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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极限-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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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巧就巧在下面有一条船。

  讲这故事,都是这么开头的,巧就巧在下面有一条船。若无那船,事情或许是另一种样子,可偏偏就有那条船。当时无风,船停在水面上,船主在温温的阳光里走到哪家酒馆去了,河面上很静,天空深到河水里去,那船漂在河里就如同漂在天上一样。这是冬天。冬天天短,无风就暖,河面上暖暖地有极佳的景致。两岸上都是房子和楼,船边上那楼有六层,这是本城中最高的建筑,马长的住处就在那楼上的第五屋。那一层的窗子打开时没有人看见,打开窗子前,故事肯定早已开始很长了,可惜没有人看见,人们看见的是它的结局:五层的窗子打开了,我们那位具有牺牲精神的二刀毛子从楼上掉了下来,接着掉下来的还有马长,姿势都极不规则,以目击者的判断而言,很难断定是外力的作用还是主观能动的作用。一先一后落下的结果是,二刀毛子掉在船上,一条腿断了,送往医院,查出还有坐骨损伤,永不可能再站立。马长却是掉在河里,河水质软,激起浪花若干,除衣湿之外,竟毫发无损。极难思议的是,在救治二刀毛子的过程中,他又上到五楼向对面的硬地上跳了一次,摔昏,半小时后清醒,竟又毫发无损。他不再有第三次跳的可能,因为第二次跳后,教训很快汲取,有人将他看了起来。

  这件事震动了整个城,转眼之间,已有一大批人会说〃巧就巧在下面有一条船〃。大批的人涌到河边上看,当然看不到什么,河面上空空的,人没了船也没了。许多人知道人不可能踏进同一条河流,可仍然络绎不绝地来看,指指点点,情绪激动得不行——飞身而下的是马长及其妇啊,可不是别人!这种盛况持续有一周左右,之后渐趋平淡,而故事却越传越远。

  这就不可避免地要讲到老河神。老河神是整个事件潜在的关键人物。关于老河神的传闻很多。老河神会行医,会治极不易治的几种病,城关镇老街有一个体户,近几年开店暴发,囊中的钞票如冬天的虱子越捉越多,正得意尽欢,忽得一病,北京上海的大医院跑遍了,没法治,找老河神,只几棵草就吞好了。老河神懂天文,战国时代思想家的一套学问和近代阿波罗登月原理,都能有机地说为一体。老河神会看相,又不是迷信,是用统计学概率学的原理给你看,并融有中医理论,让你心服口服。总之,老河神神得很。早几年没听说过老河神这个人,老河神是这几年突然冒出来的,如同河边长出的一株异草。是否真有传的那么神?不知道。

  马长对老河神的名字也是听说的,没怎么在意。他在意的那天是忽然听说老河神就在城里的宾馆工作,于是就想见见。马长在城宾馆有个休息间,平时开个会什么的,中前响后就在这儿休息。这天在休息间坐定,就问欲要告辞的宾馆经理:

  〃听说那个老河神就在你这儿工作?〃

  经理说:〃是的,马长。〃

  马长说:〃我想见见这个人,他在吗?〃

  经理说。〃在,你稍候,我叫一声,马上就会到。〃经理出去了。马长马上变得有点兴奋,精力也集中起来。这是晚上,夜已在外面静出音响,马长听到走廊上有脚步声,以为是老河神来了,却不是,走过去了。听到第二阵脚步声,又以为是来了,这一次没有走过去,敲门进来了,却是宾馆里的一个年轻姑娘。

  〃马……马长,你找我有……有事?〃

  〃我没有找你。〃马长说,看着穿着一身奇怪黑衣服的姑娘,又意识到点什么,就问:〃你该不会是老河神吧?〃

  〃我就……就是。〃

  马长差点脱口说荒唐,老河神怎么会是这样一个人呢?他脑中闪现出飘动的白胡子和满是皱纹的脸,可站在面前的却是一个年轻姑娘,看上去她也就二十五六岁吧,两只眼睛很大,双眼在灵活地上下动着,但却口吃,面皮也有些粗糙,一头长发烫得丝丝弯曲,说不上是好看还是难看,拿一根黑带子束着,又是那身黑衣服,样子好像个干粗活的,又像与同龄的姑娘隔得很远。

