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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似乎要在这离别的不安中给我更多的希望,一条彩虹出现了。我用发光的眼睛注视着,重新祈求着,传说彩虹出现的时候所作的期望,总是能够实现的。于是我又希望着我们在中国只待极短的一段时期。然后我离开了玻璃窗,那上面还印留着我鼻尖的影子。
我发觉在小时候,甚至一直到现在,假使我期望着一件事,用全心全力去期望,那么一定会达到目的,所以这一次我也抱着极大的希望。
但是这到底是一个可悲的日子,当我们离开日本的时候,我向所有的日本小朋友一一告辞,和我那“小人国里的朋友们”作了最后一次的聚会,把他们的一切冥冥地托付给仁慈的后来者。
再会了,日本,我将要许多年看不到你!
当轮船把我们带到上海的时候,我的心沉下来了。海里的水是黄的,那是因为从中国的河里带来了黄沙。每次当我从外国经过长长的路程回到上海、回到北京的时候,这些河总使我气馁。
回到了中国,我们就一直待在北京。我希望离开中国,并且深深地相信,只要我希望得虔诚,我的愿望就一定能实现。
父亲立刻受到在北京的仇敌的围攻,虽然这些事情或许除了母亲之外,家里没有一个人知道。荣禄劝他早些离开中国,不要等到事情发展到足以威胁我们全家的性命。
最初是由罪恶昭彰的端王领导的一些满洲人,宣布我父亲已经不是满洲人了,因为我父亲醉心新法,倾向外国!
于是中国人都相信我父亲要把中国出卖给外国人了。
我清楚地记得有一次端王来见我父亲。我们住在一所洋房里,这在端王看来就是叛逆。端王算是以朋友的地位来看父亲,但是父亲已预先得到警告了,并且端王深深地恨父亲,这也是事实。端王要求参观我们全部的房子。
我记得端王的样子,他有狡诈的眼睛和猪一样的脸,使我一见到他就感到厌恶。
父亲或许也猜想到,他参观我们的屋子,完全是一种侦察。当他看到了我们的生活情形后,他立刻断定我们是“吃洋教”的。“吃洋教”的人,在那时候是会被残忍地杀戮的。
接着端王的来访之后,就是荣禄请我父亲去,这些事都是我到后来才知道的。下面是父亲和荣禄对话的大意:
“端王是你的死对头!”
父亲点点头。
“假如可能的话,他要给你一个致命伤。靠着他和皇室的关系,他现在有极大的权势!”
“我并不怕他!”父亲答道。
“我知道你不怕他,”荣禄说,“可是你得替你的家庭想想。我们现任的驻法大使马上要被召回来了。为什么你不去接任这个职位呢?我愿意向太后保荐你。”
“我拒绝被端王或任何仇敌排挤出去!”
“可是这是中国的黑暗时期,而且在外国也正有不少重要工作要做。”
父亲告诉荣禄他愿意再考虑一下。
这样,这件事竟悬宕了一年,我们没有一个人知道,或许母亲知道一些,不过我也不敢断定。
但是有一天,我去找父亲谈了。
“父亲,”我抱着极大的希望说,“为什么你不离开中国?为什么你不到美洲或欧洲去?”
父亲对我笑笑。
“或许会。”这就是他所回答我的一切。我快活得好像他真的答应了我一样,至少我已把这种思想灌输到他心中,如果他绝对不愿考虑的话,他完全可以给我否定的回答。
父亲与我希望和生日(2)
时间慢慢地过去,我一直等待着有些什么事情发生。
不久,我的生日到了。那天早晨我醒得很早,婢女把许多人家送给我的礼物拿进来,父亲这时候是外务大臣,人家不得不讨好他的女儿。
我的生日啊!多少奇怪的事情曾发生在我过去的生日,所以这天我有着极大的希望,等待着一些可喜的事发生。我把所有的礼物都看过一遍,然后起身,看着窗外园里的景色。
在我们屋子的周围,有四个卫兵守护着,我刚一望出去,就看见其中的一个从门那边奔过来。
“恭喜!”他高喊着,挥着一张红纸条,“恭喜!”
