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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市公司的国企DNA
策划人:本来,股份制改革的初衷之一,就是要增加公众股东对公司管理层的监督,解决国有体制产权虚置的问题。可为什么股份制改造以后,一些上市公司还是问题依旧呢?
作 者: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问题。一些企业从国企变为股份制公司、上市公司,可公司高管和大股东仍然可以像掏挖国企那样去掏挖上市公司,侵害掠夺小股东利益。而且,他们内掏外挖上市公司比掏挖国企还容易。因为国企还有“婆婆”管着,党委、工会也多少能盯着一点,而一朝成为上市公司老总,可以集人财物大权于一身(公司制度本身也不健全),可以肆无忌惮,为所欲为。这就是国企独有的病因“串种遗传”到上市公司身上了,并且还随着内外环境的变化而强化了。这大概可以说是“狼市”的DNA(基因)。这也不奇怪,过去在国企就养成掏挖积习的人,后来去管理上市公司,就是那些未在国企干过的高知、“海归”,也会在环境的熏陶下变成掏挖高手,并且可以用高知识高技术的优势去大挖特挖,就像托普的宋如华。十几年前我们就写过这样的话:“中国社会是一个超级变形金刚的结构,世界上再好的再完美的东西,诸如股票等,到了这块土地上都会被扭曲,变味变质。”我想起了郭沫若的一句诗:“一把金刚宝剑落在污水里,也会生锈。”
策划人:实现全流通后,流通股东成为绝对多数,有了话语权、表决权,对上市公司的管理层的监管是不是就能加强呢?
作 者:有这种希望。但是,如果上市公司的国企顽症的DNA不清除,还是“狼道”主导股市,外部舆论与民主法制环境没有多大改变,占多数的流通股东照样难以制约上市公司管理层和内部人。他(她)不是大股东或者不代表大股东了,可以更不把公司经营发展当回事。他们可以变着花样增加公司成本,提高内部人特别是高管的待遇福利以侵蚀公司利润,还可以把利益出卖到关联公司吃外快。他们有的是办法继续掏挖上市公司。制度法规不健全,就全凭高管的良心。而良心多半是靠不住的。
治乱市功夫在市外
策划人:那么,你认为怎么才能治理好中国A股市场呢?
作 者:治“狼市”,得抑“狼道”,需要内外结合,要赶快制定“上市公司法”,细化股东的权利和管理层的权责,保证股东的权益得到维护和尊重,流通股东有权监督公司的经营管理人事财权和分配原则,能够限制公司的利益向高管和内部人倾斜和吃里爬外。监事会要真正代表大多数股东的利益,完善股东监督制约机制。在外部,需要完善证券法规,完善市场的透明机制和监督制约机制。从更大的层面上讲,中国的市场经济发展到今天,货真价实的民主法制就不是可有可无的了,而是市场经济之必然选择,诸如舆论透明、社会民主、依法治市等等,是股市和其他市场健康发展的起码的“气候”条件。过去我们以为,可以单枪匹马埋头发展市场经济,把社会政治改革搁置或延后,但今天的股市、房市所出现的严重问题,已经从根本上说明市场经济改革很难孤军深入:市场经济在很大程度上是靠信息来调节的,而舆论不透明使信息不对称和失真,就可能误导市场,形成垄断市场信息的利益群体掠夺市场弱势群体,甚至促使有形之手乱下“药”调出事与愿违的效果来;舆论不透明和社会民主监督的缺失,会使市场内黑幕重重内线交易内外掏挖无所顾忌有恃无恐,就根本不能抑制市场的腐败;同时,缺乏舆论透明和社会民主监督,监管机构也可能变成敲竹杠的机构,官商勾结侵犯股民利益的掏挖行为就会愈演愈烈。一句话,没有外部社会环境的变化,就不能抑制乱市的“狼”,不能扫除弥漫市场的“狼道”。所以我说,治理“狼”市,功夫在市外。
《狼市》 序破译中国股市病灶DNA(6)
策划人:早就有人说,治乱市当用严刑峻法,增加违规违法者的成本。
作 者:且不说严刑峻法,有法可依都还做不到。成熟的金融市场的一个成功的经验是,股市必须是一座“玻璃房子”,非常透明,里面什么都看得见,一切交易都要在光天化日之下进行。所以他们把证券法叫“蓝天法”。即便在有股市的阿拉伯国家,他们的舆论也是比较透明的。公众的监督和代表公众意见的舆论(英文publish opinion,意即公众意见)监督,是最有力量的最终监督,如果最终监督弱化,再庞大的监督机构也制约不了非市场的力量,因为监督机构本身失去最终监督也会腐败。
从美国到中国的香港,对股市的监管都是很严厉的,但人家不叫严刑峻法,是依法办事,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前面说的纽约那个家政大王女强人斯图尔特,仅因早于消息公布的前一天卖掉两万多股股票,多赚了几万美元,就得去认罪坐牢。香港的珠宝大王谢瑞麟父子,仅因为给业务关系户以回扣,就被香港警方拘查。还有内地创维老板黄宏生,他的问题如果不是犯在香港,在内地什么事也不会有。托普的宋如华搞垮了公司卷款逃到美国,证监会连个说法都没有。中国内地股市,真个是“狼”的天堂。
策划人:内地的股民,有没有什么好的方式去防止上市公司高管侵害股东利益的行为呢?
