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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灵--琼瑶-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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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又笑,真的这样好笑吗?眼泪从荷仙的面颊上滑了下来,她匆匆的离开了那门口 ,走进了自己的卧室,关上了房门。一整天,荷仙都把自己关在房内,她没有吃午餐,也 没有吃晚饭。养母来看过她,对这从小带大的养女,养母倒有份真心的感情。她不笨,她 知道荷仙是怎么回事,摸摸荷仙的额头,她说:“大概是中了暑,天气太热了,躺躺也好 。” 

  走出去,她却长长的叹了口气。儿女的事,这时代谁做得了主?孩子念了大学,眼界 宽了,荷仙到底只是个乡下姑娘呀!夜来了,荷仙溜到了老柳树之下。 

  这就是为什么荷仙坐在老柳树下流泪的原因,为什么对著那溪流,对著那星光发愣的 原因。世界已经碎了,草丛中飞的不再是萤火虫,而是梦的碎片。呵,那梦曾如何璀璨过 ,如今,碎了,碎在拉马丁手里!碎在雪莱,拜伦,和爱伦坡手里!呵,那该死的拉马丁 ! 

  那条记忆的河水流完了,荷仙的泪也流完了。站起身来,她把额头抵在树干上。噢! 老柳树,老柳树,帮助我,帮助我吧!她的头在树干上痛苦的辗转著,她用手击著树干, 她的心那样痛楚著,她的血液那样翻腾著,终于,她对著那棵老柳树,爆发出一连串的呼 号: 

  “老柳树呵,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什么叫作拉马丁?什么叫拜伦?什么叫雪莱?什么 叫爱伦坡?我不懂,我不懂,我不懂哪!但是我懂得我爱他,这不够吗?老柳树?这不够 吗?我全心,全心,全心都爱他,这不够吗?他为什么还要拉马丁?拜伦?和雪莱呢?我 不懂呀!但是,我爱他!爱他!爱他!我可以为他死,为他做一切的事,只是我不懂,什 么叫拉马丁呀!老柳树,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嘛!什么叫拉马丁?什么叫拉马 丁?什么叫拉马丁?……”她啜泣著,语不成声。她的身子从树干边溜下来,她跪了下去 ,倒了下去,仆倒在那草地里。她用手抱住了头,不能自已的痛哭失声。然后,忽然的, 她受惊了。有什么人在她身边跪了下来,有一双结实而有力的手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她 的身子腾空了,好一个温暖的怀抱!她惊惶的把手从脸上拿开,睁开那对泪蒙蒙的眸子, 她接触到的是宝培那深情的,歉疚的,痛楚的,满溢著泪的眼睛。她惊呼: 

  “宝培!”“哦!荷仙!”宝培痛心的叫:“我可怜的,可怜的,可怜的荷仙!老柳 树不能回答你的问题,但是我可以!不过,首先,你原谅了我吧!原谅那知识给我的虚荣 感吧!原谅我,荷仙!”荷仙不敢信任的看著宝培,她伸出手来,怯生生的碰触了一下宝 培的面颊,然后,她低低的叹口气。 

  “我做了个好可爱的梦,老柳树,”她说:“我梦到他抱著我了。”他凝视她,然后 ,猝然的,他俯下了头,吻住了那小小的嘴,他紧紧的吻她,深深的吻她,他的泪水滴在 她的唇边。 

  “唉!”她有了真实感了。“真的是你吗?宝培。” 

  “当然是我,荷仙,我来找你。” 

  “但是——但是——但是,”她嗫嚅的。“那个懂得拉马丁的小姐呢?”“她走了, 回台北了。” 

  “为什么?”“为什么?不为什么。”他耸了耸肩。“当你没有出来吃晚饭,当妈告 诉我,你病了一整天,我知道了。我对那位小姐说,拉马丁曾失去葛莱齐拉,而我呢,我 不能让我的葛莱齐拉死去。于是,她走了。” 

  她大睁著一对天真的眸子。“我不懂你说的。”“你不需要懂。”他说,再吻她,温 温柔柔的吻她,缠缠绵绵的吻她。“正如你说的,我们之间有爱,这就够了!管他什么拉 马丁、拜伦、雪莱,和爱伦坡。” 

  “可是……”她可怜兮兮的说:“拉马丁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他看著她。“是‘我爱你’的意思。” 

  “拜伦呢?雪莱呢?爱伦坡呢?” 

