠霞帔来接我了。”说着,竟然脸色绯红,漾着得意之光。
黎鸢瞧着她的模样,长叹了口气,“你这么一个聪明女子,为何总爱自欺欺人呢?认清现状,不是很好么?”
聆雪一窒,顿时大怒,“你敢羞辱本宫?”匿在帐后的腿脚不安分地向黎鸢踢来,不过隔得甚远,只是做个样子。
黎鸢无奈,踱了几步,到案几前弹了弹上面的灰,芳缕忙将已擦拭好的椅子,放在她身边,等她就座。
黎鸢坐下,依旧定定地看向聆雪,稍后淡倦道,“你若是一直这么胡闹,心智如此低劣,就可惜了你那副好相貌,菡萏即便想要救你,也无能为力。”
聆雪听了前半句,先是气急败坏,待听了后半句,急收住乱踢的脚,不敢置信地望着她,“你要救我?”随即冷嗤一声,“谁相信呢,是来落井下石的吧?”
黎鸢唇角一勾,“这么说,若是你我位置互换,今日若是菡萏囚于这冷宫之中,你必会来落井下石喽?”
聆雪怔了怔,嗤道,“本宫才没有那个闲工夫落井下石,大路朝天各走半边,只要你不碍着我的路,管你是陷入冷宫还是升到高堂。”
黎鸢眼梢一挑,赞道,“这话倒也不失为一个光明磊落的女子。”
聆雪狐疑地瞅了瞅她,紧抓帷幔的手略松了些,又转眸看了看那些对她虎视眈眈的内侍们,不由一阵酸楚从心底泛出,须臾竟然落下泪来,边泣边愤然道,“的确我是自欺欺人,我是心智低劣,比不上郡主你聪明伶俐,勾魂术一流。”
黎鸢不解地望向她,她却很快就擦了擦泪,冷道,“郡主有事说事,无事请回,若是来报仇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若是来看笑话的,也该看够了吧?”
黎鸢笑了笑,“菡萏此次来,第一是为了你的身世,第二是向皇上求了情,将你这昭仪殿恢复如初,娘娘依旧安享荣华。”
聆雪立时又惊又喜,松开了握着帷幔的手,看向黎鸢,不敢置信,“真的?”半晌回过神来,又蹙眉道,“身世?”冷笑一声,眸底滑过怒意,“你还是要诬陷本宫是徐老鸨之女吗?”
黎鸢摇头,“不是诬陷,上次菡萏提示你后,你没写信给栾老爷问及此事吗?”
聆雪一滞,眸底一黯。
黎鸢见状,从袖中掏出一封书信,“这里面将你身世的来龙去脉写得非常清楚。”说着给芳缕使了个眼色。
芳缕会意,忙接过去,递给聆雪。
聆雪狐疑地望了望黎鸢,展开细读,立刻脸色大变,看到最后,眸底已是晦暗一片,她抬头瞧见黎鸢忖思的眸光,竟恼羞成怒,一把将那信揉成一团,扔向墙角,怒道,“你为了诬陷我,真是无所不用其极,竟然编造书信。”
黎鸢愕然,须臾笑道,“这可是皇上亲自参与调查得来的结果,莫非皇上也有兴致就这个问题哄骗你么?”
聆雪怔了半晌,最后咬牙切齿,泪流满面,“我是老鸨之女,对你有什么好处?我已落魄至此,你为什么还不放过我?干脆将我一刀毙命完事。”
黎鸢见她如此,突然一阵心酸,起身走至她面前,掏出那长命锁,“她日夜思念你,临死前的心愿就是找到你,这是她留给你的唯一信物,你将它收好吧。”
聆雪劈手夺过来,再奋力扔至远处,唇角颤个不停。
黎鸢见状低头叹了口气,“你又何必如此,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她毕竟生了你,何况她这一辈子受了多少苦。。”
“够了!”聆雪怒视着她,“风凉话谁不会说?事情没落在你身上。”说着一指殿门,“滚!”
