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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么恶劣!多么卑鄙!我狠狠的瞪了小苏一眼,从没有这样厌恶过他。哦,晓寒,这 就是我们第一次的见面。那天,你没有再从房里走出来,我们只好在门外高叫著道谢和再 见。握著那束玫瑰,我走向归途,仍然没想到你即将在我生命中占据著怎样的位置。我眼 前,只一再浮现著你的脸庞;那笑,那天真,与那份脱俗的清丽。哦,晓寒,是谁在冥冥 中操纵著人生的遇合?主宰著人类的命运?谁知道那日一见,和几朵玫瑰的牵引,你竟改 变了我的一生,从思想到生活,从内在到外在。哦,晓寒,就在那日你赠我玫瑰时,你可 曾预料到我们的未来吗?是的,未来,未来是谁也无法预测的未知数。晓寒,坦白说,在 那个春日的午后,我曾以为我们也不过缘尽于一面而已,因为我不相信我还会再遇见你。 可是,自那日归来以后,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却再也平静不下来,你的形影会那样深深的 铭刻在我心中,使我自己都觉得惊奇。我开始揣测你的未来,想像你将来成为一个农家的 主妇,哺儿挑菜,汲水洗衣……竟代你感慨,代你不平,代你怨造物之不公,如你生在我 这样的家庭,你会有多么不同的命运。
这些感慨,如今想来,都是可笑的。晓寒,那时我还没有深一步的认识你,还不能完 全领会你心灵中那份与世无争的超然。让我把话扯回头吧,第二次见到你就不那样“偶然 ”了。那时,父亲的电影公司开拍了一部新片,我因为要承继父亲的衣钵,在学校里学的 又是编导,就顺理成章的,以小老板的身分,挂上了一个“副导演”的头衔。因为片中需 要一个玫瑰园的外景,物色了好几个都不中意,于是,我蓦然间想起了你的玫瑰园。那次 ,到你家去接洽拍外景的并不止我一个人,还有导演和摄影师。你静悄悄的站在墙角,那 样怯怯的微笑著,听著我和你父亲的谈话。你父亲,晓寒,我怎样来形容他呢?一个何等 奇异的老人!我至今记得和你父亲的几句对白:
“借你们的地方拍电影,我们会付一点钱的。”
“用不著,不要把花糟蹋了就好。花都是活的呢!”
“拍成了电影,你自己也可以看到影片上的玫瑰园,有多美,有多漂亮。”老人笑了 ,敏锐的看著我。
“我不是天天看得到吗?为什么要到影片上去看呢?”
我为之结舌,你在一边,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我再一次领略到你唇边那笑容的漾开 ,像朝阳下玫瑰花瓣的绽放。于是,我们开始在你的玫瑰园里拍戏了。你忙著为我们烧水 倒茶,安安静静的像个不给人惹麻烦的孩子。哦,晓寒,我后来是多么懊悔把这一群人带 到你的玫瑰园里来!那些粗手粗脚的工人们,常常怎样拿你开心,取笑著你,一次,竟有 一个工人扯住你的衣角不放,你涨红了脸,窘迫得不知所措。那天,我当时就发了脾气, 怒斥了那个工人。以后,虽然再没有人敢轻薄你,我却依然对你歉意良深,尤其,当那晚 ,大家竟摧残了玫瑰园之后。那晚,是玫瑰园中的一场主戏,男女主角都到场了,那戏的 女主角是刚刚窜红的新人黄莺。人如其名,黄莺娇小玲珑,活泼可爱。可惜的是已染上了 一般电影“明星”的派头,有些儿油嘴油舌,又喜欢和导演、摄影师、男演员等打情骂俏 ,贫嘴之处,比男演员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平常,是男演员吃女演员的豆腐,她却常常吃 男演员的豆腐。那晚,她不知怎么心血来潮,目标对准了我,整晚和我缠搅不清,一会儿 叫我小老板,一会儿叫我副导演,一会儿叫我准导演……闹得我头昏脑涨。而你呢,晓寒 ,你整晚都那样安静,悄悄的备茶,悄悄的倒水,悄悄的走来,悄悄的隐退……几乎没有 任何人注意到你的存在,除了我。而我,只有默默的窥探著你,看著你那轻盈的腰肢,看 著你那在暗夜里闪烁的眼睛,看著你那略带窥伺与研判的神情。我说不出我心头所涨满的 某种感动的情绪。你,和黄莺,是同一时代的女性,却像来自两个不同的星球。
