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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一个 文章合集_韩寒-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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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阿太去世,是在很平常的一个早上。母亲打电话给我,说你阿太走了。然后两边的人抱着电话一起哭。母亲说阿太最后留了一句话给我:“黑狗达不准哭。死不就是脚一蹬的事情吗,要是诚心想念我,我自然会来看你。因为从此之后,我已经没有皮囊这个包袱。来去多方便。”那一刻才明白阿太曾经对我说过的一句话,才明白阿太的生活观:我们的生命本来多轻盈,都是被这肉体和各种欲望的污浊给拖住。阿太,我记住了,“肉体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伺候的。”请一定来看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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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38 从黄段子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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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苗炜



 



先讲两个黄段子。



话说有一架直升飞机,在非洲坠落,机上三个人,英国人,美国人,日本人。落到了丛林中,遇到一帮食人族,要把他们三个吃了。三人苦苦哀求。野人说了,我们大王有令,你们三个脱了裤子检查,那玩意儿总长不多不少20厘米,大王就饶你们不死。美国人脱裤子一量,8厘米;英国人脱裤子一量,7厘米;日本人,5厘米。正好20厘米。食人族讲信用,把这三个人给放了,三人赶紧跑。到了安全地带,日本人说,幸亏我刚才硬了,要不然咱们三个都得死。



话说还是在非洲,还是有三个人,英国人,美国人,当地黑人,一起去河边钓鱼。到了河边,英国人掏出那玩意儿,往河里一探,说,水温摄氏26度;美国人也掏出,往河里一探,说,水温华氏78度。黑人诧异:你们的家伙还有这样的功能?他也掏出来,往河里一探。过了会儿,说道,水深2英尺7英寸。 



这两个黄段子,讲的是大小问题。这个问题在小白的《表演与偷窥》里有详细讨论。《表演与偷窥》全篇直指下三路,偏偏书评都要说他有智识趣味,高级,我可不想陷入他的叙述陷阱,我就打算用黄段子来说明问题。我觉得上面两个段子还有个妙处,那就是“转换”。在笑话的结尾处,巧妙的转换了一下。



这种转换让我想起博尔赫斯的小说,《刀疤》,那个刀疤脸讲了个故事,故事的主角叫穆恩,在故事结尾处,叙述者角色发生转换,叙述者就是背叛者。“我用这种方式讲故事,为的是让你能从头听到完。我告发了庇护我的人,我就是文森特·穆恩。现在你蔑视我吧。”



“转换”这个词,太不高级了。要是学术一点儿,我们可以探讨“元叙述”问题,博尔赫斯这个很短的故事,将叙述主体的叙述行为和动机直接呈现于小说的叙述过程之中,结尾将读者对内容的关注转移到叙述方式上来。



还有个笑话,说一个英国人,一个美国人,一个希腊人,去酒吧喝酒。酒吧里有个测谎仪,专门能检测谁吹牛。英国人对着测谎仪说,i think i can 喝十个。测谎仪呱呱乱叫,英国人说,好吧,我只能喝7个。美国人上去说,i think i can 喝七个。测谎仪呱呱乱叫,美国人说,好吧,我只能喝5个。希腊人上去说,i think,测谎仪呱呱乱叫。



这个笑话的结尾没什么转换,“咔”的一下就完了,有点儿冷。但你仔细琢磨,它有一股子尴尬味道,希腊人说他think,就是谎言。人类一思索,上帝就发笑。希腊人一think,测谎仪就呱呱叫。



这种尴尬,是很多小说描述过的“困境”。甚至是所谓“现代性”的来源之一。



朱利安·巴恩斯的小说《10又12章世界史》,里面有个故事叫《不速之客》。这篇小说讲的是一位历史教授,大概和《百家讲坛》上的某些教授很相似吧,他受邀到地中海一个邮轮上给游客们讲历史,这是个还算奢华的旅游项目,他带着他的女友前往,行程顺利,他的演讲也算成功。忽然,邮轮上来了一帮恐怖分子,他们把邮轮劫持了,把美国人、英国人分为一组,把瑞典人、日本人分为一组,向外界提出自己的要求,并威胁每过两小时就杀死一个人质。游客们不解,为什么这帮恐怖分子要杀平民。恐怖分子说,既然你们不理解,那这位历史教授就来讲一讲吧。于是,历史教授按照恐怖分子的世界观来讲述犹太人、阿拉伯人、大屠杀、美国中东政策这些事情的来龙去脉,其目的是要向人质说明,恐怖分子现在的做法有其合理性。