我起先以为这“恭喜”是为了我的生日,直到他解释了我才明白。你知道,他已看过纸条上的内容,因为在中国,看人家的信是没有罪的。
“这是主人的!”他喊着,“他被派做法国大使了!”
当然父亲自己是早就知道的,所以他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容。
“想想看,”我对他说,“这些事情都是发生在我的生日!你被升到武昌做事是在我的生日,你被派到日本做大使也是在我的生日,现在第三次的光荣又是在我的生日!”
“不错,”父亲说,“你是我的幸运儿!”
还有什么话比这更能使我高兴呢!
我们将要到欧洲的法国巴黎,我的美好理想终于实现了!
父亲与我到巴黎去
我们就要到法国去了,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我们在北京大约住了一年,并且把我们自己的房子也收回了,我们在日本的四年,这房子是免费让给一个朋友住着。
我们的宅子里有一个花园,为了纪念我日本花园里的小人,在这里我也带了一批小人进来。虽然他们不是日本的那些小人,可是我仍然给他们起了以前的名字,把从前的故事告诉他们,现在我又舍不得离开他们了,他们不能被我带到法国去,所以不得不留在园里。
这一次出国,我们有了更多的随从,可是临走的时候,我们把他们的数目尽可能地减少。我极力地希望红芳不跟我们去,可是失望得很,她和她的丈夫、孩子都要跟去。
不用说那湖南教师自然也要跟着我们去的。这次离开中国,我们这一群的人数有上次到日本时的两倍甚至于三倍之多,你可以看到这是多么的奢华。每到一个地方,我们总得到人家的招待和祝福,因为父亲又一次地被擢升了,光荣又降临他身上了,虽然当他的差使公布以后,他的仇敌的数目更加多了。
到了上海后,我们又换乘一艘法国轮船,渡过到法国去的长长的旅程,这是我第二次到欧洲去了。
在香港的时候,我们停船上岸,这是中国的最后一个港口了。
在香港的时候,我们受到县里长官陶茂的招待,平时对于仅仅经过这里的客人,他往往是不招待的。由此也可以见得我父亲代表中国出使法国的职务是多么的重要。船上的船长很敬服我父亲的威信,所以在整个航程中,他一直挂着中国旗,这也就说明,像父亲这样一位不平常的旅客他是很少碰到的。香港的陶茂长官非常有礼,这使我们很惊奇,在国内有那么多的人和我们作对的时候,还会有人对我们如此尊敬。但我们以后便觉得这事不足为奇了。
在新加坡我们受到中国领事和外国官员的招待,所以我们这次到法国去,可以说是一次光荣的旅行。这对父亲没有什么影响,可是对于我,我承认,从此更觉得自己地位的重要。直到现在我还是有这种思想。
在赛特港我只记得船上常有歌者来唱歌,只要人家丢钱给他们,他们便唱。这情形倒很像火奴鲁鲁,因为这种歌唱也是一种仪式,歌者用歌声把旅客从一边的地平线迎接过来,再送他们到另一边的地平线,不经过这种仪式,船是不能通过的。
经过红海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
我们的一等秘书第一次到欧洲去后,回到北京的时候问了许多关于欧洲的问题,并且到外国官员那里去,想得到最可靠的回答。
“外国人都是说谎专家,”他说,“以后无论他们告诉我什么,我不再相信了,除非我亲眼看到。法国使馆的秘书对我说这海是红的,可是这并不红啊!”
但是对于我,这是一次美丽的航行,虽然我们没有在埃及停泊,直接由赛特港到达马赛。地中海的深蓝色使我想起一个新的富于诗意的世界,当我们航行过她的深蓝色的怀抱时,我尽情地享受着每一分钟。
马赛是到法国和到巴黎的门户。
在马赛,我们受到中国使馆人员的迎接,并且受到市长和其他高级官员的招待。他们待我父亲像皇上一般,其实父亲只是皇上的代表而已。
从这里我们乘火车到巴黎,于是进入了一个新世界。在我今天的记忆中,当时的巴黎是最美的地方。
可是对于我们的随员,这是多么可怕的经历啊!每次穿过马路的时候,他们总感到有送命的危险,当我们硬把他们拉进电梯的时候,他们哀号着,恐怖地叫着;当电梯停下,我们走出来的时候,他们吓得站都站不直了。对于我们,这是一个新的世界,是一个我们能够适应的新世界。可是对他们……
你能想象你初次到火星上是怎样一种情形吗?