  〃哦哦,〃马长说,〃以前我怎么没见过你?我常来这儿的。〃

  〃我……在厨房干……干活……〃

  姑娘实在口吃得厉害,你要和她说话,简直就是残忍,她说起话来太吃力了,站在面前你忍不住急得为她出汗。马长问她姓名,她说了一个,是个极普通极俗气的名字,与她的传说和样子根本联不起来,说出来未免扫兴,因此我们就继续叫她老河神吧。

  马长问:〃你怎么会有老河神这么个绰号?〃

  她问:〃谁……谁管,他们爱……怎么叫就……怎么叫。〃

  马长心里充满了退缩的意思,见一面,淡一半,可见任何事情都是耳听为虚,以前老河神在马长心里盘下的神秘感一点没有了,那丝藏在心缝里的莫名崇敬情绪也全部淡然。这时马长的理智和经验就起了作用,想到人不可貌相,任何传闻想必都会有自己的根据,又想到晚上反正也没什么事,不防就聊几句试试。开头聊得非常艰涩,口吃加上进不了任何一个实在的话题,马长几欲罢休,可他很快就感到面前这个姑娘确有与众不同的地方,在她结结巴巴的话语里,非常明显地能听出她看事情想事情有自己的方式,怪得很又很有道理,她把任何综合的事都分割开来想,好像解剖的一样。譬如家庭,她把家庭分成好多系统来看,夫妻感情是一个系统,亲友关系是一个系统,厨房是个系统,家电是个系统,甚至自行车也是个系统——你要存放,要擦油,要有一套修理工具,例如你少一个扳子,你便常常会意识到少个扳子,车上的螺丝松了,你就感到这个系统不健全,直到把那个扳子买回来为止;有时你骑车听到车子嘎嘎地响,意识到要上油了,又不想到修车铺去,你便会想到这系统上其实还少一瓶润滑油。马长听得很有趣,渐渐就忘了时间,而时间却没忘记自己,只管将夜越椎越深。这时马长就发现谈话有了飞跃,任何一个话题都变成了很实在的话题,而且老河神几乎不口吃了,讲得非常流利起来。马长饶着兴趣的表情当然是决定性的条件,她就像本该要在这一天讲上这么一课一样,她的神情是要好好教化面前这个听众。讲到星相术,马长打断了一下,说这是迷信。

  〃不思考的人才会说这是迷信〃,她说,〃对任何事物和任何领域里的理解都不能简单地肯定或简单地否定。有这么一个例子,一个人,手里拿了一块冰,对被他催眠的人说,现在我拿了一块烧红的铁,要烫你脐上一寸的地方,你要注意了,说着,就把冰块点上去,滋地一声,果然就烫伤了。这从物理和生理上讲都是讲不通的,可这又是事实,是写在教科书上的事实,你能说它迷信?〃

  讲到治病,她有非常坚定的一个想法,认为人的一切疾病都反映在手掌之中,她承认自己没有医学方面的专业训练,可她自信有某种感悟,她得到的东西别人是得不到的。马长就面含善意,把自己手伸给她看,她看了后笑笑,说,这也不过是瞎聊聊,不必当真的。

  〃我有一位亲戚,〃马长说,〃得了一种病,我想说给你听听。可是由于这病所在的位置,对你有些不好说……〃

  〃说吧,说病没有忌讳。〃

  〃是在肛门上,医生总说是痔瘘,动了好几次手术了,总也不好,我的亲戚自己认定是癌,可所有的人都说这是痔漏,他一天到晚都有被欺骗的感觉,很绝望。你是不是……〃

  老河神举起一手,示意马长别往下讲:〃你是想让他见见我是不是?〃兀自想了想,很肯定地说,〃可这个人是不可能来见我的。〃

  马长惊异:〃为什么?〃

  老河神笑笑:〃不为什么,不过是事实如此。〃

  马长坚持问:〃你有什么根据?〃

  河老神不语,拿起笔在低上写了几行字给马长。马长看后,深思良久。

  〃古话说,十步之内,必有芳草。〃马长说,〃没想到到处都有人才。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吧?〃

  〃知道,你是马长,本城两千零一长中。谁不认识你马长?〃

  这是马长第一次听的到〃两千零一〃这个数字。

  此后,马长每来宾馆,必找老河神聊天,聊到最后,话题总在他那位亲戚的病上结束。至此,两人对某一件事情都已心照不宣——那件事绝不是性事,诸君切不要往那上想,我们的马长不会那么流俗,老河神就更不会。

  这时候,最具牺牲精神的好妻子产生了误会,她往这上想了。这样说有些武断,因为她未必真是这样想的,讲故事的人以正常情感而论,觉得一个年轻姑娘走到丈夫跟前,妻子当然就是一个嫉妒的角色。这是一个大范围的事情,一般讲也不会曲解到哪里去,二刀毛子至少会有这类倾向性的想法吧?

