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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云虽然迷糊,但是虞允文都跪下了,他又怎么敢不跟着下跪。学着虞允文的样子,对着玉带行了三拜九叩大礼后,就见虞允文双目含泪,指着玉带颤声道:“改,改之,这是靖康陛下之物?”
暗道一句虞允文果然聪明,洪过点点头,随后从包裹中抽出那两封书信,交给了虞允文他们两人。
靖康陛下,听到这句称呼,翟云眼睛当时就红了,他是什么出身,天王寨老人们时刻教育子孙,雪那靖康之耻,迎回二帝,直捣黄龙,今日竟能见到靖康天子的御用之物,他的心情之激荡无以复加。接过了洪过的书信匆匆看完,翟云双眼热泪滚流,竟是哭声大作,趴到了地上。
一边的虞允文虽是双眼含泪,可还没有如翟云一样,原来,两封书信,虞允文拿到的是托付近臣的一封,而翟云拿着的那封,写的就是赵桓请求洪过送他棺椁回南宋,试问,哪个臣子看到自己家皇帝托付后事的书信,不会悲从心出放声大哭?
虞允文抢过翟云手里的书信,匆匆扫过后,也是放声大哭。洪过没有出声,只是面无表情的在一边看着。直到两人声音略略降低,虞允文才指着书信向洪过道:“这是陛下手书?”
洪过点点头,将自己去拜见赵桓的经过说了一遍,听到赵桓重病缠身,又对回到南朝近乎绝望,虞允文和翟云又是一阵嚎啕大哭,翟云是个粗人,不大知道如何去表达自己的感觉,而虞允文一边哭一边低声叫着:“君辱臣死,君辱臣死,臣有罪,臣该死……”
见到了虞允文的样子,洪过算是彻底明白了,为什么赵构一直不敢让赵桓归国,在宋人的心中,赵桓始终还是大宋的皇帝,地位上要比中兴之君的赵构重要太多了,这样一个哥哥回来南宋,赵构的位置还坐得住么?
门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洪过厉声道:“哪个,不是叫人不许打扰么。”
刘明镜用稍微怯懦但坚定声音道:“主人,外面有个书生求见,说是,说是,你的亲戚。”
洪过一愣,他的亲戚?他的亲戚掰着手指就能数过来,难道是自己老子?想想这种可能近乎无稽,如果洪皓被朝廷召回,翟云第一时间就会通知了他。虽然他最近没有可以掩盖自己的行藏,不过饮宴聚会时候都用的是假名,毕竟洪过这个名号曾经名动临安府,自己还是要小心才成。既然自己都没露过行踪,又是哪个亲戚?
迟疑了下,洪过请虞允文出去看看,他只躲在暗处。虞允文知道洪过的顾忌,很痛快答应下来,于是两个人一前一后去了总号的店铺。
洪家商号关门很晚,这是因为临安城的夜市极为丰富,宋人的夜生活经常要到午夜甚至凌晨,于是商铺们也就很自然的延长营业时间。
在翟云的帮助下,洪过走到屏风后面,接着缝隙悄悄向外看去,此时店堂中灯火通明,有几个人在店中随意浏览,其中一人正在与虞允文说话,看到这人洪过吃了一惊,竟然就是那天在酒楼遇到的那伙人里的中年书生,此时和虞允文谈的正欢。这两人似乎本来就认识,能在此地见面,着实非常惊讶。
说了两句,虞允文就去招呼洪过:“改之,改之,我来为你引见下你的亲戚。”这话说的太过让人吃惊,听得店里其他人都笑了。
洪过硬着头皮走出来,见着那个中年人笑盈盈的看向自己,勉强拱拱手,才对虞允文抱怨道:“彬甫哥哥,你,你不应该提我……”
谁知道虞允文一板脸道:“怎么不应该,这是我的老友,那天说要为你引见的自然就是他了,至于他么,你要叫二哥。”
洪过一翻白眼,“二哥?还关二哥呢,彬甫哥哥,你拿我开心不是?”
