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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叶梅反倒莫名其妙了。小约现在上二年级,他要跳的是小学三年级,又不是高中三年
级,用得着老师这么大张旗鼓地长吁短叹吗?她宽慰老师说:“您甭担心”,我小时候学习
很好,还是班主席呢!三年级的课,我完全可以辅导,甚至都不用他爸爸。”
“您知道巴甫洛夫吗?”毛老师不死心地又问。
朱叶梅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毛老师决定劝阻这位孤注一掷的母亲:“那您一定知道巴甫洛夫在写给青年们的一封信
中,所提出的著名的关于循序渐进的告诫了?”她充满善意地看着朱叶梅。
朱叶梅茫然地摇了摇头:“巴甫洛夫不就是有一年春节晚会上,相声领导‘冒号’要吃
的那位老先生吗?”
毛老师不想再说什么了。也许,爱是可以创造奇迹的,这位执拗而又兴趣盎然的母亲,
已经走火入魔,没有人能够劝阻她,那么,就让她试试吧!即便不成,李约跳不成级,也依
旧是班里的好学生。万一成功,也是老师莫大的光荣。只是她可不准备参与此事,这太像一
个拔苗助长的笑话。她还有许多正常的同学需要照料,让这个母亲去做她独出心裁的试验吧!
“毛老师,您能帮我借一套三年级的教材吗?能有老师专用的教学参考资料就更好
了。”朱叶梅是个干活麻利的女人,她迅速廓清了思路,开始有条不紊地实施起来。
“很抱歉,我没有办法。”毛老师很矜持地拒绝了。
朱叶梅不在乎,这难不倒她。她记得市里有家教育书店,专门卖学生课本。
“现在一个学年都快结束了,您却要买上学期的书,这哪里有哇?好比大夏天您要买棉
袄,没处找。”
“还有哪儿卖的课本全?”
“我们这儿最全。我们这儿没有,哪儿也没有了。”
“那可怎么办呢?”朱叶梅感到惶恐了。出师不利,这不是好兆头。
“买不着就借借呗!借上学期的书,人家现在又不用,这有什么难的?这个人,真是不
开窍!”售货员甩着闲话走到别的柜台去了。
朱叶梅挺感谢这个态度不好的售货员。要是态度和颜悦色,不给她出这个主意,她才真
没辙呢!
只是跟谁借呢?
住在工厂家属区里,谁家孩子上几年级,彼此都清楚。生孩子也跟苹果树似的,有大年
小年之分。李约这一拨孩子多,朱叶梅记得一张产床上要躺两个孕妇,再往上一年的孩子就
很稀少。比李约高一年级的孩子只有3个,朱叶梅同其中两家很熟。正因为熟,才不能去
借。张开口,人家是一定会借的。借完也一定会问。朱叶梅不想“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
蜒在上头”(这句诗也是好多年常在社论里出现的)。那么只剩下最后一个孩子——胖三。
胖三的亲妈死了,后妈又生了一个小妹妹。朱叶梅知道再贤惠的女人有了自己亲生的骨肉,
对前一窝的孩子就不会太上心了。这最合适不过。
已经到了吃晚饭的时间。
“胖三,吃,使劲吃!瞧你这一身肉,多累赘,可你要是饿掉了膘,人家准得派我这个
后妈的不是。吃!”一个精瘦的女人把一筷子肥肉递过去。
“我体育课都不及格了!”胖三嘟囔着,然而还是很香地吃着肉。
朱叶梅说明来意,瘦女人果然不问原委:“去!给你朱姨找书去!”
