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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农村生活二十余年,对农民用过的种种碗,至今仍记忆犹新。五十年代,家乡人用的碗,容量比我们现在居家用的碗大一至两倍,人们称其为“海碗”。这种碗表面上着一层白色的不均匀的釉,多有龟纹状的裂痕。有的碗用的太久,不是碗口有豁,就是碗身有裂。尽管那碗已是遍体鳞伤,人们仍舍不得将其丢弃,实在裂得不能盛粥,找专揽瓷器活的人打上几个铁补丁,继续使用。人们拿这样的碗盛饭菜以待客,或是在吃饭时端着它串门,并不怕被人笑话。家家如此,谁笑话谁?
后来,家乡赶上过“共产主义”生活——全村人吃大食堂。那种吃饭的场面颇为壮观,一到饭时,数百名男女老少便蜂拥而至,用手中的海碗盛上一碗饭菜,或围桌而坐,或往墙根、门旁一蹲,在那里从容受用。海碗在人们享受“共产主义”生活时,发挥了优势,因其容量特大,很少有人能吃下两碗以上的饭菜,故人们吃着碗里,不必时时盯着锅里。
然而好景不长,有干饭吃的日子转眼即过,次年便赶上三年“自然灾害”最严重的一年,人们在大食堂里只能吃到比米汤稍稠一点的稀粥。人的胃容量突增,连十来岁的孩子也能喝下三、四海碗稀汤;加之食堂进行改革,采取按户分饭制,如此一来,海碗便不能适应形势变化的需要。到食堂打饭,人口多的用小桶,人口少的也得用盆。那盆是一种陶制品,盆的内面涂着一层黄釉,盆的外面粗如屋瓦。因盆为土黄色,乡人称之为“黄盆”,一些鳏寡孤独干脆以盆代碗,分得一盆稀汤,或就地解决,或边走边喝。喝完之后,还要用舌舔,用手指抹,将其打扫干净,唯恐浪费。今天若是有谁以盆遮面,伸舌乱舔,或抹下盆内残余用嘴吮,我们一定觉得惨不忍睹,但那时人人如此,也就司空见惯。
用盆吃饭的人仅是少数,大多数人吃饭仍是用碗。饥饿使人的亲情变得淡漠,多是各保其命,从食堂领回的饭,需分而食之。用海碗分饭,不易精确,于是一种小碗便应运而生。这种小碗以粗瓷制成,涂以黑釉,故名“黑碗”。这种碗的优点有二,一是便于较精确地分食,二是舔它比舔海碗与黄盆方便。不过碗上的釉太粗,容易伤舌。
海碗、黄盆、黑碗,是大人的餐具,还有一种碗为儿童专用。这种碗或用木料镟成,或用毛竹刻就,统称“木碗”。孩子的手既小且笨,容易打碗,父母为减少损失,便买这种以“特殊材料”制成的碗供他们使用。木碗多不油漆,不易洗涤,用过一段时间便黑乎乎,脏兮兮。被汤水浸过的碗,数日不用,便要生霉。但那时的人死亡不像现在多因疾病,而是多因饥饿,故人们并不担心病从口入,木碗再脏,照样给孩子用之……
数年前,我在西北大学读作家班,闲时曾到西安东郊半坡遗址参观。遗址博物馆里藏有距今约六千年的陶碗,多为彩陶,红地黑花,上绘有几何形与动植物形象的图案。我目睹这种陶碗,不禁联想起家乡人五、六十年代用过的海碗,联想起家乡人饥荒之年的生活。并且想到一个大概连考古学家也难以解答的问题:陶碗与海碗大小相似,六千年前的先民们碗中餐为何物?他们的胃容量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我们相比,是大,还是小?