  他沉思片刻。“一样,全一样。是‘我爱你’的意思。”他说,重新吻住了她。于是 ,星光璀璨。于是,月影婆娑。于是,风在高歌。于是,水在低唱。于是,老柳树笑了。 一九六九年七月水灵26/37五朵玫瑰 

    竹风,请听我这个故事,请听。现在,夜正岑寂,窗 

  外,雨露苍茫。远山远树,是一片模糊,街灯明灭,是 

  点点昏黄。这样的夜,我能做什么呢? 

    竹风,请听我这个故事,请听。 

  也是这样的一个深夜,夜雾低垂,天光翳翳,雨雾揉和著夜色,那样暗沉沉,又那样 灰蒙蒙。在远离市区的郊野,除了田畦上的蛙鼓,和草隙里的虫鸣,几乎所有的生命都已 沉睡。夜,被寂静所笼罩,被雨雾所湿透。 

  而罗静尘却没有睡。站在那砖造的小屋外的花圃中,罗静尘已在细雨里伫立了好几小 时,他的头发、面颊,和外衣,都早被雨水浸湿,但他不想移动。就这样站著,听檐间的 滴沥,深呼吸著周遭带著玫瑰花香的空气,他双手插在外套的口袋中,伫立著,沉思著。 一线幽柔的灯光从他屋内的窗口射了出来,映照在他略带萧瑟的脸庞上,也映照在他身边 的几棵玫瑰花上。 

  雨滴在玫瑰花瓣上闪烁著。 

  他凝视著那玫瑰花,凝视著那花瓣上的水珠,凝视著那叶梢的轻颤,那水滴的滑落… …他凝视得出神了,忘形了。——世界上的一切都不存在,所有的美包含在几朵玫瑰花中 。忽然一阵风来,玫瑰花枝陡的摇曳,筛落了无数的水珠,发出一连串簌簌的轻响。这惊 动了他,打了个寒噤,他抬头看了看幽暗的天空,初次感到寒意的侵袭。挺直了背脊,深 吸了口气,微微酸麻的腿提醒了他站立的久长。他再挺了挺背脊,不由自主的发出一声微 喟。夜深了,雨大了,他知道,他该回到屋里去了。略一沉思,他走到玫瑰花边,摘下了 五枝玫瑰。 

  握著那五枝玫瑰,他回到了房间里。 

  房间中别无长物,除简陋的桌椅以外,仅一床而已。他走到书桌前面,慢慢的坐下来 。把五朵玫瑰一朵朵的排列在台灯下面。玫瑰那嫣红而湿润的花瓣,在灯光下映发著烁亮 的色泽,花香馥郁,绕鼻而来。他闭了闭眼睛,沉浸在那股花香里。睁开眼睛,他从抽屉 里拿出一叠信纸,提起笔,他开始写一封信,一封没有上款的长信。 

  我摘了五朵玫瑰,晓寒。 

  第一朵给你,你好簪在你黑发的鬓边。第二朵给你,你可以别在你的襟前。第三朵给 你,让它躺在你的枕畔。第四朵给你,你好插在你梳妆台上的小花瓶里。第五朵,哦,晓 寒,不给你,给我,为了留香。留香。是的。让它留在我的身边,让我永远可以享受这股 幽香,属于你的幽香,那么,晓寒,就仿佛你永远在我的身畔,从没有离开过我,也从不 会离开我。始终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情形,晓寒。在早上,在黄昏,在梦里,在清醒时, 第一次见你的情形,都鲜明如昨日。你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也都历历在目。 

  那是多少年前了?别去管它!时间不是重要的因素,你才是重要的。只记得那是个春 天的下午,太阳和煦而温暖,草木青翠,大地在阳光下沉睡。一切都是静悄悄,懒洋洋的 ,连那轻柔的春风,都带著倦意,吹得人身上痒酥酥的。而那充满花香与泥土气息的空气 ,却更熏人欲醉。 

  就是那样一个下午,我们这群大孩子,刚刚跨出大学的门槛,不知天高地厚,充满了 满脑子的梦想与用不完的精力。我们——有小李、小苏、小何,加我一个,小罗,被称为 三剑客外加一个达太安的小团体——竟在一次无目的地的郊游中迷途了。我们在灼目的阳 光下走了好几小时,不住口的争辩著出国与就业的问题,每人都有一肚子的牢骚,徘徊在 梦想与现实的矛盾中。就在这样的争论里,我们发现迷途了,但并不在乎,只是焦渴难当 ,而带来的水壶,早已涓滴无存。 

  “我猜绕过这个山脚,前面一定有河流。”小李说。 

  “你又不是骆驼,难道能闻出水源来?”小苏接口,他们是一碰头就要辩论的,感情 偏又比谁都好。 

  “我不是骆驼,但我有直觉。” 

  “直觉是天下最不可靠的东西!” 

