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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己经冻在地上,没办法只得扔在这儿了。我把被子扔在小车上,把铁锹插在车把下的空档里,迎着飞舞的雪花,向着我们的工地北塘走去。
海河生涯
我们终于来到了北塘的海河工地。这是一片辽阔的土地,除了厚厚的积雪,地面上什么都没有。我们是来的最早的先头部队。
狂风卷走了乌云,初晴的天空湛蓝湛蓝的,非常好着。太阳光照射在皑皑的白雪上,反射出强烈的刺眼的光芒。
我们把拉来的东西全部卸在雪地上。大家又饿又累,已经是中午了,连长老夏让伙房先做饭,大家吃完饭好干活儿。
吃什么饭呢?好吃不过饺子。有人提议吃饺子,大家齐声响应。
没有猪肉只有白菜,看来只能吃素馅饺子了。
大铁桶里有刚拉来的整桶的猪油。西庄的孙师傅拿来一个脸盆,舀了一盆猪油,往切好的白菜馅里一倒,用铲子搅拌了一下,居然连一点儿汤儿都没有。
我记得以前在家吃的白菜馅饺子,剁好白菜后一攥就能出半盆汤;现在吃白菜馅饺子,由于放的猪油多,拌好的菜馅不出一点儿汤。看来我真得好好学学,干什么都有窍门。
我们搭工棚的先头部队共有12个人,孙师傅和了20斤面,然后大家一起动手,不一会儿饺子就包完了。
我一看包的饺子就乐了,这饺子虽然皮一般大,但是包的七扭八歪,什么样儿的都有,不管那么多了,先填饱肚子再说。
12个人每六个人一锅,每锅十斤面。捞出的饺子放在伙房蒸窝头的大笼屉上,十斤饺子堆在那里像座小山。
我和小杨先务的老李等人先吃第一锅。饺子刚一捞出来,我们六个人便像饿狼一样扑上去,风扫残云一样,一扫而光。大家望着空空的笼屉直发楞,怎么六个人吃十斤面,似乎还没有吃饱。
旁边有一个小伙子问老李:“咱们吃得饺子什么馅?”老李说:“我也没细看。难道你吃了半天都不知道?”说完大家全乐了。
饺子吃完了,我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儿,怎么嘴里火辣辣的,似乎还多出点什么。我用手一抻,从嘴里揪出来一块块白色的东西。
我一看别人,他们也躲在一边正低着头看着什么。我举到眼前仔细一看,原来是口腔内的肉皮,上腭和两腮以及舌头表皮全部脱落下来了。
我己经很长时间没吃白面饺子了,这次来工地的路上,大家又冷又饿。这些饺子里全是猪油,每个饺子就是一个油疙瘩。
从锅里刚捞出来的饺子里全是猪油,温度很高。大家不顾一切地狼吞虎咽地吃下去,当时也不管烫不烫。等到这会儿,原来烫得发木的嘴逐渐恢复了知觉,变成了火辣辣的疼,大家才知道嘴里的肉皮全被烫掉了,以至于在后来吃饭的时候非常别扭,一碰就疼,一咸一酸一热都有感觉,大家再也不敢冒冒失失地随便吃任何东西了。
北塘附近的土地是一片盐碱地,地面寸草不生,只有一层发白的小毛毛,不知是什么东西。往地下挖二指深的地方会发现有一种黑色的小球球,有小钮扣那么大。剥开表面的皮,里面有白色的物质,很像市场上卖的荸荠,但是个儿太小,人们管它叫地梨。
这里的土质很软并有粘性,我们搭工棚的时候,想了个好办法:把木桩一头削尖,用大锤打入立地下,避免了以前挖坑的麻烦,速度明显加快,只用了七八天,六座工棚就搭好了。又盖了伙房和连部,任务就完成了,只等着大部队进场了。
北公由村的老修是个乐天派,每天一边干活儿一边嘴里哼着小调儿。活儿一闲下来,连长老夏便让他讲几个笑话;他一时兴起唱起了山乡野调:“前面走的是马文元,后面跟着的是李凤莲,李凤莲今年一十九岁,马文元今年二十三;过一洼来又一洼,洼洼都是好庄稼,红的高粱白的棉花,不高不矬是芝蔴;过一岗来又一岗,一个妹妹在放羊,公羊来把母羊赶哪,谁与妹妹配姻缘;妹妹好似一个梨,个大水多甜如蜜,哥要上前吮上两口哇,就怕妹妹不乐意。”声音优美流畅,内容野味十足,对于这些常年在外的一群光棍汉们来说,就像是一付调节剂,增添了不少乐趣。
大部队进场了,工程立刻紧张起来,伙食却一落千丈,变成了高粱面窝窝头,高粱米稀粥。连白菜最后都没有了,只有少量的咸菜。
由于缺少蔬菜,我的口腔里面全烂了,渐渐地,到了傍晚便视物有些模糊不清,我患了夜盲症,这是缺少维生素A造成的。
我到卫生室去要鱼肝油丸,但是医生说没有这类药物,只有红药水,紫药水,碘酒等治外伤的药物,还有一些消炎药,像这类营养药是从来不予备的。
我只得用手摸着回到了工棚。
绝处逢生
蔬菜越来越少,派出去采购蔬菜的人,过了四五天才赶回来,只带回来一车莴笋叶。
绿色的蒿笋叶已经变成了暗黑色,有些已经开始腐烂。就这样的蔬菜还是从很远的地方一分钱一斤买回来的呢!