上学期的课本,破烂得如同皇历。朱叶梅翻了翻说:“前头目录表没有了,后头总复习
也不全了。还的时候,胖三,可别怪阿姨给你弄坏的。”
“嗨!一本破书,拿去看就是了,还什么还不还的!”瘦女人很慷慨。
“阿姨,您甭听她的!这本书您还得替我经意存着。没准……我还得补考呢……”胖三
把朱叶梅送出门时说,油油的小嘴唇在黯淡的灯光下闪着亮。
后妈和亲妈就是不一样啊!朱叶梅在心中感叹了一声。
家里一大一小两个男子汉,正眼巴巴地咽着口水。
“今天回来晚了,来不及做饭,吃包子吧!”朱叶梅掏出塑料袋,膨胀的水气中散发着
浓郁的葱味。
“妈,老师今天说什么啦?”小约察颜观色,弄不清妈妈兴致勃勃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
药,小孩蒙不住话,干脆直通通地问。
“说你各方面都挺好的。”朱叶梅和颜悦色地对小约说。从此革命的重担就落在这孩子
的肩头,她得采取鼓励为主、批评为辅的策略。就像比赛,无论教练员多么地上心,真正要
金牌还得运动员去创,要把这个关系理顺。不过。她现在不忙着对儿子摊牌,得先跟丈夫达
成共识。朱叶梅示意小约吃完饭做功课去。
“今后还得你刷碗了。”朱叶梅很严肃地对李科说。
“刚实行了几天的最惠国待遇,就又翻案了。”老李懒洋洋地把碗摞得像一叠宝塔,不
过小的在下,大的在上,晃晃悠悠,像演杂技。
“我从今以后得辅导小约学习。我跟你说个事,你可别着急。今天老师叫我去,是决定
叫小约跳级。”
朱叶梅知道自己做不了丈夫的主,所以她决定拉大旗做虎皮。也不完全是撒谎,在反复
的考虑与行动中,她已经越发坚定了这个想法,而且自己也相信了这就是毛老师的意见。
“当老师的怎么异想天开!她可以决定谁留级,可她不能决定谁跳级!”李科果然火了。
“跳级是好事。”朱叶梅轻声细气地说。
“什么好事!还不是老师为了捞个人名誉,往自己脸上贴金!甭听她那一套,咱们不
跳!现在这样按部就班地学,孩子就累得够呛,再要跳级,还不要了小命?我们不跳,我就
不信老师敢把小约从教室里提拎出去!”老李气哼哼,桌上的碗也像助威似的跟着摇晃。
丈夫的反应完全在朱叶梅意料之中,她款款笑着:“你说的也是实情,跳级实在是件苦
差事。咱们这么着吧,把小约叫来,听听孩子自己的意见。咱们就按他说的办,你说好不
好?”
“行!天下没有哪个孩子不愿意玩的,咱们就听他的。要是孩子说不愿意跳,校长让跳
咱也不跳。你要是抹不开面子,由我去说!”
“好!可孩子要说他愿意跳级,你也别再拦着挡着。要不孩子以后在这个老师手下的日
子也好过不了。”朱叶梅轻声晓以利害。
“成!”
两口子就这么一言为定了。
“谁问呢?”老李提出这个问题,他知道诱供是厉害的。
“自然是你先问了。”朱叶梅柔柔地说。
老李想这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他忽略了一个重要的信号:妻子说的是你先问,这样就
保留了自己也参与询问的权利。
小约懵懵懂懂地走过来,中指上有半圈红痕,那是长时间用铅笔硌的,仿佛勒着一根红
皮筋。
“小约,你们老师想让你跳级,你跳不跳?”老李单刀直入。
“跳级?跳级有意思吗?”孩子已经被单调乏味的作业约束得像只小木箱。任何一个提
议都会使他浮想联翩。他那像顶好清香油一样明澈的眼波,从他爸爸的脸上流到他妈妈的脸
上。
老李一下怔住了。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不知道跳级是否算一件有意思的事。
朱叶梅毫不迟疑地从这个空隙插了进去。
“小约,你觉得上学苦吗?”她轻轻地问。“苦。”小约回答,他甩了甩手指,红痕已
经渐渐地消退了。
“跳级就可以使你少受一点苦,提前学到许多新知识,认识许多新同学……”朱叶梅神
色郑重地对小约说,仿佛面对一个成人。
“噢!我跳级喽!我跳级喽!”小约立即蹦跳起来,用手围着妈妈的脖子打转。新的生
活像童话中的秘密宝窟,在小约的眸子里闪烁。
老李瞠目结舌,他记起了弗洛伊德的一条重要定律:所有的男孩子都同他们的妈妈好。
“叶梅,你不该骗孩子。”夜里,老李说。
“我没有骗。和他一生将要遭受的苦难相比,这点苦算什么呢?我们一个普通人家,能
给孩子留下什么呢?没权没势又没钱,也没海外华人的亲戚,我们送给孩子一年的时间吧。
不是说时间是世界上最宝贵的财富是无价之宝吗!你看晚报中缝登的那些个招聘启事,第一
条是文化,第二条就是年龄了。年龄小,书读得多,将来这就是谁也夺不走的金子……”朱
叶梅又抚摸起丈夫耳垂上的“安神”穴,说:“你不是答应了孩子怎么说就怎么办吗!”