黎鸢眸色一黯,她说的对,若是换做自己,也不一定能愿意接受。
她苦笑一声,转过身子,却在迈步之前,低声道,“临走之前,还有一句,菡萏也是刚刚得知,徐老鸨原名于娟,与我娘亲是亲姐妹,也就是说,你我二人,有着血缘关系。论起来,菡萏应称你一声‘姐姐’。”
说完,便移步出了大殿,长吁一口气,心下却更为沮丧,自己所做的这一切,有意义吗?或许只是执拗地满足一己私欲,却为别人带来无端的痛苦……
殿内的聆雪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消逝,随后内侍们也相继走出殿内,大殿又恢复了一片扼人的死寂。
她须臾反应过来,没来由地心中一惧,急急掠开帷帐,奔向殿门口,含泪叫了声,“别走……”
黎鸢已快到得大门口,闻声身子一僵,立刻回头去望。
两人视线相对,黎鸢紧张而又期盼,聆雪出了殿门,一步一顿地向她走来,很快,便是咫尺之间。
聆雪眼底滑过一抹复杂之色,半晌凄然道,“你我品貌相差无几,现今才知晓,原来有着姐妹缘分。。”说到这里,她语气立转冷厉,逼视黎鸢,“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能处处如鱼得水,游刃有余,而我却时时捉襟见肘,每每受制?”
黎鸢怔怔地望着她,须臾低眸苦笑,“那只因为,你缺少了两样东西?”
聆雪一愣,惑道,“什么?我缺了什么?”
黎鸢抬头凝视着她,一字一顿,“真心和利人。”见她神色讶然,又解释道,“处处真心利人,先舍后得,唯有如此,才能要到你想要的一切。纵使你利用他人,也须先给予他价值相当甚至超过的东西去换,你若给不了别人最基本的,又怎能奢望别人来对你无缘无故的好?”
说到这里,黎鸢倏地想起,宜春院课业师傅的话,颠倒众生的倾世美人,必是一颦一笑,都氤氲着真情实意,纵使她心底冷静,面上也要诚挚恳切,于假戏中糅杂真情,于虚以委蛇中蕴含实意。。
这话,用于世间人际来往,亦完全合理……
聆雪此刻呆呆地望着她,方才那句冲口而出的问话,本是牢骚怨毒的怒语,孰料她竟真的认真回答,而自己竟也真的听了进去,心底细细品味。
是呵,过去,因是奴仆之女,受尽了卑贱屈辱,一心想要出人头地,故而无所不用其极。
但所逢男子,无论小厮还是公子老爷们,贪恋的全是她妖媚的皮肉,又有哪个肯来真心待她?
至于女人都是妒忌她的容颜,更没有个知心朋友。
她轻浮的外表下,有一颗孤独至极的心,来到陵城后,愈发一味地想着攀爬,一味地**,炫耀,只用着肤浅的皮囊,从来不曾用真心……
回首过往,满盘皆错……
她本也是个冰雪聪明的人,为何堪不透这个道理,无怪乎她说她心智低劣,如今看来一点不错……
没有真心,不愿利人,怎能不处处受制?
黎鸢见她眸光思忖,似有所感,浅笑了声。
聆雪回神,脸色颇有些不自然。
“保重。”黎鸢轻吐一声,便转身要走,却又听得她呢喃一句,几不可闻,“你此刻对我是真心么……”
黎鸢一怔,忙回眸,却见她已低垂了头,羞答答的,如做错事的孩子,不由一笑,涩然道,“从来都是真心,并且希望用我这个真心去换你的真心,再利用你的真心,让我这颗心更安适自在……”
聆雪猛地抬头,望向她那双溢着清明之色的凤眸,唇瓣嗫嚅,有泪从眼角缓缓渗出。
须臾,她抬袖使劲擦了擦,飞快地伸手握了下黎鸢的腕子,接着转身疾奔回大殿,再未出来。
黎鸢却就此长舒了一口气,她知道,她与她的这个梁子,算是从此解了……
回到栖凤宫,黎鸢便央求皇帝解了聆雪的禁令,恢复她的一切待遇,并将聆筱阁重新整理装饰。
冷宫很快又热闹了起来,无论今后她是否能够重新受宠,毕竟重享荣华富贵了……
可是皇帝做完这一切后,却在黎鸢面前摆置出了个硬生生的条件,那便是,尽快接纳他,成为他的后妃。
黎鸢踌躇不应,事到如今,或许已无路可走,但是一想及白日里看见的那个灰衣人,她就没来由的心慌。
葬入皇陵的,仅是衣冠,或许……他压根就没有死,他的身体,虽中了不少箭,但却被属下携走,下落不明,也许之后有着万分之一的希望,他突然活了过来,再来找她……
黎鸢就这么满腹心酸地躺于床上,迷糊着入眠,梦中又见了那个人。
他坐在床侧,一脸宠溺,抚着她的面庞,温柔喃道,“傻丫头,这么久未见,孤王想你了,来看你了。”
她倏地睁眼,不敢置信,一下坐起身来,泪盈于眶,“王爷,你没死?”