他们就是这种情形。经过了很长久的一段时间,他们才渐渐地能适应这种环境,这和他久已习惯的中国的环境是多么的不同!可是对于我……
父亲与我新世界的展开(1)
巴黎的中国使馆是在一个公寓里,在霍契街上。我们的前任大使对待我们很冷淡,他只是以一种极普通的情分引导我们到寓所。他看来很吝啬,他所给我们的屋子,别的不说,单是家具就让人看不上眼,好像是从哪个旧货拍卖行买来的。
地板上的地毯是红的,没有两把椅子是同一大小、同一颜色或同一式样的,窗帘是绿的,墙壁是紫的,总之,我们没有看见过比这还杂乱的公寓。
父亲和母亲经过了粗略的察看后,一致决定:
“照这样是不成的,在招待外交人员之前,我们必须把这里重新布置一番。”
这公寓本身是很精美的,我们现在只需把它重新布置得更庄重,能够符合父亲的身份。这种布置的责任立刻由母亲负担起来。
这时候我十四岁,对于每件东西都产生好奇感。我们要改穿西装了,大家的意见都认为我们应当立刻去照着我们的身材订制衣服。有一位法国女人,她是我们极要好的朋友,负责陪我们去找合适的成衣匠,我们把在巴黎的四年所要穿的衣服都订好了。
从开始到结束完全是快活的经历,母亲依着她的计划,指挥着布置房屋的工作,我们姊妹俩就由那位女朋友带去裁制衣服。
巴黎真是个热闹的地方!
我记得只有在蒙休公园的时候曾看到过两辆式样新颖的汽车,街上大都充满了四轮马车,飞奔着的马蹄在石板路上不断地发出声音。街道都以“凯旋门”为中心,成放射形。在巴黎,对方向观念不大清楚的人是很容易迷路的,我就有过好多次经验,不过在巴黎迷路也是一件有趣的事,那里,每个角落都有新鲜惊奇的东西。
当父亲和母亲向罗伯特总统呈递国书的时候,妹妹和我就赶紧利用机会尽情游玩,因为我们知道,不久我们的课程就要开始了。这期间,我们几乎整天在外面,到城市的各处去逛,对每样东西都感到惊奇,看到什么就买什么,其实大部分东西并不是我们所需要的,这样我们就认识了巴黎。那时候我们讲的是法国话,不过讲得并不好,只是能敷衍过去罢了。
又是一种新的语言,你总记得我们的中国仆人在日本时的困难吧?在巴黎,这困难加倍的严重,两个法国仆人只会讲法国话,四个中国仆人又只会讲中国话,这样,他们中间自然常常发生争执,不过有了在日本的经验,我们对这些麻烦渐渐习惯了。
使馆的办公室和住房在同一层楼上,而且是相接的;随员们的住房,在我们的公寓后面的另一所公寓里。
我们还没有布置好,父亲的国书还没有呈递,那些老朋友已经来看我们了。这里我还要说起,父亲母亲和总统夫妇极为友好,我们在巴黎的四年中,他们一直是我们的好朋友。在法国的首都巴黎,我们遇到了多少外交上的重要人物啊。
母亲有许多美国朋友,有些是在几年前到美国去的时候认识的,有些是在中国认识的。我们刚安顿好他们就来了。
他们中的每个人都提供一些意见,有的说起我们小孩子该如何受教育。
我相信,假如我们完全依照他们的计划,那么我妹妹和我一定能受到极完美的教育。
有一个提议我们接受了,直到现在,我想起来还觉得满意。
“伊萨杜娜•;邓肯,”有一位太太说,“在巴黎教跳舞,我有两个女儿,你们的两位女儿又是这样美丽、可爱,我想我们这四个女孩子可以给邓肯小姐开一个班,请她教她们。”
这计划实现了,有三年工夫我们跟着伊萨杜娜•;邓肯学跳舞,每星期三次,每次一个半钟头。