“你把这么大的事,让一个这么小的孩子来决定,不是太儿戏了吗!他会因此吃许多苦
头,长大了会埋怨你的。”
“他以后会感谢我的。”朱叶梅很肯定很冷静地说。
“归到底,是我伤了你的心,你才这么拼命地逼孩子。”
“这跟你没关系。你知道我从小就想上大学。那时候,报上老登谁家祖祖辈辈才出一个
大学生,我就憋了一口气。虽说我妈早就扬言说她不供我们,可我想我可以考师范,挣个甲
等助学金,自个供自个。后来,一场大革命,永远让我绝了这个念头。人小时候学的知识,
那才叫真的。长大以后甭管你再读了什么,哪怕是大本哪怕是研究生硕士博士的,都不成。
那是一茬庄稼过了返青的节气。咱们这辈子就这样了,好也好不到哪去,坏也坏不到哪去,
我要把全身的心劲都使到孩子身上,哪怕用自己十年的生命换回他一年的光阴也值得!”
他明明知道这个女人的想法很偏颇甚至愚蠢,可李科还是被感动了。由她去吧,除了儿
子多受点苦,这件事最坏也坏不到哪去。李科说:“睡吧。”
朱叶梅知道丈夫终于同意了,她紧追不舍:“求你一件事,以后千万别在小约面前说一
句泄气话。还有就是得到银行取点钱,要把孩子的伙食搞好点,再有是得跟他奶奶那儿打个
招呼,就说他的宝贝孙子复习功课忙,不能跟以前似的老去看她老人家,还有……”
身旁响起丈夫轻微的鼾声,这就是安神穴的功劳。
自己干吧!朱叶梅原也没有指望丈夫。
李科第二天下班回来递给妻子一摞钱:“给你,买点好吃的。小约吃,你也得吃。”
朱叶梅想存折都在自己手里摸着,还没顾得上取,这钱是哪来的?
“又发奖金了?”她问。
“一个月只发一次奖金,我不是已经交过了!”丈夫回答。
“这么说是你的小金库了?”朱叶梅不无疑惑地问。
“有你这么贤惠的老婆,我买什么都是实报实销,大金库不比小金库好哇!”老李卖关
子。
“莫非是你捡的?”
老李看朱叶梅真着了急,忙说:“我把小约的独生子女费取出来了。”
他俩从小约降生那天起,就把这份钱单放着,说是等他长大了再交给他。到那时攒得够
买一辆摩托车了。
“你不该动孩子的钱,拿出这些。摩托车就剩一个轱辘了。”朱叶梅轻抚着钱,好像那
是孩子柔软的胎发。
“咱们先用这钱供他读书吧!摩托车缺个轱辘好撺,人要是累伤了元气,可就不好修
了。”老李抢白她。
朱叶梅还是挺高兴,为了丈夫这份“理解的执行,暂时不理解的也要执行。”
李小约从第二天起,发现自己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毛老师隔岸观火,二年级该做的作业一点不减。补习三年级功课的事,就全部压在了深
沉的黑夜。李小约开始撒娇,反悔,但一向慈爱的妈妈变得异常凶狠,不学完每天必修的课
程,绝不提前放他去睡觉。只要他稍稍露出懈怠的神气,妈妈就威胁他:“小约,我可是跟
你们老师和所有的同学都说了你的事,是你自己要跳级的,你要是现在打退堂鼓,就是骗
人,跟那种嚷‘狼来了’的孩子一样,没有人再相信你。你只有一条路,就是咬着牙坚持下
去。”
人有脸,树有皮。小孩也有小脸,小树也有小皮。李小约只有含着眼泪学那些陌生的汉
字和功课。
妈妈也并不总是凶恶的,她给小约买来许多好吃的东西,八块钱一斤的庄园火腿,往常
逢年过节时才舍得买,而且片切得像纸一样薄,对着灯光可以看见人影,爸爸总夸妈妈好手
艺,现在随便吃,想吃多少吃多少。
可小约不想吃,只想睡觉,永远永远不要醒来。不要再看见妈妈,不要再看见书。可惜
天总要亮,学校的日子还好过一点,回到家,才是真正上学的开始。妈妈留的作业比老师
难。妈妈把书翻得哗哗响,好像那是一沓扑克牌。妈妈不会讲课,不会深入浅出,不会举一
反三,只会把字的笔画写一遍,然后说:“记住了吗?”小约说:“记不住。要是我这样就
记住了,还不成了神童!”妈妈说:“少废话!写!每个字写100遍,你就记住了。”
一个字写100遍之后,小约就不认识它了。那个熟悉的字变得非常陌生,好像是用一堆
白骨搭成的骷髅,他恨这个字,也恨让他把字写100遍的妈妈!这个撒谎的妈妈!这个狠毒
的妈妈!毛老师说了,根本就不是毛老师要让他跳级。是这个女人自己决定要让他跳级的!