他横她一眼,一撇嘴,如往常般邪魅一笑,“坏丫头,就这么盼着孤王死吗?”
她欣喜地紧握住他的腕子,说不清是心酸还是甜蜜,语气哀求,“你别抛下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在世上……你要等我死了,才能死……要将我葬了之后,你才能入土……”
他眸底一涩,伸手将她拥入怀中,紧紧贴住她如水般温润的脸颊,“好,孤王答应你,陪你一生一世……”
她幸福极了,可是却恍然觉得是个梦,抬眸望他那双桃花眸,望向他那清雅倜傥的面容,惶惶道,“你是在骗我吗?这会不会只是个梦?”
他抚了抚她的鬓边发丝,又顺手一摁她的鼻头,亲昵地笑,“傻丫头,当然不是梦,孤王一直都在你身边,别害怕,孤王一直陪着你……”
两人相拥着,黎鸢心底满溢着甜蜜,仿佛瞬间忘记了一切烦恼。
可就在这时,她脑海突地一片眩晕,用尽全力勉强睁眼,却见得他将她从怀中轻轻推开,重放于床上,温柔地笑了一笑,身影向后遁去。
她大惊,急呼他,却发不出声音,而他身子逐渐模糊,最终消逝在空中,过了好久,她一下惊醒坐起,睁开眼,四周清晰如旧,一抚额头,汗意津津,却原来是个梦。
可是一切都太过清晰,如真实发生一样,她努力忆着梦中细节,每字每句,每情每景,历历在目。
黎鸢突地狠命捂住胸口,蹙紧了额头,这失而复得,得而复失的感觉,痛煞人心,要怎样才能消受……
正在这时,黎鸢忽觉一阵凉风掠进床帏,顺着源头瞥向窗台,却惊见那睡前关得严实的窗棂,此刻竟开了个细细的缝……
黎鸢心底一动,忙下床起身,快步奔过去细看究竟。
推开之后,探头向外一瞧,昏暗的宫灯在夜风中飘摇不定,簌簌作响,值守的侍卫如石雕般立在殿前,长长的影子,拖曳在地,宫苑幽静,看不出一丝异常。
黎鸢怔望半晌,终叹了口气,是自己太过想念他,以至于神思恍惚。
她重关上窗户,不成想声音太大,惊动了外间的宫女芳缕,掀开玉帘走进来笑问,“郡主,怎么这会醒了?”
黎鸢转眸望了她一眼,有些心虚,“莫名就醒了。”说着走回床榻,抱腿坐着,若有所思。
芳缕走过来为她披上了件厚厚的外衫,轻笑着说了句,“夜还长着呢,郡主再躺下睡吧。”
黎鸢点了点头,朝她一笑。
她见无事,便欲退下,临出门前,却状似无意地瞥了眼窗棂,上前将插栓别上。
黎鸢一赧,心里打了个突,总觉得有些古怪,却也摸不清头绪,只得和衣再眠。
说来奇怪,连续几夜,她都梦到了端王,却总只是短短一瞬即别离。
每一次,她都惊坐而起,沉浸在刚逝的甜蜜和醒来的怔忪中,久久不能自拔。
最初几回,不知是因自我慰藉,还是唯恐希望落空,临睡前她总要将木窗的插栓放下,然后怀着别样的期待,阖目安眠,过不了多时,便会眼眸涩极,那人接着踏月而来,轻轻地摇醒她,笑着拥她入怀,温存一会儿,只一会儿,便任凭她如何不舍,都会被他温言哄着再次躺下,朦胧中看他带着满脸的疼惜消逝在空中。
再到后来的某夜,她有些怀疑这不仅仅是个梦,于是狠下心来,将窗户插销插得牢牢,再次躺于床上,忐忑闭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