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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寒不在第一组的日子里,绣女们恢复了从前的样子,每个人在干活儿的时候,除了去交绣品,或者领线和料子以外,相互间也极少交谈、沟通,就连平时话最多的小妹,也变得沉默了不少。
若是月寒在,绣女们看月寒埋头专心干活儿的样子,就都不忍心再打扰她了。所以,彼此之间,少了许多的交流,而在第一组的屋里,简直就豪无生机可言了,沉闷至极。
二十
又是初一这一天,月寒的月俸一两都没有少发给她,帐房的先生还多给了她二两银子。
自那次月寒将坊里专门发给她的三两月俸全部交给了秦二夫人后,秦二夫人便不再上绣坊的帐房去领那五两银了,都由月寒一起领了八两银回去,反正都要全部交了的。因为秦二夫人知道月寒自己不会私留一钱银子的,所以,特别的放心。
这月,月寒领到了十两银子。
月寒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便去找管事的。
管事的听完月寒的陈述后,让月寒先回第一组去干活儿,然后他自己就到内院去找大管家报告去了。
大管家亲自到了第一组那院,让人将月寒叫了出来:
“听说你要退回比往月多得的银两,有这么回事吗?”
管家孔云晏尽量用一种听起来亲切一些的语气在问着月寒。因为听到管事的报告时,他实在是很吃了一惊,那个秦家大院来的秦月寒,说她因为生病,耽误了上工,不该领取那么多月俸的。
啊!有生以来,大管家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呢。这姑娘?
“是,是的 ,管家老爷。”
月寒奉上了五两银子,她觉得管家身上散发出的一种无比高贵的气质和脸上的英气是那么的淳厚,咄咄逼人。有点儿让月寒无法直视管家呢。
“我有那么老吗?”
管家不觉好笑。
“不,不是的。”
月寒急忙轻声解释道。
“身体可大好了?”
那副表情分明是在笑着的,却还是不理会月寒那伸出的手和递出的银子。
“只是偶感风寒而已,已经好很多了,谢谢大管家的关心,月寒实在不敢当的。”
这末一句,月寒是一语双关的,说完了仍然固执地伸着那奉银子的手到管家面前。
这是月寒进了“天下第一绣坊”以来,和管家的第一次接触,却没有想到是这样的场合,这样的场景。
“没什么,你只管收下就是了,那是你该得的一份呀。”
这倒是不假,光就月寒个人的绣品被江南商人韩老板一举买走,所赚到的钱来说,别说区区五两银子,就是五十两、甚至五百两,只怕也是合适的。
闻言,月寒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而管家云晏,却是并不需要她说什么了,人早已去得远了。
他转身时,眼里和面上,有太多掩饰不住的笑意,已然带动了嘴角在上扬,而这却是月寒没有看到的一幕呢。
二十一
进入腊月里以后,“天下第一绣坊”里,上上下下就更加地忙碌起来了。
月寒在绣坊里忙得什么似的,而秦二夫人在家里也是同样的忙碌。月寒在家里绣的绣品,秦二夫人忙着拿出去卖,总是被人抢着买去了,那没有抢到的人,就再三叮嘱着秦二夫人,下一次的绣品可一定要先给他呢。
秦二夫人知是要过年了,别人那是拿去送礼的,所以她的绣品才会如此空前地好卖了。
这倒也是,首先,她叫的价不高,其次就是那绣品本就是精品,但凡识货的人,都会不惜血本来抢购的。若去那“天下第一绣坊”的柜上,你就是出够了银子,可也未必能够买到象这样好的绣品噢。
二十二
白日里,绣坊里都没有人再聊天,所有的绣女都在飞针走线,抓紧一切时间完成绣活儿。
月寒的身体已大好,不曾留下一点点不适的感觉,足以应付绣坊里忙碌的活儿,就是回到家里也是不停地绣下去呢。
到底是人年轻,身体就恢复得快了。
秦二夫人看着出落得越来越漂亮的侄女儿,想着过了年她就吃十七岁的饭了,一天不把她的亲事定下来,终是心病一块啊。
在大肆采买着过年和祭祀用品的时候,她的心事就不知该和谁人去说了。一是秦二爷就不给她任何的机会,总是自己一个人在书房里看书,从不跟她交谈。烟是抽得少了,却每每到学生家中去吃饭则每次都会喝得醉醺醺的才回来。当然了,这去学生家里走动走动,也是要人家来请了,有酒喝了才会肯去的呢。
二是月寒成天都在那“天下第一绣坊”里上工,就是回来了也在她自己的房间里忙着做绣活儿,根本也就没有时间能够和她这个做婶的聊天什么的,所以,一来二去的,就总是秦二夫人自己一个人了,她的寂寞显而易见。如果身边有一个小小孩,或者她就不会那么的无聊了。可是,她这样的心事,那叔侄二人或者是明白的,却就是无视了。这叫她怎么不寂寞呢?