可能这些东西喂猪都不会吃,可是我们这些民工实在没有菜吃的时候,这些莴笋叶就成了我们主要的蔬菜。
伙房的大师傅们把莴笋叶放入锅内煮煮,撒上点盐,这菜就做成了。
值班的民工用桶把菜打到工棚来,每班两桶,每人一勺菜汤。
有的人看到粘乎乎的汤中,漂着一层黑色的沫子,觉得非常恶心,没有吃就倒掉了。我由于口腔溃烂,又患了夜盲症,非常需要新鲜蔬菜,就闭着眼睛用力吞下去。虽然那些变了味儿的蔬菜已经没有营养价值了,但我己经顾不了那么多,一口高粱面窝头,一口菜汤往下送,分给我的那份菜汤居然一点儿都没剩下。
半夜时分,我觉得肚子一阵绞疼,爬起来跑到外面厕所,刚刚蹲下就听见咕噜噜一阵响声,我拉肚子了,围着肚脐眼附近扭着劲儿疼。
我用手使劲按住肚子,好疼啊。我觉得似乎拉完了,刚要站起身,又忍不住蹲下去。就这样,半夜光景拉了四次,折腾的我几乎一夜未睡。
天亮后,我发现稀水一样的大便中有红色的血丝,我知道这不是普通的闹肚子,这是拉痢疾。
痢疾是有传染性的。早晨收工后,我立刻来到卫生室找到医生,跟他说明情况,希望他能对这事引起重视。
医生听完我的叙述后摇摇头,不以为然地说:“像你这种情况很普遍,己经有大约四分之一的人拉肚子,而且还有继续增多的趋势。但是我们没有药,我也没有办法。”
医生拿出一个褐色的小瓶,倒出几片药来放到我的手里,让我先喝下去。然后又拿出几片药来让我带回去吃。我看了看药的名称是‘磺胺噻唑’。
海河战场是不准有病号的。有了病,也要坚持上工地,每人一份土方任务是必须完成的。
我第一天拉肚子,半天拉了十一次。只觉得两腿发软,浑身一点儿力气也没有。怎么医生给的药一点儿作用也没有呢?
我摇摇晃晃地走到卫生室门口,扶着门框问里面的大夫,能不能给我点儿好药。
医生不耐烦地打开一个药瓶,又倒了一些药给我,一句话也没有说。
我看了看药瓶,上面写着‘呋喃西林’。我回到了工棚,用水把药送下去,心想:这下可能就会好了。快点儿好了吧,我明天好有力气干活呀。
中午吃饭时,主食是高粱面窝头,菜还是那漂着黑泡沫的烂莴笋叶。我看了直想吐,只吃了半个窝头,咬着牙去干活儿,我想我不吃饭,只喝水,看你还拉什么!