这个故事让我着迷,它揭示了一种人生绝妙的尴尬时刻。



笑话中有很多这样绝妙的尴尬时刻。某人下班,去买鸡,售货员发现,冰柜里只有一只鸡,正好卖给他。放到称上,说一斤半。顾客说,太小了,能换个大点儿的吗?售货员鸡贼了,把这只鸡放回冰柜又拿出来,称,说,这个一斤七两。顾客摇摇头,还是小,这样吧,你把刚才那只拿上来,我两只鸡都要了。 



不管是黄色笑话还是一般的笑话,它都是一段非常好的叙事。



一个小说作者,或者是纯理论的,或者是比较业余的,都会研究一下叙事和修辞。在我看来,《表演与偷窥》一书,就是小说家小白的叙事学研究,他以色情为对象,研究电影、文物、小说、图像,探究色情怎么被叙述,如何肆意夸张,如何蕴含想象力。这是一种严格的叙事学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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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39 爬

(/t/xt|小/说天|堂)

作者铁头



 



也许是一九九八年,我读香村小学,课间时候喜欢蹲在围墙下的阴影里,用手中的木棍儿在地上抠字,或者弹珠子,讲秘密流传的鬼事。天被烧得软塌塌,四边角垂下来。炉盖都烧成灰了,花坛里于是喷出火光。鸡冠花是煤块,还有串红花也是。夜晚还早着呢,操场上的树也渐渐烧焦,散发出滑石粉一般苍白发痒的味道。时间可以证明,那些腐烂着的无关紧要。至于恐惧,或者尊敬,是长大以后的事。



他喊我,小孩儿。于是我顺着声音的方向低头望去,但隔着一面红色的围墙,什么也看不见。我把头使劲儿往两条腿的中间低,低到脚踝,透过半月形的排水洞,看见一个头发蓬乱的人在咧着嘴巴冲我笑。



我问他干嘛。



他说想求我一件事。



我几乎是倒悬着头与他说话,见他趴在墙外的地上,脸是斜的。这个人我从没见过,问他是什么事。他艰难地咧着嘴,把手伸过来,手指间夹着一张两元的钞票,说,你帮我买两根麻花吧。



我说好,就接过他手中的钱,同时注意到他的手指头黑得像炭棍儿一样。吸一吸鼻子,又嗅见一股腐烂的臭味儿。炎热的盛夏,这味道倒也并不陌生,那些死猫死鸡从上游冲到下游的河滩,躺在白色的刺人眼球的鹅卵石上,散发的正是这种味道。



我捏着钱向学校里的小卖部走,想他的手指怎么那么黑。跑回来后再把脸低下去,把手中的面包递向他说,麻花卖光了,给你买了两个面包行吗?



他说好,接过面包,又说谢谢我的话。



我说不用谢,见他把面包夹在一条胳膊的胳肢窝里,用另一条胳膊像划船那样在地上蹭,一划,一划,沿着庄稼地爬远了。我明白他是一个残疾人,他的手指头已经腐烂了,还有脚趾头和大腿,那些变黑的地方都烂了,散发着很臭的味道。像死猫死狗蜷缩在白骨般的鹅卵石河滩上,散发着下坠的气味。



那个人爬得很灵活,地面上是结实的土和沙,他爬时的声音像秋风扫落叶,是一咝,一咝,一咝,慢慢地听不见了。他爬走后,我的同学小黑跑过来指我的鼻子,气冲冲地问我是谁让我给那人买东西的。我不理解他的话,说他是残疾人,为什么不能帮他买东西。小黑说对,对,那你就给他买吧。他说这话时脖子是一歪一歪的,很鄙夷地望着我,那两根脖筋像两根正分裂着一块肉的筷子。



放学后,我一个人百无聊赖地站在外祖母家院门口的旧碾盘上。那是一个已经好些年不再使用的椭圆形石头,扁扁的,曾经它碾碎过一些东西,像一枚象棋子,现在成了一个棋盘。我看见外祖母正穿着那双补了又补的旧靴子,右手夹着一根香烟,左手拎着一条黑色的胶皮水管正在给她的菜地浇水。



我又一次看见那个爬行的人,他正沿着马路向我们这边慢慢爬来,却停在我脚边,让我看他已经脏得模糊不清的脸。让我看他的头发,落满灰土的头发里长出草叶来,像个河流上漂满木屑的漩涡里一个爬满霉菌的瘪皮球。让我看他的裤子,已经磨烂的裤子上暴露出他的半个屁股。