都听说了秦家的小姐在那“天下第一绣坊”干活儿,秦二夫人平时常走动着的各府里的夫人、太太们的,也都纷纷请秦二爷让秦二夫人也到府里来玩玩的。其实,秦家三人都知道,那些让她们去玩玩啊、走动走动呵的,意思是再明显不过的了,年关将至,以秦家目前的经济实力,又拿什么各府里玩玩、走动走动的呢?不过,总算是人家还记得这一家还可以到他们的府上去走动走动了。如今又会有谁记得,去年以前的那几年里,秦家可是少有人还能想得起来的呢,就更别提什么走动走什么玩玩的了。
但是,尽管如此,秦二夫人还是一府一府地去了。
在她的内心,仍是希望将来,月寒能够飞上枝头变凤凰。
原本虽不是什么金枝玉叶,可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尽管家道中落,但秦家的名声还在呀。若能嫁入什么大人或王爷的家中去的话,姑娘一生荣华富贵就都有了不说,他们夫妇二人养老也都不是什么大的问题了呢。
秦二夫人的这个小算盘,秦二爷或是知道的,所以,内心里并不主张她到各府里串门的呢。可又拿她没有办法。
二十三
这天,是腊月初八。
在“天下第一绣坊”里,早早地就收工了。
坊里放所有的人,都回家去过小年。除了那些在重要位置的家丁们,看家护院的人里面,尚且分作了两班。
总之,诺大一间绣坊,在未申初交时,人都如潮水般涌向了门外,渐渐地向城里的各个角落退去了。
这时候的天已渐渐变冷了。
月寒和秀秀两个人有说有笑地刚刚爬上了坊门外的大车,正和车前的赶车的大哥及其他绣女在打着招呼,因为,再怎么说,今天也是个喜庆的日子,坊里放大家早早回家,确实是很不错的东家呢,挺有人情味的。所以,每个人的脸上都挂满了快乐和幸福的笑意。
就在二人各自落座后,管事的从坊里追了出来,招呼着月寒:
“秦姑娘,你请留步。其他人先走,不用等她了。”
这后一句话是冲赶车的说的。
说完对着秀秀一笑。
“我?”
月寒很诧异,与秀秀对望了一眼。
“是。”
管事的话虽然不肯多说,但语气是凝重的,且不容怀疑。
“你去吧,我们就不等你了。”
秀秀说,侧身让月寒下车,心里满是疑问,又不好跟殷管事的打听什么。而看月寒的样子,也不象是知道什么的。
绣女们也很快就来齐了,车子出发向南而去。
月寒也是满腹的疑问,跟在管事的身后,重新走回了“天下第一绣坊”,走过了几重月寒未曾走过的院落。
如果没有管事的在前面带路的话,月寒是一定会迷失方向的,都不知道管事的要带她到哪里去。
月寒的心里忐忑不安,悄悄望了望各处。
冬日的院落,也无什么景色可言,月寒也更是无心观赏的了。
在不知还要走多远的时候,二人一前一后地穿过了一处角门,眼前豁然开阔了起来。
这是一个与其它院落完全不一样的、犹如世外桃源般的天地,美丽得令人猝不及防。
天空有风吹过的声音,院里不知何处竟有着潺潺的流水声,一应的花草树木,虽皆是冬日的衰相,唯独梅花吐了点点的红来,在白雪的覆盖下,各显出了它的俏丽来。那仿佛是在告诉着人们,春天已经不远了喔。
天虽然还晴着,可却是一越来越冷了。
入冬以来,下过几场雪,但都不是太大。或者,今天这么冷,会下雪的吧。虽然,此时,申时刚过片刻,但气温确实低下去了不少。不过,月寒却走得有些热了。
远处,正房的门敞着,管事的径直向那里走了过去,随后和月寒一起进了屋子。
堂内,有一只大大的火盆,里面正燃烧着旺旺的碳火。
也许,正是因了这一盆旺火,才使得这屋内的每一个角落里都是暖暖的吧。
月寒眼光所到之处,看到的均是不亚于越王府里王妃的房内之摆设呢。
“姑娘,先坐下吧。”
管事的招呼着月寒坐下来。
月寒刚坐下,管家从不知何处走了出来,微笑着靠月寒:
“姑娘来啦!”