第一天我跑了二十多次厕所,病情没有一点儿好转,但是我的那份活儿却咬着牙完成了。
一连三天,我每天只喝点水或者喝点粥,坚持着上工,推着那车土简直迈不开步。两条腿像面条一样软,一点儿劲也使不上。临收工时,我只觉得眼前发黑,实在不行了,先喘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向四外观看。
初夏,烈日焰焰。海河工地上,远看一望无际黑压压的人群,仿佛被笼罩在一片热气之中。地面被烈日烤得烫脚,工地上的人们推着小车你来我往,场面非常壮观。
用愚公移山的精神,采用人海战术,我们在广阔的土地上挖出了一条条雄伟的大河;笔直的大堤,斜度一比三的河坡,看上去是那么气势宏伟,在将来的防洪抗涝中一定会发挥出不可估量的作用。
人民创造了历史,我们这些小人物虽然微不足道,但是在这改山造河的运动中也贡献了自己的一份力量。将来有一天,我可能站在这雄伟的河岸上,对自己的子孙说,挖这条大河也有我一份。那份自豪感是无法比喻的。
一想到这儿,我鼓起勇气站起来,坚持着走回去,我一定要挺住!决不做孬种!
我又一次来到卫生室,医生说现在是工程后期己经没有什么药了,只有碳片。就是枣木烧成的灰,管事不管事不知道,只能吃了试试。
我回到了工棚,迫不急待地把这黑乎乎的药片吞下去。对这种药,我并不抱太大的希望。但是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也要试一试。
第四天,第五天,已经是第五天了。以前我每天只喝水,晚上有时只喝点粥,这两天我连粥也喝不下去,有时喝水还往外吐。但是拉痢疾的次数有增无减。我知道这样下去将来会是什么结果。
海河工地上的厕所,实际上就是在远处挖的一道沟,用挖出的土堆成一个大约二尺高的屏障,人们大便时没有纸,只得用旁边的那些带有盐碱的土块。那些土块上面挂着一层白霜,用它擦屁股时盐淹的好疼。
由于我每天几十次大便,肛门已经又红又肿,疼痛难忍。一开始拉的是水,最后只有一点稀稀的红色的粘沫。
走路时那个地方磨的好疼,可是推土又不能不走路,海河工地无处洗澡,人们累了一天,有时连脚也懒得洗,有的人甚至几个月都不洗脸,一期工程下来,一个个黑不溜湫的像个黑鬼,身上又脏又臭,简直没有一点儿人样了。
尽管我拉肚子浑身无力,但是我仍然坚持着每天洗脸刷牙,饭前洗手睡前洗脚;每天坚持着完成土方任务,只是我付出的时间己经比别人多许多了。每天我干完活儿己近晚上十点,也就是说别人可能快睡觉了,我才收工回来。
第六天,我感觉我走路就像驾云一样,脚下像踩着棉花,我摇摇晃晃地来到工地,坚持推了几车土,肚子一疼,又往厕所跑。
海河工地上有许多各地来拾粪的人。他们都是从很远处来的。海河民工吃得多,积攒的粪便也多,他们把大粪晾成干,用马车拉回家去。他们都是各个生产队派来的人,一般是两三个人一拨。
我蹲在厕所的土坑旁边,肚子拧着劲儿的疼,疼得我直冒虚汗。我摸了摸自己的头,烫得吓人。我知道自己己经烧了好几天了,嘴唇烧的起了泡,但是工期接近尾声了,谁也不许请病假。
我蹲在那里一用力,眼前直冒金星,六天了,我的病越来越重,我己经是在用最后的一点力气了,我真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我拉出来的不是大便,只是一点儿红色的血沫。我提起裤子想站起来,忽然觉得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渐渐地我隐隐约约地觉得有一股声音从远处飘来,是有人在我身边大喊:“快来人啊,这个人不行了!”
听到喊声,许多人围了上来。
那个拾粪的人对大家说:“我路过这里,看见这个人躺在这个坑边,手还提着裤子,叫他也不答应,口吐白沫,可把我吓坏了!”
大家七手八脚地把我抬到一边,有的人往我的嘴里倒了点儿水。我觉得似乎好些了,系好裤子,挣扎着想坐起来。
大家看我太虚弱,按住我不让我起来。早己有人把这件事通知了连队负责人老魏,他听到消息,摇摇晃晃地向我走过来。
老魏是南方人,小个子,戴着一付眼镜。他每次给大家讲话,态度非常严厉。每天早晨吹哨子时,他说是四点钟,实际上有时半夜两点就吹哨子了。晚上收工后,有时吃完晚饭又让大家去上工,他说这叫唱‘红灯记’,他一说要唱‘红灯记’大家就害怕,因为一加班至少得夜间12点回来,搞得大家人困马乏的,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了。
老魏走过来,一看是我躺在地上,他认得我,也知道我的一些情况,就对大家高喊:“大家赶快干活儿去!这个地主狗崽子躺在这里装洋蒜,这是阶级斗争新动向;我们一定要狠抓阶级斗争,决不能让阶级敌人的阴谋得逞!”