那场主戏开始了,一个晚上要拍二十几个镜头,十几万瓦的灯光用高架吊著,强烈的 光线把玫瑰园照射得如同白昼。男女主角的一场吻戏足足拍了两小时,一个N·G·(重 拍)又一个N·G·,灯光始终强烈的照射著。你瑟缩的躲在一边,惊奇的看著这一切。 玫瑰花的刺刺伤了黄莺,她夸大的娇呼连连,一个工人走上前去,咔嚓咔嚓几剪刀,好几 枝玫瑰坠落尘埃,我看到你的眉头倏然一紧,几乎能感到你那份心疼。没有表示任何抗议 ,你依然瑟缩在墙角,坐在墙根底下,双手抱著膝,瞪大了你那对清亮而无邪的眸子,安 安静静的注视著。哦,晓寒,我已经预料到那些花儿的命运,没有任何花朵能禁得起十几 万瓦强光的灸热,而我竟那样自私,那样忍心的不告诉你。戏不能为了几朵玫瑰花而停拍 ,少拍一个镜头就等于浪费了一大笔金钱。我让他们拍下去,拍下去,拍下去……男女主 角在花园里穿梭,工人们在园里践踏,导演跑前跑后……每一次人来人往,必定要折伤好 几枝娇嫩的枝桠,每一下轻微的断裂声必定在我心头鞭策一下,而我仍然让他们拍下去, 拍下去,拍下去!我是小老板,我不能让工作停顿!最后,我们终于收了工。黄莺缠绕著 我,要我请大家吃宵夜。于是,我们这一大群人,嘈杂的、招摇的上了那几辆大车。我被 人群簇拥著,包围著,甚至没有和你说一声再见,更没有检查一下那玫瑰园被摧残的情形 ,我们就这样呼啸著扬长而去。当我请大家吃完了消夜,已经是黎明的时候了,晓月将沉 ,星光方隐,街道上一片雾色苍茫。大夥儿都散了,我独自站在那空荡荡的街头,看著街 灯在雾色里透出的昏蒙的光线,竟忽然想到了你。晓寒,我强烈的想起你,不止你,还有 你那可怜的玫瑰园。是怎样一种心情的驱使?是怎样一份强烈的愿望的牵引?我竟踏著晓 雾,回到你的玫瑰园里来了。哦,晓寒,还记得吗?还记得那个黎明?和那崭新的一天吗 ?我来了。踩著草地上的露珠,穿过了山凹边的矮树丛,拂开了绕膝的荆棘……我走进了 那玫瑰园里。首先触入眼帘的,就是玫瑰园里那一片凋零的景象,枯萎的花朵,折断的残 枝,和遍地的玫瑰花瓣。然后,我看到了你!哦,晓寒,再也忘不了你当时的模样,再也 忘不了,你坐在那花畦上,抱著膝,静静的俯著你那黑发的头,像是睡著了。晓色在你的 发际投下了一道柔和的光线,你背脊的弧线显得那样温柔而单弱,竟使我满心充斥著怜惜 之情。我放轻了脚步,怕惊醒你,我那样轻轻的走近你的身边。可是,你听到了,你慢慢 的抬起头来,举目看我,哦,晓寒,我这才知道你并没有睡!你的眼睛那样清醒,你的神 情那样庄穆。看到了我,你并无丝毫的惊奇,只是那样一语不发的,默默的瞅著我,像是 责备,像是怨怼,又像是在诉说著千言万语。我怔住了,一时间,竟无言以对。然后,逐 渐的,你的眸子被泪水所浸亮,你的睫毛被泪水所濡湿。我心为之动,神为之摧,只感到 心里有几千千几万万的歉疚,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因为言语所能表达的毕竟太少了。我 记得我是慢慢的跪下去了,我记得我只是想安慰你,所以轻轻的拥住了你,我记得我想吻 去你睫上的泪珠,但却傻傻的捕捉了你的嘴唇。
这是玫瑰园中的另一场戏。也就是在那一刹那,我悟出了一份道理;没有一场戏能演 出真实的人生!因为心灵的震动不在戏剧之内。哦,是的,晓寒,我吻了你。在那个雾蒙 蒙的早晨,在那个玫瑰花的花畦上,我吻了你。而当我抬起头来,我看到的是你那容光焕 发的脸庞,和你那迎著初升朝阳闪烁的眼睛!就是你那发光的脸,和你那发光的眼睛,第 一次让我了解了什么是爱情。让我那整个以往的人生,都化为了虚无。没有矫饰,没有造 作,也没有逃避,你一任你的眼睛,全盘的托出了你的感情。哦,晓寒,你自己也不知道 ,你代表了一个多么完整的“真实”!