  我们绕过了山脚,但没有水源,再绕过了一个,还是没有。小苏有些按捺不住,拍著 小李的肩膀,他大声的叫著说:“骆驼!你闻到的水源呢?” 

  “我说过我不是骆驼吗!” 

  “别吵!”我说,深吸了口气,空气中有一些什么沁人心脾的香味。“我闻到了什么 !” 

  “哈!原来你是骆驼!”小苏转向了我。 

  “是了,”我说,再深吸了一口气。“是玫瑰花香,好香好香。”“胡闹!”小苏咒 骂著。“玫瑰花又不能解渴!” 

  “哈,别武断!谁知道呢?”我叫著说,兴奋的指著前面。我们刚在山凹里转了一个 弯,眼前竟豁然开朗,一片想像不到的景致呈现在我们的面前,小苏、小何,和小李都呆 住了。那是一大片玫瑰园,使我们惊异的,不是玫瑰园,而是你,晓寒。你,穿著一身素 白的衣裳,站在玫瑰花丛中,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面颊,闪烁著亮晶晶的眼睛,一头略嫌 零乱而乌黑的浓发,披垂在肩头,而在耳际的浓发间,簪著一朵艳丽的红玫瑰。在你手中 ,一个浇花的水壶正喷著水,无数的水珠,纷纷洒洒的射向那些花朵。小苏转头瞪著我。 

  “真有你的!小罗,你怎么知道玫瑰花香会和水源在一块儿的?”我笑著。望著你。 受了我们的惊扰,你抬起头来,你的目光和我的接触了,倏然间,我感到心头莫名其妙的 一震,竟然笑不出来了。你的眼睛那样清亮,那样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一股描绘不出来的天 真与宁静。竟使我心中立刻涌上一个念头:怎样的一对眼睛!里面该盛载著一个不为人知 的世界呢!这世界定然是没有纷扰,没有烦忧,充满了恬然与安详的世外桃源吧!哦,晓 寒,我对吗?在我以后和你的接近中,却真证实了我当初见你第一面时的看法呢! 

  “嗨!”小何已开始和你打招呼:“能不能给我们一些水喝?”你很快的扫了我们一 眼,迅速的微笑了。那微笑在你的唇边漾开,正像一滴颜料溶解在一盆清水中,那样快的 使你整个面庞都布满了笑意。如此天真,如此诚挚,又如此可人。你是上帝的使者,手中 捧著甘露,踩著云彩,来到人间,将济世活人。我模糊的想著,却又嗤笑自己把你比喻得 还太俗气了。“要冷开水吗?”你说,微扬著眉。“我到屋里去倒给你们。” 

  我这才注意到玫瑰园边那栋平凡的建筑,石砌的小围墙,砖造的平房,和种著些扶桑 翠竹的院落,是典型的农村住宅。你转过身子,放下了水壶,轻快的向屋中走去。我怔怔 的望著你的背影,那小小的腰肢,那轻盈的步伐,那在风中飘曳的裙角……我想我是有些 忘形了。 

  “你想得到农家中会有这样的人才吗?”小李在我耳边低声说。“凭她这个长相,在 都市里可以吃喝不尽了!” 

  我不由自主的紧蹙了一下眉,第一次对小李起了强烈的反感,只因他把你亵渎了。 

  “嗨,小罗,”小苏也对我凑了过来。“你爸爸不是振华电影公司的董事长吗?你可 以代他物色一个好演员了!现在女明星只要脸蛋儿漂亮,教育水准是大可不计较的。这块 蓬门碧玉呀,所需要的只是服装和化妆而已。” 

  我心里的不满更扩大了,我惊奇于小李和小苏等人只看到了你的美丽,而忽视了你身 上其他的东西,那份恬然,与那份天真。你将永不属于城市,我想著:永不! 