作 者:当然有。比如提起群体诉讼。对A股市场,更需要建立民间监督机制。一些正直的有胆略的经济法律师,可以在这方面大有作为。美国就有许多律师事务所专门分析上市公司的财务报告,鸡蛋里面挑骨头,一旦挑出问题,就动员投资人提起群体诉讼。这对上市公司高管和会计师事务所来说,是一种最有威慑力的监督。另外,股民还可集体向监管机构或纪检部门投诉。
策划人:治理股市的内部外部环境,是一项为期长远的系统工程,不是短时间能奏效的。可股市目前已经跌到危险边缘,形同崩盘。当务之急是找到有效的救市应急办法。在今年的“两会”上,经济界的一些政协委员和人大代表就提出了救市的六大措施。其中包括建议建立卖空机制,营造便于内外资金进出的双向市场;恢复T+0交易;试行指数期权交易等。你认为这些办法可行吗?
作 者:我也注意到,今年的“两会”上,拯救股市成了热门议题。政协委员和人大代表为股市的振兴提了许多宝贵的建议和提案。至于建立卖空机制和试行指数期权交易、恢复T+0交易等,中国股市也迟早会搞,与国际股市接轨,但我认为现在不是时候。A股市场现在差不多已经气息奄奄了,哪里还经得起卖空和T+0交易。如果可以卖空,往下砸也可以赚钱,更多的人只会狠命往下砸,市场更要垮。这几项交易方式都很敏感、复杂,一定要慎之又慎。不要乱下“药”。
策划人:有人寄希望于QFII,希望外资来投资A股,推升股市。
作 者:早在几年前A股市场开始下滑之时,有人就写文章,说随着A股对外开放,外资会来炒高中国股市。有的媒体还煞有介事地制造了外资登陆A股市场的消息,并且炒作索罗斯来访中国的新闻。当时我们就说过:别做梦了!谁会来在一个极不规范的市场买全世界最昂贵的股票?当初,内地A股一开市,就向东京股市最高峰的本益率(70倍市盈率)看齐,最高达72倍。新股发行的市盈率就是三十几、五十几倍!全世界哪有这么金贵的股票?纽约股市的市盈率不过十四五倍,微软公司的市盈率大多数时间也在20倍左右。1896年5月26日道琼斯指数开盘当天,才4174点,那时的市盈率才几倍。在过去100余年中道琼斯指数涨了二十几倍,那是因为起点基数低。中国股市可了得,一开始就成为全世界股票价格最昂贵的股市,加上极不规范,对一般投资人来说风险成本极高,只有圈钱的乐开了怀。股市低迷了,又寄望于索罗斯辈。我早就说过,中国暂不需要索罗斯,索罗斯辈也来不了,来了也没法干活。A股市场市值那么小,又没有卖空机制和指数期权,游资不方便进出,对冲基金根本没法“对冲”。如果中国A股市场那时有卖空机制,人家只会拼命往下砸,谁会去给你抬轿子?人家来你这儿卖股票倒是很合算的。
市场毕竟是市场,气泡终归会破裂。中国股市已经成为当今世界金融史上一大奇观——连续四年逆着经济大势走。尽管政府出台了一系列救市举措,但市场就是不买账。救不了市,原因有多种,但最根本的一条,是市场规律在发威:你原先的股价贵得太离谱,放到周边市场一比,就原形毕露。凭什么内地人要以三四倍于H股、B股价格去买同一个公司的同股同权的股票?这在哪个角度看都是极其荒唐的。可后来为了照顾B股的投资者,允许内地人去炒B股,这不是让内地穷人去救富人吗?这合理吗?想让B股去向A股看齐,成了市场的笑话。受损失的还是内地人。现在A股拉下去向B股H股看齐,甚至低于H股股价,这才是市场价值的回归。有人说,中国股市有中国特色,中国经济高增长,上市公司高成长,市盈率高一些也是正常的。可结果怎么样?有“中国特色”的股市的股价还是要去与周边市场接轨。市场不认哪国特色。
策划人:早就风传政府要筹建干预基金(或称为“稳定市场基金”),在关键时刻救市托市。你认为它能担当起护市救市重任吗?