中年书生和虞允文都没想到,洪过还有如此懈怠的样子,两人先是一愣,而后一齐笑起来,虞允文更是一把拉住了洪过的肩膀,“你这小子,快来见礼,这可是你正牌二哥,莫要失礼。”
正牌二哥?洪过听着愣了,“我,我二哥还在越州通判任上,没有赦书怎么能跑来临安闲逛……”
这下虞允文吃惊了:“翟云那个小子没告诉你?”接着他拍拍脑袋,“是我的疏忽,唉,来来,这位就是你二哥洪遵洪景严,年中从越州通判再入馆阁,如今还作他的秘书省正字,兼权直学士院。”
听了这话,洪过转头定定的看向中年书生,颤声试探着道:“这,这是真的?你,你真是景严二哥?”见到中年书生眼中含泪,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洪过扑嗵跪在地上,抱住了洪遵的双臂泣不成声。
这场兄弟相认的情形进行了好一阵,那洪遵才略略擦拭下眼泪,絮絮叨叨的告诉了洪过,他能回到行在,还是托了洪过的福,若非是洪过回到南宋认亲,行在哄传洪过词名和在北朝故事,皇帝赵构根本不会亲自下旨提升他回到朝廷。说了一会,洪遵突然想起什么,连忙用手拍拍额头:“罪过罪过,竟然忘了正事,”而后压低声音道:“改之还不快来迎接贵客。”
说到贵客,洪过已经大约猜到是哪个。果不其然,就在店中一个角落里,转出来那个二十六七岁的年轻人。既然是贵客,洪过马上带着他们转到后院房中,这才重新见礼,显见的,这位赵瑗就是大宋宗室,估计还是个地位不低的人物。
赵宋宗室在大宋并无权柄,而且被管束的很死,书生臣子对宗室不大买账。所以虞允文虽然猜出来这位公子可能是宗室子弟,不过既然不认得赵瑗,只是见到洪遵都如此恭谨,才对赵瑗很有礼貌,不过并不太过阿谀。
回到房中,洪过脸色突然变了,冷笑一声:“赵公子好心机啊,那日酒楼一别也有个半月了吧,不知赵公子这半月以来打探出了什么?”
这一路他想过了,很显然,这位赵瑗从酒楼分开就在注意他,足足半月都没消息,自是一直在打探他的消息和行踪,今天能堵门找上洪家商号,怕是已经盯了很久,也不知道都打探出了什么,不过,这半月以来,翟云接触的都是赵宋朝廷里相对敏感的人物,万一被查知自己盗出了宋朝战舰图样,那就是一场祸事,怕是整个洪家商号都要填进去。
别看洪过现在这般变颜变色的,实则心里也在不住的打鼓,他这种样子不过是装出来的,既然对方是亲自上门,而不是动用官军围住这里,无非就是要和自己交易点什么,先用亲情打动自己,然后再用厉害吓住,最后迫使自己不得不按照他们划下的道走,嘿嘿,没那么容易的好事,老子现在就翻脸,看看你们如何应付。
见到洪过如此无礼,洪遵当时脸色就变了,刚要说话,却被那个年轻人扬手制止。就是这么一个举动,看的虞允文脸色一变,洪遵什么身份,那是在馆阁为官,秘书省正字,虽然只是八品,可已经是在中枢的中枢供职,那是皇帝近臣身份,最是容易得到提拔,如果一个秘书省正字还不算亲贵的,那权直学士院的身份可就是非同凡响了,这是一个可以随时见到皇帝的官职,这样一个亲贵官,对眼前这位年轻宗室是不是恭谨太过了?
那年轻宗室笑着道:“洪改之果然火爆脾气,只不过,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们知道了什么,难道你还不清楚么?”
第一百九十章权普安郡王府记室(下)
第一百九十章权普安郡王府记室(下)
对于赵瑗的危言恫吓,洪过才不会害怕,到了这个时候,他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了,就算门外站满了大宋的禁军,他也要试试斤两,看看能不能闯出去。再说了,一句虚言就想要他交出实情,那简直就是做梦。
搬过一张椅子坐在赵瑗对面,洪过嘿嘿一笑:“我是守法百姓,正当商人,每日只是营营役役为些许小利而周旋,这位赵公子太看得起我洪过了。”
那赵瑗微微一笑,“楚虽三户能亡秦,岂有堂堂中国空无人!能写出这等豪迈词句的人,竟然只是个营营役役的商贾之流?洪改之是笑话我中华无人吧。”说着,话音低沉道:“或者说,洪改之有难言之隐不敢与我相托?”
赵瑗的神态极为诚恳,令人不禁为之动容。洪过也不例外,心中微微感动,马上,他努力让自己稳住心神,状似平静的道:“赵公子高看洪某了,一介商贾能有什么难言之隐,您太多虑了。”
赵瑗不想放弃,反是坐正身体,肃容道:“当日洪改之曾言主唱非人,不知,若是换了主唱之人,洪改之可能对我坦诚相告?”
洪过笑笑道:“今日赵公子登。门,不仅仅是为了帮助我们兄弟认亲吧,不知赵公子可否坦诚相告?”