现在,大碗多为饭店里的餐具,而且在盛面条、水饺或是汤菜时才用。居家所用的碗,不但容量小,而且讲究精致。像海碗那样的超级大碗,在我的家乡已经绝迹,因为大食堂已成笑谈,而农民们也不需再靠喝稀汤和吃野菜麸糠充饥。随着碗中餐的改变,那碗的容量与质量也与三十年前大不相同。不过,许多人仍清楚地记得他们五、六十年代用过的餐具,并且希望那样的餐具永不再用,那样的日子永不再来。
表格人生
人于一生中,不知要填写多少介绍自己、总结自己、推销自己的表格:上学要填表,谋职要填表,参军要填表,入党要填表,申请某种资格、待遇要填表……自己的性别、年龄、才能、经历等等内容填充了种种表格,而这些表格又反过来决定自己的命运。某人一生平淡无奇,其表格中的文字也简简单单;某人一生波澜壮阔,表格中的文字也复杂多变。然而不论是平淡无奇,还是波澜壮阔,一份表格都可以将其框定。公门的人到了盖棺之时,那篇悼文或曰“定论”,大都是从其履历表抄来,即使是伟人也不例外。可见对许多人来说,一份履历表便是其浓缩的一生。当然,未必是其真实的人生。
人们一生中填写的表格,有些栏目永远不变,比如“姓名”、“性别”、“年龄”。有的栏目则随着时代的演变而增删。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人们在填写任何表格时,都少不了要填写“家庭成份”一栏。这一栏目之重要,足以左右一个人的命运。你的家庭成份如果属于无产阶级阵营,即使你斗大的字识不了两箩筐,你的前途也会一路绿灯;你的家庭成份如果属于敌对阶级,即使你才高八斗,社会也要向你关闭各种机遇的大门。除了“家庭成份”,还有“家庭成员”、“社会关系”等栏目,在填写这些栏目时,你得交待你的家庭成员和亲戚中有无“阶级异己分子”,如果不幸有那么一、二人,你的前程如何,便有了疑问。如此一来,使得有些人在填写这两个栏目时变得六亲不认。
荒唐的年代结束之后,“家庭成份”等荒唐的栏目也在种种表格中相继消失。原先一个可有可无的栏目——“文化程度”,取代了“家庭成份”,成为表格中的灵魂。这一栏目之重要,也足以左右一个人的命运。招聘、提拔、评职称、调工资……多半根据此栏而定。你表格上的文化程度高,就与上述种种好事有缘;你表格上的文化程度低,遇到上述好事就得靠边。既然这一栏目事关金钱、地位、荣誉的得失,那么改写自己的学历,便成了千百万人的奋斗目标。有的人为了改写自己的学历闭门苦读,悬梁刺股;有的人为了改写自己的学历弄虚作假,难得看书。不过,不论通过什么手段,只要能弄到一张能证明你是高等文化程度的纸,均一样可以达到目的。“文化程度”这一栏不仅云遮雾罩,水份多多,而且不知冤枉了许多自学成才的人。有的人在某一方面已经成为专家,在事业上成就卓著,但由于未去设法弄那么一张纸,结果在填表时只能无可奈何地写上“小学”或是“初中”。后来可能是有人发现“文化程度”一栏每每让人蒙冤,又将其改成了“最高学历”。这一改,似乎增强了这一栏的尺度感,然而学历是否就能说明一个人的能力?
人们要填写的种种表格中,还有一个重要的栏目,那就是“年龄”或曰“出生年月”。招工、招生、征兵、征婚等等,都有一定的年龄限制,公司招聘女秘书,声明年龄要在25岁以下,报社招聘编辑、记者,声明年龄不得超过35岁……你的年龄若是超过了规定,就等于失去了应聘的资格。因此能在这一栏做点手脚的人,恐怕就要做点手脚。谋职者在年龄上做点手脚,不过是为了求生存,有些人在年龄上做手脚,则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权力和即得利益。有的人因怕失去权力,在填表时以种种理由、种种手段,将其年龄一改再改,有的人年龄在53上徘徊,那是怕退居二线;有的人年龄在58上停留,那是怕回家赋闲;有的人甚至头上的白发越来越多,表格上的年龄却越来越小,其目的也无非是想在位子上多赖几年。
既然一些表格与人们的利益、前途有关,那么人们在填写这些表格时,就难免要显优藏劣,扬长避短。“学历”、“年龄”等栏,只需略做改动,“有何专长”、“工作业绩”等栏目才是填表人发挥想象力的天地,某些人所填写的内容,叫你分不清其中“哪个是真,哪个是假”。而根据表格来衡量其人,也好比雾里看花。
第二辑 品味人生一头野猪的乡村遗梦
野猪康波下山觅食,恰与因发情而拱破猪栏外逃的家猪兰儿巧遇。康波鬃毛如戟,獠牙似玉,体魄雄壮,野性而又威猛;兰儿皮肤白嫩,体态丰腴,正值青春妙龄,且又因发情而心烦体躁,渴望爱的滋润,故两猪邂逅,一见钟情。这对酷公靓母恩爱一番之后,仍情意绵绵,难分难舍,于是康波便提议兰儿一同前往他山中的府邸,以结长久之好。兰儿心想,如此酷哥,所住定是豪宅,与他同居,自然幸福无比,便欣然随其前往。