这会儿夕阳掀起一片金黄,他把下巴扬起来,翘着前半个身体,努力地盯着外祖母看,嘴里说,婶儿,你给我点儿酒吧。



外祖母放下水管向屋子里走,过了一会儿,她拎着一个啤酒瓶子走出来。她把瓶子递给那个人,说老太太喝的酒不好,是小店里打来的散白酒。



他接过酒瓶子,感激地向外祖母道谢,恭恭敬敬,说我外祖母是好人。说着说着就骂起人来,骂的是洪宾,他说他是个畜生。他骂得很气,说了不少脏话,然后一手掐着酒瓶子,一手在地上蹭,变成了一条船,一划,一划,爬远了。



他是一个中年男人,或许更年轻,三十来岁也说不准。他的目光很飘忽,像有眼疾。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却每日露着半个屁股在地上爬,从香村东街爬到香村西街。你一恍惚就觉得他是个什么动物,可那脏兮兮的一团黑色爬到哪里说出口的都不是兽言鸟语,而是人的喜怒哀乐。他有时骂声不绝,有时又很自嘲地拿自己的丑陋说笑。那段时间,你总能见到他,在阳光下,在马路上,像个大蜥蜴般爬着,看得我浑身不舒服。



我问外祖母那个爬来爬去的人是谁。



外祖母说他叫洪大,是洪宾的大儿子。这时我想到了小黑,小黑的爸爸是洪宾的二儿子。至于洪大,我在帮他买面包前根本就没有见过他。



外祖母拎着水管子的手晃来晃去,她吸着烟对我说,洪大在外地生活,很多年前就离开了这里,他的性格像洪宾,洪宾的脾气很坏,他的脾气也很坏,当年他跟洪宾闹得很厉害,断绝了父子关系,独自一人离家出走了。



我说那他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怎么连路都不能走了。



外祖母说的却是,他的腿里都生蛆了……



有一天,我沿着马路跟在洪大的后面走,想看看他到底住在什么地方,为什么每天都会经过外祖母家的门口。洪大向西爬,我回想那时的太阳已被花眼的老婆子用剪刀给剪去一截,像一只口袋被扒手割漏了。人们走在回家做饭的路上,步子很慢,却走得很快。彩色的风景被从巨大的墙壁上揭下来,一层又一层,变成黑白,灰的,一片虚无。



金色的液体从被割破的裤兜里洒落下来,雨似的打在洪大的身体上,使他像鱼缸里游着的一条金鱼。



我看见洪大爬出香村,在马路上没有汽车的时候,横穿马路,向路南的一片草地里爬。那是一片低洼的草地,但没人会把它开垦出来种豆子,因为这里每年都要烧上几场火,为死者送行,烧掉纸人纸马。附近有一个破败的小庙,是香村的西小庙。我从小觉得这个小庙就是去阴曹地府的入口,不然人们不会在这里给死者焚烧牛马,焚烧车子,花圈,房子,金库,银库。



我看他爬进西小庙,跟过去,站在没有门的门口,看见他正靠在墙角里歪着脑袋看我,他问我来这里干什么。我说了什么已经想不起来,或者我什么都没说,更或者我根本没敢出现在门口。但我知道他会把酒瓶子里的白酒往腿上倒,往那烂出锅灰的地方倒。他想杀菌,消毒,淹死蛆虫。像油倒在灼热又潮湿的锅里,会滋啦啦响吗?他一定会疼得拉长了下巴,五官换了位置,歪在稻草里抽搐起来。



有些场景并非我亲眼所见,不过正如我说,一九九八年以前的任何事,都无关紧要。因为我还没有学懂什么是真正的恐惧。



回家后我去问家里人。



他们说洪大是在外面成了家的人,有妻子,也有女儿。冬天时候,他骑自行车去朋友家喝酒,回来时已经是午夜时分。那天虽然没有下雪,可比下雪的天气更要恶毒。老话总说,雪一不冷,雪二冷,是说下雪的时候不冷,可第二天那雪会拼命吸热使空气变得很锋利。地上到处都是积雪,看见的地方白茫茫,看不见的地方黑黢黢。