  二刀毛子和马长的恋爱是有几分浪漫的,二刀毛子因为人材太好,择夫标准就严,挑来捡去,满意的不多,成偶的就没有。马长是她在路上碰到的。马长当时还什么也不是,只是个毛头小伙子,骑着个自行车在街上转,一连当了二刀毛子两个月的尾巴,终于在一天做好了准备,冲到二刀毛子跟前正式求爱,二刀毛子当时的形象是个长辫子,她捏着辫梢看了马长半天,觉得这马路上的求爱方式有些荒唐,但心中暗想这小伙子不错,挺帅的,就不知内涵如何。她故作一副着恼的样子红了脸,转过身走去,而马长已将一封书信放到她的手里。终于是二人有缘,成了。成了之后二刀毛子就自豪得不行,因为她的丈夫也太行了,不但外表漂亮,内涵更漂亮,她几乎坚信他数年之后定会是本城里一个出人头地的了得人物。事实果然如此,数年之后她的预感变成了现实,〃两千零一长,马长居高,只在一两人之下了,看那上面一两人的趋势,必然很快要为马长所代替。但是——关键就是这个但是,〃但是〃后面就是个大转折,这大转折我们先不讲,先讲她来找老河神的事。

  她对老河神的了解显然比马长要多一百倍,她知道老河神的单位,性别,长相,连老河神回家的路线也知道,因为丈夫的缘故,很有理由怀疑她是个神秘的侦探。她是在回家的路上把老河神拦住的。当时老河神步行回家,一边走一边看路边的树叶枯黄地往下落,眼里充满了悲悯的神色,她的思想显然不在脚步上了,眼光向前看,实际却是在向自己的脑子里看,她脑子里想些什么无人可以知道,只能看见她的神色是悲们的。

  二刀毛子叫她的名字,她一愣站了下来。她很迷惑,因为面前这个女人她很陌生。

  〃你……你是……〃她非常结巴。

  二刀毛子说:〃我是马长的妻子。〃

  〃呃……〃她更加结巴得厉害,而且慌乱,嘴唇动着似乎要表达一个思想,可是话怎么也出不来。

  二刀毛子说:一是这样,我想找你谈谈。〃

  〃谈、谈、谈什么?〃她已经显出害怕的样子了,脸色也不好看,很显然,她思想的天地太大,在现实面前已经很不适应,碰到什么就不知所措。

  〃你先不用紧张,我问你几句话。最近,马长常和你见面吗?〃

  〃是、是的……可是,我……我们……〃

  〃那么好。我再向你,你们在一起主要谈些什么?〃

  〃谈、谈什么?谈一个病……病人……〃

  二刀毛子忽然出现了沉重的神色:〃你跟我来一下吧。〃

  〃去……去哪?〃

  老河神已预感到要受到伤害,可是又无法不做这个俘虏,她又看一眼路边横飘着往下落的树叶,就神色不安地跟二刀毛子走。走到一片无人可到的小树林中,二刀毛子站住了,老河神也站住,她看着二刀毛子,一心要把对方误会了自己的意思表达出来,可是焦急之中怎么也不能把话说周全。

  二刀毛子说:〃老河神,你不用急,我这次找你,没有别的意思,听说你在治病上很有一套是不是?〃

  老河神说:〃那……那都是别人瞎……瞎说的……〃

  〃不,老河神,〃二刀毛子说,〃我问了几个被你治好的人,我今天还去问了城关镇老街上的那个个体户,你确实是个有本事的人,你不是假的。〃

  至此,老河神大致已看出二刀毛子并不是要伤害自己而是别有所图,她变得有些镇定起来,问二刀毛子:〃你……找我到底要……要干什么?〃

  没想到二刀毛子竟流下泪水来,说:〃你们说的那个病人,他是我的一个亲戚,也是唯一重要的亲人,你一定要救救他,我这次来,就是求你这个,我不会让你白给治的……〃她掏出一个包就塞给老河神,〃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先给你收下,以后……〃