这个女人一定不是他的亲妈妈,李小约一定是从垃圾箱被人检来的!
李小约深深地同情自己,对他的妈妈充满了刻骨铭心的仇恨。他决定反抗,不听她的
话,不记她让自己学的知识,但是肉还是要吃的,那种美味谁也抵御不了。而且他要不吃,
爸爸妈妈是一向不吃的,那么好的火腿不是就要坏了吗!
小约开始不停地打呵欠,每一个懒腰都伸长得仿佛要把肺吐出来,这并不是成心装的,
小约太困了,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太空人,从头到脚都轻轻飘飘的。
“让他睡去吧!今晚放一回假。”爸爸恳求妈妈。
“不。”妈妈简明扼要地拒绝了。自打宣布小的要跳级以后,这个家也变了样子,以前
是爸爸说了算,现在成了妈妈的天下。
“要不你就给他抹点清凉油,这个样子,能记住什么呢?”爸爸说。
“清凉油万一蹭到眼睛里,太难受了。”
这还有点像个妈妈说的话。
“小约,妈妈给你吃块糖。”
小约半闭着眼,张开嘴,吐出舌头。他知道,除了学习上的事,妈妈全都乐意为他干。
朱叶梅洗了手,剥去糖纸,把糖粒很小心地粘在儿子的舌头上。那舌头像一只温顺的小
狗,轻轻抖动。
“哇——”小约大叫一声,眼珠瞪得像两枚煤球,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这是超霸柠檬糖,进口的,好几块钱一盒呢!提神是最好的!”朱叶梅不无炫耀地
说。
李小约现在很清醒,明白得如同刚从深山里冒出来的一股矿泉水。
他在写了100遍之后还不会写那个字。
朱叶梅抡起了一根拐棍。
那是很结实的木头削制的,是一位叔叔从庐山回来带给姥爷的。姥爷说拐棍这东西原有
一根就够用了。妈妈就把它拿回家了。她喜欢拐棍上刻的“寿比南山”几个字。
妈妈打过小约了,因为他学新课不努力。用的武器是拖鞋。拖鞋打在身上软绵绵的,扇
起的风还有些凉快。鞋底打在身上之后,很有弹性地跳起来,好像用一个橡皮图章打了一
戳,小约不怕拖鞋,拖鞋打人有一种被抚摸的感觉,很舒服,虽说稍微重了一点。
朱叶梅发现了小约的不怕打。她这次换了一件新式装备——寿比南山。
小约愣了一下。但他不相信朱叶梅会打他。他长这么大,朱叶梅从来没有正正经经地打
过他。
他决定坚持下去,决不被寿比南山所吓倒。
朱叶梅毫不犹豫地挥起了拐棍,啪地打在小约稚嫩的肌肤上。孩童十分饱满而又充盈水
分的胳膊,并不像成年人挨了打那样凹陷下去,而是像突然修筑了一道土棱,应声而起。
小约没有哭,也没有被吓傻。他已经决心要和这个被称作妈妈的坏女人决一死战了。他
充满仇恨地盯着朱叶梅,呼地把书推到桌下,歇斯底里地大声喊叫:“你打死我好了!打死
我,我也不读这本破书了!”
胖三那本原已摇摇欲坠的课本,彻底地散架了。
李科在一旁大口地吸着烟,仿佛他是一捆被淋湿的木头,正在蓄积着能量,准备在某一
个瞬间燃起熊熊烈火。他不去劝妻子,这个女人,看似柔弱,其实极倔强。这个孩子,累得
够惨了,让他发发牛犊子脾气吧!且看他们如何动作,李科知道自己有驾驭这一切的能力。
朱叶梅被自己的毒辣吓住了。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儿子被寿比南山击中的部位,看那里
像被施了高效发酵粉一样,蓬勃鼓胀起来。她非常精确地感觉到自己的相同部位——胳膊上
方经常打预防针的那个地方,猛烈地疼痛起来。她充满狐疑地看去,千真万确,在儿子红肿
的地方,她的胳膊也像蝎子爬过一样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