而洪大喝醉了。



他独自骑着车子在小路上晃悠。大概是从一个小地方到另一个小地方,中间的路是在荒郊野外。小地方晚间车少,尤其过了午夜,地上的雪都被白天的车和脚给踩结实了,硬邦邦的,像铺着几层玻璃,可比玻璃还要滑上几倍。他摔倒了,摔到了路旁的雪沟里。他在后半夜的雪地里睡着了,就这样,他的身体被彻底冻坏了,所幸命是没有丢掉。不过这到底是不是一个幸运,恐怕没有人会说是,哪怕那捡回一条烂命的当事人洪大。



他成了瘫子,身体被尖嘴的巨蚁蚕食,撕心裂肺,日夜哭号。他的妻子带着女儿走了,丢下他不管。他孤零零地瘫在异乡,从百里之外的地方往老家爬,毕竟他的根在那里,那里有他的兄弟姐妹和父老乡亲。



与其想象他是被朋友用一辆货车拉回来的,倒不如想象他是一路爬啊爬地爬回来的。我想象他餐风沐雨,想象他伸手乞食,想象他心灵的磨难和凄凉。历尽难以想象的艰辛和屈辱,他爬回到美丽的香村,找到他已经断绝了父子关系的父亲,和本打算老死不相往来的兄弟。



可洪宾不搭理他。



他的兄弟们也都达成一致不去管他。



所以洪大才要骂他,骂他们。会有类似如此这般的表达,虎毒尚且不食子,亲生的父亲见儿子这副模样,竟然还不能前嫌尽释。还有他的亲弟弟们,对他反而比一般人更加态度恶劣,他们这是什么了?人能冷酷到这种地步,还算是人吗?他是想不明白的,所以他只有骂。



我是被妈妈用她那辆上班骑的自行车驮到外祖母家的。童年时的天空总是特别晴朗,我坐在门口的石碾盘上,听那些大人说话。那些很老的往事都是镶着金边的相框,是开满鲜花的梯子,尽管实际上,它们年轻时候很可能只是一块丑陋的树皮,一条贫瘠的土埂。



东边走过来一群人,等他们走近了方才瞧清楚。人群的最前面走着洪宾,后面跟着他的几个儿子和几个孙子。一些瞧热闹的人走在队伍的大后面,脸上洋溢着欢乐的笑容,当时我注意到队伍里竟然走着傻子大武。



那消息灵通的人停下脚来说故事,说洪宾嫌他大儿子丢他的脸,毕竟事实上他是他的亲爹,可自己的儿子每天却像个动物似的在大街上爬来爬去,给他这个做父亲的脸上抹黑,而且他更恨他,恨他在外面到处说自己的坏话,到处骂自己,做父亲的听到儿子到处用脏话骂他,让这本就好面子的父亲怎么受得了。



所以,洪宾要把洪大抓回家,囚禁起来。



所以他拿出一点儿好处,找来了傻子大武。



大武的肩膀上扛着一个麻袋,他身体魁梧,在马路边健步如飞地走着。那麻袋里装着瘦小的洪大,不知他本就那么瘦小,还是缺水的命运把他枯萎成这副模样。他的身体在麻袋里蠕动,让人觉得那麻袋里装的其实是一条狗,或者一头小猪崽。



我随着他们,与几个小孩子挤进洪宾家的院子,钻进人的缝隙,向里面张望。洪大被关了起来,蜷缩在一个大鸡笼子里。他的脸压着三角格子的笼壁向外看人,他的黑手指头抠在笼子的网格里,像鸡爪子一样紧紧地勾着铁条,他的脸上已经连泥带血模糊一团。



洪大在笼子里声嘶力竭地喊,他让洪宾放他出来,他说洪宾要杀死他了。他骂他,骂到嗓子发不出声,骂到趴在笼子里嘿嘿地哭。



后来,洪宾把我们轰了出去。



再后来我便忘了这件事了。



我现在能回忆起当时的生活,像半锹碎煤块被送进洋炉,火焰在激烈地跳着。我们生活在炉膛之中,我们这样年纪的孩子,每天都像火焰一样跳着,像野草一样疯长着。每长高一毫米,能看见的风景就多出几十几百几千平方米。路上的风景越来越多,抽象的朦胧的金光闪烁的变成冷静如灰般的工笔画,需要我们记住的越来越多,可能记清的越来越少。



当天冷到人们的口中呼出白雾,我方才想起这个曾经在香村里每天爬来爬去的人。我问那些消息灵通的同学是否知道洪大的去向,听见他们说,他已经死了,在一天早上死在了鸡笼子里,他被埋掉了,是傻子大武埋的。



再热的夏天也会变凉,密度再大的煤也要烧成灰。秋天一到,天气便一天寒过一天。我总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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