围观的人们都散去了。老魏歪着脑袋走到我的面前,用脚碰了碰我,拉长了声音说:“唉唉,还赖在这儿干吗?还不快干活去!”
我咬咬牙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回了工地,装好一车土,驾起来刚要推,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连人带车栽倒在地,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当我醒来的时候,发觉自己已经在工棚里躺着,四周围静悄悄地,没有一个人,身边只有两个又干又硬的高粱面窝头,一碗白开水。
第二天下午,第一期工程通过了验收。晚上吃完了饭,大家收拾好行李,趁着夜色赶回家去。
我和瑞民,西村的老王、骆子等人一起往家走。我心中只有一个信念:一定要坚持住,死也要死到家去!
回家的强烈愿望激励着我,我咬紧牙关鼓起勇气决心和大家一起走,不掉队。
我和瑞民把两辆车并排绑在一起,把两根长竿斜着绑在车下当作车把,并在两轴之间横着绑上一根木棍,一辆很不错的双轮车就这样做成了。
我和瑞民两人轮流拉车,两个人轮流在车上坐着休息,这样歇人不歇马,速度就会明显加快。
第三天傍晚,我们来到了堂二里的一个小学校,大家商量了一下,决定先住下。西村的两个人和我们住在一起。
我们把被子搬下来,撂在教室内的地上,褥子下面铺上草帘,放好被子,大家洗了洗手,拿出又干又硬的高粱面窝窝头,凑合着啃了几口,然后躺下休息。
西村的骆子比我大两岁,这次是第一次出远门,上海河也是第一次,显然各方面都有些吃力。
我们穿的胶鞋都是破破烂烂,几个地方都露着脚趾;骆子的脚己经全肿了,走起路来一拐一拐的,疼得呲牙咧嘴的样子,看着心里直难受。这次回来,我们走的并不算快,主要原因就是他实在是走不动了。
半夜时分,大家睡的正香,突然被一阵哭声惊醒,赶快起来察看。
西村的骆子趴在门外,正伏在地上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叫:“我活不了了!我回不了家了!”
我赶快过去安慰他,问他为什么这么伤心。
骆子夜间上厕所时,几次想站起来,但由于腿不听使唤,几次跌倒;不得己,只得爬着去上厕所。他的腿原来己经肿得发亮,在地上一爬,被地面坚硬的石块划破,鲜血顺着他爬过的地方流了一道。他发现自己流了这么多血,心中非常害怕,以为自己回不去了,于是失声痛哭起来。
骆子新婚14天就被派住海河工地去挖河。在工地三个月,我每次见到他都是眼泪汪汪的。海河工地生活那么苦,他非常想家,曾想中途跑回家去。
我凭着多年的经验告诉他:离家400多里路,那么远,如果你千辛万苦跑到家,连队发现后,一定会把你抓回来;也许你还没有到家,连队派来的人早己经在家等着你呢!所以你千万别做这傻事。有时他的任务完不成,我的活儿干完了,就过去帮他推几车,他对我很是感激。
我把骆子扶起来,搀到屋内坐下,好言宽慰。我由于连续几天闹痢疾,身子早己弱不禁风,这次扶着骆子进屋,又费了我不少力气。我喘着粗气对他说:“你看我瘦得这个样子,病至今还未好,我都不灰心。我觉得咱们一定能顺利到家,绝不会死在外面。”
希望能够活着回家去,这样一个极为普通的要求,对于我们这些垂死的人来说,似乎成了奢望。
我们拼着最后的一点儿力气,终于连滚带爬地回到了家。一进门就累得像一滩泥一样,趴在炕上一动也不想动。
妈妈心痛地用毛巾擦去我脸上的泥,含着眼泪,却说不出一句话。
我强撑着爬起来,喝了一碗稀粥,吃了两片黄连素。
奇迹发生了!我只吃了两片黄连素,竟然再也没有拉稀,痢疾出乎意料的全好了。我至今也闹不明白,究竟是那两片药起了作用,还是我一路上长途跋涉上了点儿火,把病顶回去了。
自从我打海河回到家后,病就完完全全地好了,这么多年了,无论我吃什么别人不敢吃的东西,都从来没有再拉过一次肚子。你说怪不怪?
深水遇险
七月的夏天,酷热难挡。有时下过雨,又闷又潮。
我们家的小土房很矮,又是土堆成的墙,一下雨就非常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