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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不知如何是好,碰上了老戎。
〃他醋老鬼子要死了,〃骚乐对女人说,〃凡是女人勾奸夫的,天老爷都不容。等他死了,你要再勾,就死你,看你还敢不敢。〃
可是左等右等,快要四天了,什么动静也没有。近处看看醋老鬼子,脸上仍旧有红似白,别说死,连点病样子都没有,又不敢轻易去打扰老戎。等到第五天上午,实在忍不住了,就向老戎住的牛房走。不料迎面却遇上了酷老鬼子。骚乐把脸扭到一边,不看他。
〃骚乐,〃醋老鬼子却叫他,〃头扭到一边干什么?得了'脖子扭'了吗?〃
〃我不和死人说话,〃骚乐说,〃你快要死了。〃
〃喊,骚乐,别这么恨我,其实我和你老婆也没什么,我还常劝她对你好呢。你不读书不知道,这不犯什么法,弄急了说不定就会弄假成真,逼得你老婆跟你离婚,那时候我可就不管了。〃
〃放你娘的屁!谁要你管?你今天就要死了,这是最后一天,天老爷要报应你。〃
〃你说的天老爷就是老戎吧?〃醋老鬼子嘎嘎地笑了,〃告诉你吧,老戎早拿了你的钱跑了。〃
骚乐一听,针扎了一般直冲到牛房里,见里面空空的,老戎果然不在了。
醋老鬼子越发笑得响了:〃那家伙是个江湖骗子,一点障眼法,装神弄鬼。我告诉他,派出所早就暗中盯上他了,他跑得裤子都掉了,哪还顾得上当你的天老爷?你还不知道吧?他还把你给的钱孝敬了我一大把买酒喝。〃
〃你,狗日的你……〃
骚乐一句没骂出声,腿打起软来,扭头就跑,不去别处,直跑到老叔亢金令家。
〃钱,〃他说,〃钱,我的那些钱呀,我老叔,那可是你让我给的呀……〃
亢金令很火:〃不要这一副熊样子,是我叫你给的又能怎样?〃
〃老叔,老戎他拐了我的钱,跑了……〃
〃什么?〃亢金令牛眼瞪大了,〃你说什么?老戎拐跑了钱?〃
〃拐跑了。〃骚乐顿足捶胸,〃拐跑了呀,老叔,〃他战战兢兢,〃你得赔……〃
〃赔?〃亢金令的牛眼瞪得更大了,〃什么叫赔?你再给老子说一遍!〃
〃我不会挣钱,我……那些钱被拐走了,你……得赔我……〃
〃天老爷,〃亢金令扭挫牙齿,〃我那大哥怎么留下你这么个种——你过来,我赔你钱。〃
亢金令插手于兜,似掏钱模样。骚乐不知是计,惊喜走上前去。近了,亢金令拽出手,猛一巴掌,骚乐滚到一边去了。
亢金令喝了许多酒。越想越气。囫囵看上去,亢金令没有哪儿比腿更像一条汉子。他腿上全是青筋,不是一根根的,而是一盘盘的;两条腿全被盘盘绕绕的筋包住,看上去叫人害怕。他的手也好,又黑又大,拳头攥起来差不多和鲁提辖的一样大小;手臂一折就折出个大疙瘩。凭着这块头,几次想把醋老鬼子砸了。也真的找过那小子几次,不料那小子天不怕地不怕,能说会辩,几个小兄弟帮忙,还拿刀子站到他对面来。他的脸白了,心想这事应该骚乐来干。他的女人跟人弄了,杀上一刀,生死也都明白,自己这一脚插上去杀刀子,算个什么?加上醋老鬼子四下谣言,说那女人的孩子本来就是他亢金令的,如今她嫁给那二百五的侄子,他亢金令还想占,不然,怎么会这么吃醋?