  你从屋里出来了,手中捧著一杯冷开水,带著一脸的笑意和一脸的歉意,你喃喃的说 : 

  “真对不起,只剩下一杯开水,我已经去烧水了,你们要不要到院子里来等?”“算 了,别那样麻烦了,”小何说:“你不论什么水倒点儿来就好了,自来水、井水都可以, 还烧……” 

  小何的话没说完,小李已狠狠的跺了他一脚,跺得小何直叫哎哟。小李就迅速的打断 了小何,对你一叠连声的说: 

  “谢谢你,谢谢你,我们是需要一些开水,而且很高兴到你院子里去等。这儿还有几 个水壶,麻烦你也帮我们灌灌满,多谢,多谢。”我从不知道小李是这样油腔滑调的。小 苏已接过你手里的杯子,乘我们不注意,全杯水都灌进了他一个人的肚子里。你抱著一大 堆水壶站在那儿,惊异的望著我们,是我们的粗犷,还是我们的旁若无人冒犯了你吗?我 好不安。而你,那样不以为意的,那样安详自如的接受了我们给你的麻烦。只是嫣然一笑 ,就抱著那一大堆水壶转身进去了。 

  我们走进了你的院子,和一般农家的院落一样,你家的院子里也放著好几张小木凳, 我们不需要主人招呼,就自顾自的坐了下来。我的凳子旁边,有两个小篮子,里面放著一 些剥了一半的蚕豆荚。料想那是你在浇花之前未完成的工作,我竟下意识的拾起豆荚,默 默的帮你剥起来了。而小李和小苏,居然堂而皇之的在你院落中,拿你打起赌来了,他们 争著说要请你看电影,打赌谁能获胜。哦,晓寒,你恐怕永远无法了解,我们追女孩子的 那份心情,那种无聊,和那种游戏的态度。就在我握著豆荚,沉默的坐在你院落中时,才 使我第一次想到,我们这些年轻人,是多么缺乏一份严肃的生活态度!你重新出来了,倚 门而立,笑容可掬。 

  “要等一会儿呢!”你抱歉似的说。 

  “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小苏说。于是,小苏、小李、小何,他们开始对你家 庭调查似的发出一连串的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你卷起嘴角,笑而不答。 

  “说呀!讲讲名字又没关系!” 

  “张晓寒。”“大小的小?含蓄的含?” 

  “是清晓的晓,寒冷的寒。”你仍然笑著。 

  “哈!你念过书?”“只念过小学。”“你妈妈爸爸不在家?”水灵27/37 

  “爸爸去田里,妈妈死了。” 

  “你家种什么?”“蔬菜,还有——玫瑰花。” 

  “你常去台北?”“不常去。”“喜不喜欢台北?”“不喜欢。”“为什么?”“人 太多了,车子也太多。” 

  “跟我们去台北,请你看电影!” 

  你俯下头,又卷起嘴角,羞涩的笑著,从唇间轻轻的吐出两个字:“不去。”“为什 么?”你摇摇头,没说什么,只是笑。然后,转过身子,你又翩然的走向屋里去了。当你 捧著我们的水壶和烧好的开水走出来时,你脸上仍然挂著那个笑;轻盈、温柔,而带著淡 淡的羞涩。“水烧好了。”你把杯子给我们,并殷勤的为我们一一注满开水,当你走到我 身边,把杯子放在地下,弯著腰倒开水时,不知怎么,你鬓边那一朵小小的红玫瑰,竟滚 落了下来,刚好掉在我剥好的豆荚篮里,你轻轻的呀了一声,举目看我,微惊微喜微羞的 说:“你都给我剥好了。”我拾起了那朵红玫瑰,望著你。 

  “送我?”我问,声音竟出乎我意料之外的虔诚。 

  你的脸不知所以的红了,像那朵小红玫瑰,垂下睫毛,你很快的说:“这朵不好,已 经谢了。” 

  “这朵就好。” 

  你没有说什么,又笑了。哦,晓寒,天知道你有多爱笑!而你的笑又多么可人!提著 水壶,你走开了。而片刻之后,你重新走来,手中竟举著一束刚剪下来的红玫瑰。 

  “哈!”小李叫了起来。“给我的吗?” 

  “不,”你的脸嫣红如酒,望著我。“给你!” 

  我受宠若惊,愕然的接过玫瑰,一时间,竟听不到小李等人哄然大叫的调侃与取笑, 只看到你的笑,你的脸红,和你的羞涩。由于小李、小苏等叫笑得那么厉害,你不安了, 似乎惊觉到自已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你蓦然转过身子,奔进门里去了。“瞧你们!” 我责备的说:“把人家给吓跑了!” 

  “她可真是慧眼独具!”小苏嚷著,重重的拍著我的肩膀:“她准看出你是我们中间 最有钱的一个!” 

  多么恶劣!多么卑鄙!我狠狠的瞪了小苏一眼,从没有这样厌恶过他。哦,晓寒,这 就是我们第一次的见面。那天,你没有再从房里走出来,我们只好在门外高叫著道谢和再 见。握著那束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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