然而,令兰儿感到意外的是,康波的居所,只是一个位于荒山野岭之中的小山洞。洞口无挡风之门,其内光线昏暗,潮湿阴冷,卧榻只铺着一层薄薄的枯枝败叶,真不知酷哥是怎样挨过寒冷的冬季的。洞外除乱石荒草与树木之外,别无他物。兰儿三天的狂热一过,便萌归去之意。于是她便向康波描述自己以往的生活条件如何优裕,并请求他与自己一同下山,共享美好生活。康波为情所迷,只得置被人捕杀的危险于不顾,随她下山。
兰儿的闺房,确如她所形容,室内明亮干净,温暖舒适,室外更有方方小院,院内卫生,有人打扫。特别是那一日三餐,有人按时供应,根本无需自己四处寻觅,小院内的猪槽,可谓名副其实的“铁饭碗”。与康波的山林生活相比,称其为“养尊处优”,也不算夸张。兰儿的主人不但对康波无加害之意,而且对他的到来表示欢迎。但康波仅住了两日,便觉此种生活不堪忍受,急欲重返山林。兰儿再三挽留,康波执意不从,于是野猪与家猪之间,便有了一场关于生存哲学的对话。
兰儿言辞恳切地劝道:“你要回你的山洞,我很伤感,并且为你担心。我觉得你的生存状态,实在堪忧。首先是你的生活毫无保障,一年四季,无论寒冬酷暑,都要为吃食奔波,一天找不到吃的就要挨饿。其次是你的安全时时都可能受到威胁,比你强大的动物可以对你发起攻击,人类更是可以随意对你进行猎杀。你如果没有更好的选择,当然只有听天由命,过那种艰苦而又无任何保障的生活,今天你明明可以过上比你以前优越多少倍的生活,而且有我与你相伴,但你却仍要回山,这就让我感到不可思议。你要知道,你今天放弃了这样的生活条件,就可能再无找回它的机会了。”
康波笑了笑,说:“你的生活条件的确比我优越,但这种生活却叫我无法忍受。我虽然只在这里过了两天,但你主人对你的态度和用心我已明了,他们夫妻俩私下谈论我们的话,我也听到了一些。你的主人之所以供你食宿,是因为你对他们有用,比如可以拿你的崽儿到集市上卖钱。你一旦失去了利用价值,他们决不会白养着你。到那时,你的下场可能是很悲惨的。而你所说的生活和安全保障,是以自由作为交换的。你日常的活动范围只在栅栏之内,要想出去走走,必须得到主人的允许。你这次拱破栅栏,私自外出,回来后之所以未受惩罚,恐怕是因为有我与你同归之故。我从你主人夫妇的谈话得知,他们希望我与你结合之后,能养下一群与众不同的崽儿,然后带到集市上去卖高价。否则,你的主人恐怕不会轻易放过你,并且也不会对我如此友好。”
“是的,有一次我心中烦闷,趁主人忘了关栅栏的门,偷偷溜出去散步,当主人找到我时,他一边大骂,一边用鞭子狠狠抽了我几下。”
“你虽然端着铁饭碗,但这只铁饭碗是主人赐给你的,那碗中餐当然也得由主人来定,让你吃草,你就得吃草,让你吃山芋,你才能吃上山芋,你要是一次下了十几个崽子,让他高兴,他才会在你的碗中增添营养。总之,你想吃什么,自己根本无权决定。”
“是这样,有一段时间,主人老是给我吃那些野菜野草,我以拒食表示抗议,但主人根本不买我的帐。后来我饿极了,只得忍气吞声,仍然吃那种难咽之食。”
“从这一点就可看出,你一旦向你的主人交出了你的自由,其他方面,如食宿条件,你也就不再有讨价还价的资格。这两天我还看出,你不光失去的是自由,而且毫无自尊与独立的猪格可言,主人在给你食品时,就像对待叫花子一样轻慢地呼来喝去,有时竟对你任意呵斥甚至鞭抽棒打,这一切对我来说,是无法容忍的。但我看你对此似乎已习已为常,别说见于行动的反抗,连屈辱之感好象也没见你表示过。这大概也是我们的不同之处。”
“你说得很对。我有时也曾想过逃离此地,靠自己的能力生存下去。但由于长期依靠主人,使我对自己有无独立生存的能力缺乏自信。我一想到离开这个地方,就会无家可归,食物也无着落,就不由得感到畏惧。我不敢想象,一个连藏身之所也没有的猪怎样度过寒冷的冬天;我不敢想象,像我这样的柔弱之躯,靠什么来抵御外来的侵袭;我不敢想象,在那冰雪覆盖大地的季节,我怎样找到维持生命的食品;我不敢想象,我要是生了病,没有主人给我找医生治疗,我是否还能活得下去……因此,我觉得,什么自由,什么自尊与猪格,对我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有所依靠,我要有人为我提供赖以生存的基本条件。说实话,我对我现有的生活条件已很知足。我不想再去冒那种种难以预料的风险。你说,作为一头猪,除了吃喝拉撒睡,你还想干什么?”