每天早晨有一小时的法文课。红芳还是那样,监督着我们,宁可不让我们吃早饭,不准我们稍有迟到。
但是我很喜欢法文,法文教师也很赞赏我,我的法文在她的指导下,进步得极快。
几乎一到法国,母亲立刻就买了一架钢琴,所以在法文课之后,我就学唱歌。这也是我极喜欢的功课,我尽力地学习。
然后是勃朗小姐一小时的英文课。可是她那时候病得很厉害,极想回到自己家里去。
午饭后的一个钟头,对我来说完全是浪费的,而且还永远是一种尝试。不错,那湖南教师一直尝试着把古文经典灌输进我的脑里。我承认,虽然我很惭愧自己这样做,我是有意地把这一个钟头的时间浪费掉,看着钟,等候着,祈求着这一个钟头快些过去。我发现,湖南教师盼望着这每天一小时的时间过去的热切程度也不亚于我,因为我恨他,极力和他作对,他也恨我,所以最好我能够早些离开他。
国文课以后,如果是轮到学跳舞的日子,那么我们便到伊萨杜娜•;邓肯的艺术院去学舞,每次一个半小时,每星期三次,这是最最快乐的时候。我极爱跳舞,邓肯小姐似乎也很有兴趣教我们,我想起她的时候总对她有极大的好感。当然,那时离她成为世界闻名的人物还早。
我们的音乐教师在艺术上有极高的成就。她开始教我们的那年,正是她得到音乐学院奖金的一年。
在巴黎的一段时期,是我生命中最宝贵的时期,我在这四年中充满了活力。我们家里不断地有各国著名的外交家来访,在他们中间,父亲的尊严的体态时时出现。他看来和他们完全不同,因为他始终穿着中国的长袍,佩着他的官衔的标记;但也可以说他和他们完全一样,因为他很容易使自己适应环境。母亲是喜欢作乐的,这里她可以尽量地满足她的欲望,因为在那时候,中国大使的俸禄是非常高的,为的是太后要她的代表人在外国人中争得光荣,为了这缘故,我可以断定,我们的使馆可以列入巴黎最奢华的家庭之中,各国的贵宾流水似的经过我们家里。
这时候我们的屋子已经改造得很华丽了,我们把从中国带来的刺绣物都装饰起来,于是我们的屋子很快变成了艺术之宫,为了这缘故,人家都喜欢到我们家里来。
父亲与我新世界的展开(2)
我常常奇怪,父亲怎么会有这样的精力管这么多方面的事情。可是他却是镇静地、谨慎地过着他忙碌的日子。他努力地工作,殷勤地拜访。在巴黎,外国的使馆比在日本还要多,所以这种拜访的次数自然也增加了:待客,开舞会,设宴会。
我的妹妹和我还是年纪太小,不能参加社会集会,可是有志者事竟成,这里虽然没有屏风,却有另外一个安全的地方给我们偷看流水般的来客。这些人由于好奇,都要来看看我们这些外国人,穿得这样特别,说的话又是和他们这样的不同,但是不久竟成为极好的朋友。这些朋友中,有许多到现在还是我的朋友,而且无论在什么地方,我只要看到他们便能记起他们来。
不久以后,来客中的大部分我都认得了。每当仆役长通报来客姓名的时候,我妹妹和我便孩子气地去偷听他们,依次学着各人走路的姿势、说话的声调。两个淘气的孩子,为了寻求快乐把自己变得好像一对顽皮的猴子。
偶尔,在茶会上或别的比较不正式的场合中,客人们会要求见见我们,于是我们便被带去见他们,有时候也帮忙招待他们。这些客人常常会评论我们美不美、可爱不可爱,说得那么直率,就好像我们不在他们面前一样。我不知他们可曾想到,有时候他们的话会多么深刻地刺伤孩子的心,而且孩子的心一旦被刺伤,这种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