作 者:在市场总盘子小、市场基础构架没有被毁坏、投资人仍存有信心的情况下,干预基金还能去托一托;而一旦市场盘子大了,市场信心构架又被摧毁,就谁也托不起了。就像今天的A股市场,没有治住“狼”,市场信心已经崩坍,若不能恢复市场信心,干预基金去托也没用,最多只能托一时,托不了长远。就像我在前面讲过的:政府要想干预市场,就好比用葡萄干喂大猩猩。托市是市场在不明了政府决心,政府托市的行动给了市场一个非常明确的信号,本身就可以促使股市上行。但目前政府救市的决心早就非常明确,但市场还是不买账,不是因为市场不明白政府的救市决心,而是股市的日益猖獗的腐败违规行为毁掉了市场的信心,投资者深知A股市场被“狼”吃的风险太大,不可预知的因素太多。
《狼市》 序破译中国股市病灶DNA(7)
崇尚狼性狼道不是市场文明
策划人:你们一再提到抑“狼市”,要治住“狼”。但弱肉强食是一种正淘汰的市场哲学,国外股市不也是弱肉强食的屠场,巴菲特、索罗斯辈不也是靠吃掉大量赔钱者的血本才成为大资本鳄的吗?丛林哲学正在被成功人士和媒体大声推崇。某房产及资本大鳄就公开讲:“做吃人的狼,不做吃草的羊。”
作 者:不能这样讲。在资本主义原始积累时期乃至在封建社会,也极少有人公开宣示要纵容“狼”去吃人,甚至鼓励人们学“狼”做“狼”吃人。在今天的文明社会,尤其是扛着“主义”的中国社会,就更不应该去鼓励人们去学“狼”做“狼”吃人。
资本主义原始积累时期的残酷与黑暗,产生了马克思主义。资本主义从马克思、恩格斯的尖锐批判中有所警醒,自身也在调整,更加趋于人性化和注重公平。从北欧的高福利制度,到美、加的社会保险政策和法律注重对弱势群体的保护,倡导民权人权等等,说明西方社会也在进步,更加文明,其中还吸收了一些社会主义因素。
人家也早已在构建和谐社会,不然,那近50个发达和中等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怎么会成为世界上最稳定的国家?二战以后这些国家没有一个国家出现大的动乱,就是因为这些国家的人民能够感受到公民的权利得到尊重和社会相对公平,认同所在国的制度和政策。在人文精神方面,平等、自由、友爱、环保等理念日益深入社会心灵。慈善事业网络遍布世界。美国社会一年的慈善捐赠达上千亿美元,富人们也能够平等地看待和尊重穷人,穷人也能认同富人并与之和睦相处,没有我们这儿这么强烈的仇富心态。
令我感到惊讶的是,在我们社会主义中国,媒体和出版界竟然会争相拔高推崇“狼道”!“大腕”们还以“狼”自喻,并且成为一种引领思想潮流的时尚。宣扬“狼”,鼓励人们学“狼”做“狼”,业已成为当今最“前卫”最受推崇的“观念更新”!呜呼!这些在资本主义原始积累时期乃至封建社会都不敢高扬的“崇狼吃人”、“助狼吃人”的思想旗帜,在当今要构建和谐社会的中国,却被一些“成功人士”和文化人高高举起,迎风飘扬。我们难道真的不明白,这究竟是一种“思想解放”的时髦,还是精神文化的返祖堕落?