当太阳升高的时候,我们已并肩在玫瑰田里工作了,我们一起除去败叶,剪掉枯萎的 花朵,翻松被践踏了的泥土,扫去满地的残枝。然后,我问你:水灵28/37
“告诉我,晓寒,你这一生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你沉思,怯怯的看我,然后把眼光落向远方的白云深处。
“说吧!别害羞!”我鼓励著你。
“在那边山里,”你轻声的说:“听说有一块很好很好的地,有很好很好的水源,可 以变成一个最好的玫瑰园!”
“我将把它买下来,送给你!”我慷慨的许诺。
你望著我,呆呆的。好半天,你说:
“可是,你呢?”我呢?天知道,晓寒,你问住了我!直到那时,我并没有想到我以 后会怎样,和你会怎样。那种知识份子的优越感仍然在我心底作祟。送你一块土地,报答 你的一吻之情,不是吗?当时,我的潜意识里,确有这样的念头。何等卑鄙!晓寒,你决 没料到我是那样卑鄙的,不是吗?而你用坦白的眸子望著我,那样坦白,那样天真,里面 饱溢著你的一片深情及单纯的信赖。我在你的注视下变得渺小了,寒伧了,自惭形秽了。 “你希望我怎样?”我问,我想我问得很无力。
“你最大的愿望又是什么呢?”你说,继续瞅著我。
“写一本书!”我冲口而出,确实,这是我数年以来的愿望。“写一部长篇小说!” “那么,”你微笑了。“我们造一栋小屋子,你写书,我种玫瑰花!”我望著你。哦,晓 寒,忽然间,我的心怎样充满了欢乐!我的身上怎样交卸了重重重担!我在刹那间解脱了 ,成熟了,鼓舞了,振奋了!我肩上生出了翅膀,正轻飘飘的把我带向白云深处!随我翩 翩比翼的,是你!晓寒,你将和我一起飞翔,飞翔,飞翔……飞向云里,飞向天边,飞向 那海阔天空的浩瀚穹苍!“走!”我丢下了锄头,拉住你的手。
“到那里去?”你惊愕的。
“去告诉你父亲,我们要结婚了!”
“这么快!你疯了吗?”
是的,疯了!我为你疯,我为你狂。我将倾注我一生的生命,去筑我们的伊甸园!奔 进屋内,我们叫醒了你那正熟睡未醒的父亲。“我们要结婚了!”我说。
老人用古怪的眼神看著我。
“你在发热,”他说:“这种一忽儿冷,一忽儿热的天气容易让人生病。”“我没有 生病,”我清清楚楚的说:“我要娶你的女儿,我们马上要结婚!”老人注视了我好一会 儿。
“是真的?”他问。“是真的!”我说。他转向了你。“你要嫁他吗?晓寒?”
你脸红了,热烈的看了我一眼,你的头就俯了下去。于是,老人明白了,明白了这种 从亘古以来,混沌初开的世界里就必然会发生的事情。他又转头向我:
“你是大学毕业生?”他说。
“是的。”我说。“她只受过小学教育。”
“是的。”“你是有钱人家的子弟?”
“是的。”“她是个穷农夫的女儿。”
“是的。”“你生长在城里?”“是的。”“她生长在乡下。”“是的。”“你都知 道?”他瞪著我。
“都知道。”“那么,你还等什么?娶她去吧!我带了她二十年,就是等一个像你这 样的傻瓜来娶她的!”老人一唬的从床上跳下来,挥舞著双手。“去结婚吧!你们还等什 么?”
哦,晓寒,怎样的疯狂!怎样的狂欢!怎样无所顾忌的任性,怎样闪电似的筹备、登 记、公证结婚!我瞒住了父母、兄弟姐妹,和所有的亲友,以免遭遇到必然的反对。一直 等到公证完毕,我带著你来到父亲的面前。
“爸爸,这是你的儿媳妇。”
父亲瞪视著我。“你在说些什么鬼?”“真的,我们今晨在法院公证结婚了。”
父亲用了十分钟的时间来打量我,再用了十分钟的时间来打量你,然后又用了十分钟 来弄清楚我们认识的经过和你的家世,再用了十分钟来证实我们的婚姻。接著,就是一场 旋干转坤的暴风雨,天为之翻,地为之覆。父亲的咆哮和咒骂有如排山倒海般的对我卷来 ,山为之崩,地为之裂。你像惊涛骇浪中受惊的小鸟,大睁著一对惺恐而无助的眸子,看 著我的父亲和我那叫嚣成一团的家人。哦,晓寒,我多么烦恼,多么懊悔,竟把你带到这 样一个火山地带!