洪遵这下真的生气了,脸上一股。青气升起,手上攥起拳头想要说话,不防被虞允文一把拉住。那虞允文也在回忆,赵瑗这个名字他似乎听过,到底是在哪里呢?
洪过一句话说完,屋内气氛立。时尴尬起来,赵瑗不好继续说下去,洪遵被虞允文拉住不能脱身,至于虞允文则是努力思索。就见虞允文眼中霍然一亮,再看向赵瑗的目光却是与刚才大不相同。
等了一下,虞允文走上前对赵瑗道:“赵公子,时辰不。早了,不如早归吧,洪改之就是这个脾气,强求不得,若非如此,当年洪老尚书又何必在北方一住十余年。”
赵瑗明了虞允文的意思,这是在为洪过开脱呢,或。者说,用洪皓的名声为洪过求情。看在洪皓的面子上,些许小错小过,朝中正直大臣谁都不会难为洪过。故此,赵瑗淡淡一笑,又将虞允文上下打量一番,“你是虞彬甫?洪景严多次提起你,很好,本朝以孝道治天下,你的孝行足以为百官模范。”
这下连洪过都不得不重新思考赵瑗的身份了,。这两句话说出来,哪里是个宗室子弟应该讲得?忽然间,洪过脑中闪过一个人,随即晃晃头努力打消这个念头:不会吧,不会真的是他,真的是他么?
呆呆的站在原。地,连赵瑗离开都没注意,洪遵见到弟弟如此失礼,更是气得不行,见到赵瑗缓步出了房间,他走到洪过面前,指着洪过气哼哼的不知说些什么才好,最终,只是恨恨的跺跺脚,随即追着赵瑗去了,竟然都没留下与洪过多谈几句。
被惊醒的洪过急忙追出去,到了房门口,正见到刘明镜托着一个银盘站在院子里发愣,马上手臂一挥,指着那边的赵瑗一下,刘明镜立即会意,追着赵瑗上去,虽然有护卫挡住了他瘦小的身子,不过赵瑗笑笑示意让刘明镜近到身边。
刘明镜非常礼貌的走到赵瑗面前,恭恭敬敬的将托盘高举过头,盘中盖着红布,厚厚的一堆,估计是送给赵瑗的礼物。赵瑗看着笑道:“这个不好,无功不受禄。”
见着洪过没有追上去,虞允文无奈的走到赵瑗面前,镇定的道:“无妨,这是洪东家送给他兄长的礼物,赵公子何不看看是何物。”说着,将那红布撩起,露出了下面的物事来。
饶是赵瑗见多识广,看到盖着的物事也不禁轻叹一声,原来,托盘里是两件披风,最上面的是用珍贵的紫貂皮制成,下面的则是火红的狐狸皮,这两件披风用料都是极为珍贵,尤其那紫貂皮,无论皮毛的光泽还是绒毛的致密都堪称极品,一件披风制作出来,怕是要不下十张紫貂皮,如此之多的上品貂皮拼在一起,更加难能可贵了。怕是连金国皇帝身上穿的也不过如此,拿到了南宋自是极为稀有少见。
虞允文自作主张的将紫貂披风交到赵瑗手上,然后将价值稍低的狐狸披风交给洪遵,先是笑道:“这是东家送给兄长的一份心意,请二位笑纳。”然后压低了声音对赵瑗道:“进来盘桓许久,终究需要有所斩获,才好应对那门禁。”
赵瑗脸色一动,知道虞允文知道了他的身份,于是笑着示意护卫将那紫貂披风包好,而后对着洪遵笑道:“景严,你这份就穿上吧,好歹是洪兄弟的心意。”
“哼,我没那种不知好歹的兄弟。”洪遵虽是这般轻蔑的骂出来,手上却不停下,探手就将披风穿在身上,立时感觉从身上到心里都是热乎乎的。
赵瑗笑而不语,转身对洪过拱拱手,这才缓步走出了洪家商号。
待到虞允文回转来,洪过一把拉住他的手,压低了声音问道:“哥哥,我来问你,那秀王之子,如今的名讳是什么?”