月寒起身施礼:
“是。”
“姑娘不必多礼。今天过小年,本应让姑娘早些回去的,之所以把你找来,是为了要跟你商量个事。你知道‘天下第一绣坊’如今已在江湖中有了一些名气了,我们坊主想在江南开个分埠的。姑娘可是我们‘天下第一绣坊’里最出类拔萃的第一人了,所以,坊主和我,想请姑娘你到江南去帮着照应照应的。当然,姑娘不必急着回答,过完年再给答复也行啊。这阵子你好好考虑一下,还可以和令叔、令婶商量商量,他们二老也可以跟你同去的。你也可以选择不去的。都无妨。考虑好了,再给我回话吧。”
管家尽量用柔和的声音说道。
管事的在一旁,睁大了他的眼睛,原来他也不知道大管家招月寒特意来此是所为何事呢。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但管事的是个知道分寸的人,并没有胡乱地插嘴说什么。
不过,此时,月寒和管事的一样,在心里得出了原来是这样的这么一个答案来。然后,月寒就红了脸:
“大管家,您过奖了,月寒哪里就能称得上第一人呢?咱们坊里比月寒绣得还好的人有的是,可千万不要再说什么第一人的话了。至于去不去江南的事情,月寒一定会好好考虑的,请大管家放心。”
听了月寒的话,管家微笑着说:
“姑娘不必太谦,放眼长安措里,想找出一个能比得过姑娘去的,只怕是根本不可能的了。为此,我们很荣幸,有姑娘为坊里增添了不少的光彩呢。”
月寒的脸更红了,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好在大管家是知道的,让她到江南去的消息,于她来说,确实是太突然了一些,是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消化的。
于是,示意在一旁守候了多时的王锦红,上前将一包捧了很久的东西,递给了月寒。
“今天事小年,这是咱们坊主的一份心意,秦姑娘回去后,代问令叔、令婶安好。”
管家吩咐管事的要亲自将秦姑娘送回秦家大院去。
月寒推辞不掉,只得接过了那包东西,告辞了出来,仍由管事的带着出了内院,出了绣坊,并派车将月寒送了回去。
此时,天色尚早,长安城的大街上,行人却已不多了。不过,也并没有因此而显得有丝毫的冷清啊。
回到家的月寒,将那包东西交给了秦二夫人。
婶打开来看,原来是一些好吃的东西呢,有几样、精致的小点心和一些糖果子。这些都是秦二夫人无论如何也不会舍得买来吃的呢。
有了这包东西,秦家的这个小年,一家三口可以过得很充实、很愉快和幸福了呢。他们每个人的心情都好得不得了。
本来,月寒到家就想和叔说说关于到江南去的事情的,只是叔他午睡未起,月寒只得作罢了。
不过,闲来无事,便到厨房里去帮婶做事,可婶又不想让月寒插手,就赶她去歇一会儿。
后来,月寒干脆到天井里去把一家三口换下来的衣服全部都洗了,时间还早,到吃饭前还可以绣上一会儿绣品,便回了自己的屋里去了。
其实,月寒知道,最近因为要过年了,家里的开销有些大,婶又是个爱攒银子的人,本来如今以她的每月十两的月俸,原是足以维持全家的日常生活的了,不过,婶为了将来的养老问题,会存上一点私房钱,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月寒是能够理解的,也是支持的。所以,只要一得空闲,便连书也不看了,也不画画了,专心地多绣些绣品出来,好给婶到街上去卖掉换钱回来。
到了酉时,月寒走进了厨房,秦二夫人十分高兴地叫道:
“孩子,把碗筷都拿去堂屋里吧,今儿咱们要在那里吃饭。噢!还有,去把你叔也叫来帮忙吧。”
“不用叫叔了,我来帮婶做事就好了,您要做的都叫给我吧。”
月寒不想劳动叔,反正她已经绣得有点累了,想活动活动身体的。其实,在她来说,她完全是想找个机会跟叔或婶,说说天下第一绣坊坊主和管家的那个提议的。
只是,现在到过年都还有一些日子。而且要到过完年才给坊里面答复的。时间上来说是相当宽裕的了。所以,可以好好地想、慢慢地考虑考虑呢。这样,当然也就不急在这一时了。
想到管家说那样的话,意思是不是说月寒她出类拔萃到了可以独当一面、独撑门面的地步了呢?但是,那样就要离开京城,到那遥远的南方去,又怎么能够适应呢?