  老河神蹭地跳开,像面前落了炸弹似的:〃你……你这是干什么?〃

  二刀毛子的泪流得更快了:〃我求求你救救我的亲人……〃

  老河神说:〃这种事,是没……没有的事……就是有……我也从不收……收钱。〃

  推来推去,老河神总是不收,二刀毛子再要坚持,老河神满脸通红,像受了极大的侮辱一样,二刀毛子见状,也只好罢休,她拿着没送出去的钱包流着泪,还是一个劲地求老河神要救人,老河神不置可否,不说行。也不说不行,样子只是不愿眼前这个女人纠缠。二刀毛子看出对方急于摆脱自己的意思,就觉得流泪很无味,便收住泪,说:

  〃总之,我拜托你了,还有,千万别把今天的事告诉我丈夫。〃

  老河神得脱,不打话,匆匆地只身向前走,一边走一边看下落的黄叶,悲悯的神色又回到脸上来,但显然夹杂着某种愤怒。

  马长再见老河神时感觉就不一样了,不是他的感觉不一样,是感到老河神的态度有点不对劲,她不再有很好的兴致来和他谈话,甚至避免和他谈话。他细细研究她的样子,发现她似乎有点不想理他。这个发现使他的自尊心受到极大伤害,她怎么可能会不想理自己呢?自己是马长啊,她可以不理〃马〃,却怎么不想理〃长〃?这实在有点不合乎情理。然而事实却正是如此,她不但不想理〃马〃,连〃长〃也不想理。好几回他再让她来她都没有准时来,他很恼火。这一回他又让她来,她干脆不来了,他在休息间等了又等,不照面,就想:这还得了?我找找她去!

  他就去找她。

  她在厨房干活,很好找,他走近厨房就看见她围着大围裙,正在和几个人一起拔鸡毛。他没有直接叫她,因为他发现自己这样来找老河神是犯了个常识性的错误:两千零一长中高档次的长直接到厨房找一个普通的年轻姑娘,什么意思?他对自己说:你是马长,你和她不可能是一对一的关系,你是上面的一个点俯视下面的一个点。

  马长应付这种场面的能力是绰绰有余的。他很马长地向大家笑笑,说大家正忙着哪?其中的一个是小组长,自以为应该与马长搭话,就说;

  〃不忙,马长您怎么有空到这儿来?〃

  〃啊,随便看看,随便看看。这鸡好肥是不是?〃又很马长地指指老河神,对小组长说,〃她就叫老河神,是不是?我今天来,是要找她谈谈的。〃

  小组长就冲老河神笑起来:〃哎呀老河神,你可是大大有名啦,连马长都知道你啦!〃

  〃也就是随便聊聊吧,没有别的意思。〃马长说。

  〃那就到餐厅吧,〃小组长说,〃现在没开饭,那边没人。〃

  马长说:〃这样吧,到221去吧。怎么样,小雷?〃

  221是马长的休息间,小雷之〃雷〃是老河神的姓。

  老河神跟着马长来到了221。坐定,马长还没说话,她就先进了主题。

  〃马、马长,〃她说,〃你……你不要再给我谈那个亲戚了……他人不见面,要想治……治好病是不可能的……我不相信不见面就能治好病的特异功能。〃

  马长说:〃你以前也给我讲过,那个病人是不可能来见你的。〃

  〃所以……对他的病,我就说……说不准,而且,我再也不……不想到你这儿来了。〃

  马长说:〃为什么?〃

  〃伤害……再要来我就要受到伤害了……〃

  马长看着老河神的神情,先是迷惑,继尔又有所悟。

  现在,二刀毛子〃但是〃后面的大转折就出来了。这是本城的后半夜,二刀毛子蹲在地上看着马长。马长此时不带长了,他变成了一个单纯的马,一个任性的武断的不耐烦的丈夫。他很小,小得要干啥就干啥的年龄。他也是一头犟驴,犟到地上就不起来。他在用一种很到家的方式折磨二刀毛子。二刀毛子这时也不是一个仪态飘洒的好妻,而是一个心力衰竭的母亲,一个无力驾驭自己驴的痛苦的驮夫,她对此间的一切都无能为力了。

  马丈夫小犟驴这会儿正赤身裸体躺在地上。这是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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