从拜金主义,到拜狼哲学;从骂狼批狼,到崇狼吃人,助狼吃人;从笑贫不笑娼,到厌贫不厌贪……一些中国人的思想终于毕露赤裸的狰狞:一个肉食者和掠夺者可以一手打着胜利者的手势一手拍着胸脯自豪地大声说一声“老子就是狼!谁让你们不‘狼’!被吃活该!”马上就有一群记者文人去记下这段伟大的醒世“语录”,并把它的经济意义、人生哲学意义和社会意义挖掘张扬得淋漓尽致。于是,狼道成了一种比“主义”还时髦的思想哲学。
在这种狼性思想哲学的催化下,中国尚不完全的市场经济里弥漫着一股“狼骚气”:从产品市场里的假冒伪劣、坑蒙拐骗,到股市里的欺诈掠夺、群“狼”乱舞;再到房市里的霸王条款,哄抬房价……一切都演绎着狼的食性与狂性。一种类似股市操盘手的暴富心态支配着社会,人人都希望一夜之间暴富而又不需要太多的劳动付出,这就需要不择手段不要规矩,对狼性的崇拜也就油然而生。
在这种社会文化和心态的支配下,中国人的精神世界走入一个狭窄的荒漠地带。一些产生于社会存在的世纪病语正在充斥传媒乃至政府文件。比如,在当今中国人口头讲得最多、传媒上出现频率最高的字眼,是“成功”与“失败”两个词儿。中国人讲“成功”的标准是什么呢?无非是当“大腕”、“大款”,做大官。可是,任何社会里大腕、大款和大官也只是极少数,绝对占不到人口的5%呀!只把这些人定义为“成功人士”,难道另外那几亿、十几亿人都是“失败者”?把“成功”的范围搞得如此窄,又简单地以“成功”和“失败”两个截然对立的标准去划分社会,使主流社会群体都有了失败感,这个社会能和谐吗?
我们还有一个使用频率最高的字眼,就是“赢”和“输”。人类追求的目标极其丰富多彩,各有自己的归属感,岂能用不是“赢”就是“输”这样简单又对立的概念来界定人生?这样去界定人生,只会诱发、形成剑拔弩张的社会氛围,人也会活得很累。这有点像“文革”推崇的“斗争哲学”,只不过现在讲的不是政治斗争,而是商场里的角逐。为了“赢”,就可以“狼”,并以“狼”为荣,以助“狼”食人为时髦。
反观曾经被我们批判得体无完肤的西方社会,反而呈现出温情脉脉的一面。你看,人家绝对不会嘲笑“羊们”被吃活该,不会去公开张扬“狼性”,更没有哪个敢去说拥护“助狼吃人”的话,因为这样说了他(她)马上会遭到社会的唾弃,也许有人说那是虚伪。但我们得承认,人家比我们的一些人要坦诚得多。西方人并不简单以“成功”和“失败”去定义人生,也不以“成功者”和“失败者”去划分人群。而且,他们的“成功”的定义也比我们的成功观要宽泛得多。一个人去做他(她)自己想做的事,并从中享受到快乐,虽然他(她)没有成为大款、大腕、大官,也会自认为是成功的。比如,中国人是“望子成龙”,西方人是“望子快乐”。假如孩子将来长大了想做户外工作当农民,与他将来想竞选总统是一回事,因为在他们看来,农民与总统并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是平等的。只要他(她)喜欢,快乐就行。在他们看来,快乐、满足就是成功的人生。即使这样,他们也不主张以“成功”和“失败”去区分人生。更不主张以“赢”和“输”去论事论人。且不说一个人的一生,就是在做每一件事的过程中,也有各种各样的万千层次,人的一生更不可能用“赢”与“输”去界定。
《狼市》 序破译中国股市病灶DNA(8)
成熟的市场经济文化是抑制狼道的文化
西方国家是最自由最开放的社会,但也是最稳定最和谐的社会,其原因之一有赖于社会心态的平和,这与基督教文化有关。另一方面,也与社会的“狼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