康波听了兰儿这番话,沉默了片刻,说:“我很理解你。但我也希望你能够理解我。我和你在选择什么样的生存方式上有着很大的差异。我把自由看得很重要,我不愿为了饭碗向任何人抵押我的自由。我很注重维护我的自尊与猪格,我不能容忍任何伤害我自尊侮辱我猪格的行为。这就是你我之间的不同之处,也是我为什么不愿留这里的根本原因。我的生活条件虽然比你艰苦,但我可以充分享受自由。我虽然不是兽中之王,但我是自己的王,我的一切行动都是在听从我大脑的指挥,而不是听从任何人与兽的指挥。也就是说,谁都无权干涉我的行动,更没有谁可以凌驾于我之上。我靠自己的能力去获取食物,寻找适合自己生活的环境与栖身之所,也就是说,我不是靠他人或他兽的恩赐,而是靠自己的能力去得到自己所需要的一切。因此我不需看任何人与兽的脸色,更不受任何人与兽的支配与驱使。也许我的能力有时不能满足我的生存需求,但我宁愿忍受物质上的匮乏,也不愿忍受精神上的拘囿。我独居山林,虽然不像你这样有主人保护你的安全,但我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低御来犯者,即使是人类,他们如果不借助于刀枪等物,也未必是我的对手。当然,山林中有比我强大的猛兽,对于他们,我尽量徊避,实在徊避不了,我将会拼死与其一搏,而不会忍受他们对我的侮辱。我这么说,你恐怕不会再对我要回山感到不可思议了吧?”
兰儿认真地听完了康波的自我剥白,叹息一声,说:“现在我已无话可说,和你相比,我真感到惭愧。我尊重你的选择,但我也请你原谅,我不能跟你走,因为我实在没有勇气做出和你一样的选择。分手虽然痛苦,但我也只好忍受这痛苦的折磨。”
野猪康波与家猪兰儿结束了对话,猪舍里复归寂静。暮色降临时分,康波告别兰儿,猛力撞断猪栏上的木条,快步向山区走去。兰儿伫立在猪栏内,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眼中不禁流下了几滴惜别的泪水。
数月后,《重庆晨报》刊出一篇报道:去年3月下旬,重庆思贺镇岗坳管理区农民成某饲养的一头母猪进入发情期,顶破猪栏跑了出来,在屋前屋后乱蹿。恰逢一头重100 多公斤的野公猪下山觅食经过,两猪“一见钟情”,野公猪带领母猪“私奔”往后山。数日后,母猪返回猪舍,野公猪随母猪同归。野公猪在猪舍“陪”了母猪两天后,习惯不了圈养的生活而离开,母猪经过110天怀胎后,于7月份下了12头高脚、长嘴、黑斑毛,与家猪显然不同的小猪仔。这篇报道的题目是:《野猪家猪演出‘廊桥一梦’》。
居住在北京的爬格子匠梅桑榆从《每周文摘》看到这则报道后,颇感惊奇——难道猪这种很被人类看不起的动物,其本性居然也与人有相通之处吗?于是将其剪下收藏。又隔数月之后,该爬格子匠怀着对这头野猪的敬意,写下了这篇令读者哂笑的文字。
人生的弯路
人生的弯路,均是走过方知其弯,因此你若不是能掐会算,像神灵般可以未卜先知,就难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