虞允文哑然失笑,原来洪过脑子转的也真快,竟然明白过来,于是指指门外道:“可不就是那位么。”
咚咚咚倒退出几步,洪过有些傻了一样望着深深的夜空:“真,真的就是他!”过了一阵,突然狠狠扇自己一个耳刮子:“我真是有眼无珠啊。”
随后几天,洪家商号里不回家的伙计忙活着过年,洪过照常出去拜客饮宴,好似根本没有发生过事情一般,虞允文见了只是笑笑,继续在房里攻读,再没前几日那样帮着洪过引见朋友。翟云也忙得四脚朝天,不过,这些日子他做事更加隐秘,颇有些翟平的味道了。
一直到年关,也就是腊月三十晚上,洪遵都再没出现过,洪过仿佛不知道自己有个哥哥在临安城里似的,招呼着准备年夜饭,白天时候每个留下的伙计不仅发了喜钱,更每人多给了五贯的补贴,虽然是在行在做事,这些伙计平日里也只有每月不到十贯的工钱,现在不仅多给了一个月工钱的喜钱,而且还能多给五贯,将这些伙计乐得喜上眉梢,不停嘴的称赞自家的东家。
洪过笑着站在店堂里与伙计打招呼,他这个行为也是思索过的,目的就是建立自己的恩威,略微削弱翟云在总号的权威,并非是要防着翟云,只不过是要体现一个老板的形象出来,让伙计都知道,在翟云之上还有一个东家。
这点小心思只不过是洪过茶余饭后无聊作为,晚上吃饭后,伙计们或者去逛夜市,或者准备爆竹午夜来放,为了今天这个年夜,洪过特意买了足足一车的爆竹回来,就是要让自家伙计过过瘾。至于他和虞允文翟云几个人,则在后院房中慢慢喝酒。
虞允文进来时候,见到洪过独坐饮酒,微微皱眉,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道如何谈起,惟有微微叹气后坐下来。不过,当他坐下后突然发现,今天的桌子上竟然摆了五双筷子,连酒杯都是五个。奇怪了,难道是要让刘明镜和马三一起上桌喝酒?
洪过听了他的猜测竟是笑了,刘明镜和马三哪里见过行在这样花团锦簇般的都邑,早就心里痒痒起来,所以,洪过一大清早就许了两人放假,晚上可以出去玩耍。
不是这两个亲随,那还会有谁来呢?虞允文看看翟云,结果他在翟云眼中见到的是同样古怪神色。
几个人在诡异的气氛中喝了几杯,就听门口一阵喧闹,开门看去,竟是马三拉着一人走进来,那人百般不愿意,无奈马三力气大胳膊粗,一把拉着他走进了后院。
将那个人推进屋里,马三对着洪过嘿嘿一笑:“主人,可把人请来了,我马三闪了。”说完立时没了身影。
虞允文看看那个被强拉来的人,噗哧险些笑的把酒喷出来,这人可不就是洪过的二哥洪遵么?就见洪遵脸色不豫的看着自家幼弟,气哼哼的没说话。
洪过也不多说,将酒杯里倒满了酒,端到了洪遵面前:“哥哥,那日真的不知是二哥,小弟向你赔罪了。”
明知道自己不是为了这个生气,洪过还是这样轻描淡写的样子,更是将洪遵气得不行,没去接洪过手里的酒杯,一屁股坐在空座位上,气哼哼的道:“不敢,你是知书达礼的洪东家,我一介书生哪里敢生你的气。”
虞允文一笑,连忙帮着安慰起来,那洪遵只是气不过洪过无礼,实则对自家的弟弟也是心疼的不得了,自打接到大哥的书信,说老父见过洪过后,就时而精神好的不得了,时而唉声叹气,心知是想念这个幼弟和远在北国的继母,他这个作哥哥的又怎么不会心疼自家弟弟?于是他们几人就这样推杯换盏的喝起酒来,一开始洪遵还是板着脸,后来逐渐说笑起来,也就越发的无拘无束,时间自然也是过的飞快。
当外面响起了噼里啪啦的爆竹声,这几人才注意到,竟然是过了午夜时分,看看他们的战绩,已经干掉了三四坛子的酒,几个人脸上都有了醉意。
虞允文借着酒劲对洪过笑道:“改之,你今天失算了,最后这位客人可没来。”
洪遵听了大是惊奇,听着虞允文解说,对洪过邀请的另外一个客人好奇起来,连声追问洪过到底是请了哪一位?
看看外面的夜色,洪过笑笑:“未必啊,我可没说那个人什么时候到。”
见洪过如此笃定,其他三人彼此看看,虞允文和洪遵脸上似有所觉悟,只是不敢确定是不是真的如他们猜测那样。又等了一会,院外传来一阵嘈杂声,接着,闪进来几个身着便装的护卫,而后,是一个全身蒙在风袍里的人物走进来,跟在那人身后的,竟是洪过的书童刘明镜。
见到这个人物,洪遵马上跳起来,慌忙迎到门外,虞允文也随之走出门来,洪过暗示翟云去安排那些护卫,自己走到门口就不再迈步,对着来人笑着拱手道:“殿下今日让洪过好等。”
那人脱下了风帽,果然就是赵瑗,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