“你混帐!你没出息!你丢尽了我的人!你给我滚出去!我但愿这一辈子再也见不到 你!给你受教育,给你读书,要你继承我的事业,你却像个扶不起的阿斗!你给我滚,从 今以后,我不给你一毛钱!不管你任何事情,饿死了你也不要来见我!”“是的,爸爸! ”我拉著你退后。“如果我有一天饿死了,我不会来见你!如果我成功了,我会来看你的 !”
“成功?哈,成功!”父亲怒吼的声音可以震破屋顶。“你成功!你拿什么来成功? ”
“我将写一部书。”“写一部书?写一部书!哈!”父亲嗤之以鼻。“你还以为你是 天才呢!”我咬紧了嘴唇。“我将做给你看!”“做给我看!你做吧!做不出来,就别再 走进我家的大门!”
我拉著你出来了,走出了那栋豪华的花园住宅,两袖清风,除了你之外,身无长物。 你,晓寒,那样默默的瞅著我,半晌,才轻声而肯定的说:
“你会写出一部书来,一部很成功的书!”
哦,晓寒,就是你这句话,就是你这种信赖,鼓起了我多少的勇气和斗志。我知道, 即使我失去了全世界,我还会有你,握紧你的手,我说:
“晓寒,你嫁了一个很贫穷的丈夫,我们甚至连一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呢!”你微笑。 哦,晓寒,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比你那一瞬间的微笑更美,更可贵的呢?
于是,我们回到了你的家,见了你的父亲。老人马上明白了事情的经过,望著我,他 说:“你能做些什么?”能做什么?惭愧!我不能犁田,我不能种菜。但,我总不能不养 活我的妻子!“我明天要去找工作。”
“找工作!”你惊讶的瞪大了眼睛,愕然的看著你的父亲。“可是,爸呀,他要写一 部书呢!”
“写一部书?”老人注视著我。“那么,你还顾虑些什么?去写书吧!我家的田地, 足够我们三个人吃呢!去呀!你还发什么呆!先去镇上买张书桌呀!”
就这样,晓寒,我开始了我的著述生涯。可笑吗?我,一个堂堂七尺之躯的男儿,竟 靠妻子的花圃和丈人的菜园来维持著。但是,我们没有一个人觉得这事可笑。你,晓寒, 你和你父亲,总用那样严肃的眼光来看我的工作,似乎我所从事的是一项至高无上的丰功 伟业!因此,我自己也感染了那份神圣感。我写作,写作,写作……,不断的写,不停的 写,孜孜不倦的写。渴望著有朝一日,能将我奋斗的成果,奉献于你的面前。那是一段艰 苦的岁月,不是吗?但是,在那份艰苦之余,我们又有多少数不出的甜蜜与陶醉!清晨, 我们常和晓色俱起,站在曙光微现的玫瑰园中,看那玫瑰花的蓓蕾迎著朝阳绽放,看那清 晨的露珠在花瓣上闪烁。我会念一首小诗给你听:“爱像一朵玫瑰,令整个宇宙陶醉,
爱像一朵玫瑰,让整个世界低徊。”你并不懂得诗,但你总是那样微笑著倾听我念。 你的眼光柔情万斛的凝注在我脸上,你的面颊焕发著光彩,你的嘴唇丰满而滋润。我望著 你,觉得你并不需要了解诗,因为你的本身就是一首诗。吃完早饭,我总是回到屋里去写 作,而你呢,忙于家务,忙于玫瑰田里的锄草施肥。忙于洗衣烧饭,你轻盈的身子,常常 那样轻悄的穿梭于屋内屋外。我没有看你皱过眉,你总是微笑著。一面工作,一面低低的 唱著歌,你最喜欢唱一支我教你的歌曲:“天地初开日,混沌远古时,此情已滋生,代代 无终息。妾如花绽放,君似雨露滋,两情何缱绻,缠绵自有时。”虽然我向你解释过这支 歌的意义,但我想你并不了解这支歌。你低柔的轻唱,不经心的款摆著你的腰肢,常常配 合著流水的朗朗或碗盘的叮当。于是,我觉得,你并不需要了解歌,因为你本身就是一支 歌。
黄昏,我写作得很累了,你会拉著我跑到室外,去迎接你荷锄归来的父亲。我们常并 肩走在郊野的田埂上,看牧童的归去,看大地的苍翠,再看落日的沉落。你常常对我发些 很傻很傻的小问题,像花为什么会开?云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