月寒自己都还没有想清楚啊。
虽然,月寒是个无父无母、亦无兄弟姐妹之人,到哪儿还不都是一样的呢?只是阿婶阿叔他们可又怎么办?他们二人,无儿无女,无依无靠,会不会肯跟着月寒她到江南那样遥远的南方去吗?虽说不是去那最南边蛮荒之地,但到底江南与北方的诸多不同,令月寒不知道自己去了会有什么好处。
只是,自从长这么大以来,原是该到外面的世界里去走走看看的啊。
表面上,月寒和阿叔阿婶在饭桌上都是有说有笑的,其实,心里有事的月寒还要坚持着沉住气,硬是没有在这一天就将事情说出来,可能还是想要自己一个人,先想想清楚再说也不迟的意思吧。
是夜,月寒什么也没有做,没绣绣活儿,也没有读书,更没有画画,而是躺在了床上,望着屋顶发呆,还什么也没想。
二十四
次日,月寒早早到了“天下第一绣坊”。
走进第一组的屋门里,褪下了披肩,却见屋子的正中已有了一盆炭火了,屋里是暖暖的,跟外面的冰天雪地比起来,这屋子里可就太暖和了呢,就象在家里一样。
是啊,想来那江南不会下这么大的雪吧,也没有这么凉、也没有这么寒冷的天气吧。
月寒在火盆边坐了下来,边想着心事,边把脚上的鞋子烘烤一下,因为有点湿了。
也许,别的绣屋里也有盆炭火的吧,在想着心事的月寒似乎听到了有绣女惊喜欢呼的声音传了过来。待寒意消退了一些之后,月寒起身回了自己的座位时,其他的绣女才陆陆续续地走了进来。所有的人进来都看见了那一盆很旺的炭火,于是,就都兴奋地围在了火塘边了。
大家一面烘烤着略显湿了的鞋和冰冷的手,一面兴奋地小声说着、笑着,彼此交换、讲述的都是昨日各自家中过年的趣事。
刚进屋来的秀秀,一眼便看见了已然全神贯注在干着活儿的月寒了,于是,轻轻地、径直向月寒走了过去,伸手搭在了月寒的肩头,人就转身到了她的侧面,问道:
“秦妹妹,昨日管事的大哥突然将你留了下来,是有什么事吗?可以跟我说说吗?”
对了,想了那么多,却唯独没想过当秀秀们问起时又该怎么回答了。那么,跟她们该怎么说呢?管家好像没说过不能讲出去的话,只说了可以和叔、婶商量一下的。那么,或许,问问她们大家的意见,也可以作为参考意见,又有何妨呢?虽然,月寒在心里飞快地这么盘算着,可是,开口回答的时候,却还是改变了主意:
“没有什么,秀姐姐,管事的大哥让我留下来,是因为有一件绣品他不能确定是不是我绣的,所以让我进去确认一下而已。”
话才出口,月寒就非常地难过了起来,象这样撒谎,于她来说,当真的是史无前例的啊。
一时之间,很是后悔,脸就红了起来。
秀秀看到她的脸色,觉得事情一定不是象月寒所说的那个样子,于是,便“哦”了一声,转身招呼大家开始干活了。
其实,不用去问月寒,不久她便会知道真相的,因为管事的会告诉她啊。
而后,整整一天,月寒都是心神不宁的,她挂念着那个远远的“江南”呢。
到过年,还有二十天的样子,而过完年,就得给坊主和管家一个答复了。去或是不去,于月寒来说,是得好好考虑考虑的事。江南之地,亦无京城之繁华,且又人生地不熟的。虽说有坊里会照应着一切,凡事都会好好的,可是,就叔和婶,他们会丢下京城里的房产随她前往江南之地吗?去另起炉灶打造一方属于自己的天地吗?这实在是件没有把握的事情啊,那,月寒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