他怒火中烧,如此而已,深恨骚乐长不出杀刀子的骨头,想想他那个熊样,再想想醋老鬼子那个狂劲,怒火就烧得更盛。妈的,也太欺亢家没人了。要和他干!小子,明的不行,就来暗的。如此这般想着,把瓶子竖起来,一口顺尽了瓶中的酒,看看太阳垂山,就拎了镢头,到西边大路上去等醋老鬼子。他知道今日醋老鬼子给人拉沙,天黑后必然回来。他要拦住他收拾他个杂种。酒喝得太多,有些昏,他就依着路边的白杨坐下。白杨高大了,十五年前初栽的情景,不过是拇指粗的棒棒,醋老鬼子也不过是个毛孩子,如今就这样大了。你醋老鬼子多神?妈的,等着瞧吧。
天黑以后醋老鬼子回来了。小四轮从柏油马路上拐下来,晃着灯驶上了土大路。亢金令看到灯光,就站到了路当心。小四轮驶近,灯光照见了亢金令。车上的醋老鬼子不停车,反而加速往前冲,近前时车头一拐,想绕过去,亢金令挥起一瓶,正刨在拖斗的轮子上,刺地一声,轮子破了。醋老鬼子不得不停住车,跳下来大声喊道:
〃亢金令,你找死呀!〃
〃找死的是你狗日的!今天你不给我说清话,就别想走!〃
〃你认得我是谁?敢吹这个大牛皮?〃
〃你就是天上的玉皇地上龙王,我亢金令也不怕你!〃
〃好吧,亢金令,你要怎样?〃
醋老鬼子弯腰去拿拖斗上的钢钎,亢金令追上去就用镢头砸了一家伙。
〃狗日的,我叫你从今以后别碰我们亢家的人。〃
醋老鬼子被打趴下去,钢钎甩到一边。
〃醋老鬼子,老子今天还是那一句,你不给我说清话,就别想走!〃
次日庄上有人早起进城卖西瓜,本来说好了用醋老鬼子小四轮的,晚上来看几次也不见回来,等过了半夜也没有影子。大家就有些不耐烦,骂骂咧咧说这个杂种不守信用,看看启明星升起来,仍不见他影子。大家就没有指望,找了板车拖着西瓜上路。行不多久,就见麻斯亮的路上停着什么东西。近前一看,是小四轮,拖斗斜着,一个轮子没了气。再一看,就叫了起来:醋老鬼子死在拖斗后面!
庄上很快惊动了。骚乐正在场上睡觉。天热,他拿了席子在场上睡。一听到消息,他就呼隆一声爬起来,不说二话,卷起席子就向家跑。推门,一把将床上的女人扯起来。
〃好了好了,醋老鬼子死了!〃他说。
女人正睡得香,被扯时正欲骂人,一听此话一下就全醒了:〃瞎说,死在哪里?〃
〃就在西边大路上。〃
〃你咋知道的?〃
骚乐冷冷一笑:〃我就知道!〃
女人不说二话,跳起来就跑了出去,过一会儿就哭着回来了。
〃骚乐,〃她说,〃你好心狠!我俩还是夫妻,死人头上有浆子,抹到哪个就是哪个,你可不要再多说别的了。〃
骚乐把头一硬:〃我怕哪个?醋老鬼子都死了你还唬我?朝后你再勾人,就是你死。〃
骚乐走出门,去老叔亢金令家报信。进了亢金令家门,屋里没人。叫一声,也没人应。老叔去哪了呢?
死讯传得飞快,天没亮时村里来了人,吃早饭时乡里来了人,没到中午,县上的人就来了。查了查问了问,一行人就拿了铐子向骚乐家走来。骚乐见此势头,一下长了脸。
〃不是我,不是我,没有我的事,这可没有我的事……〃
〃不是你是谁?〃
〃是老戎弄死的,我有合同……〃
〃合同?〃严肃如铁的一个人说,〃什么合同?拿出来。〃
骚乐慌慌找出〃合同〃递上,那人看了看,冷笑一声,递给另一个人。
〃把他带走。〃
收了〃合同〃,拿铐子的人逼过来。骚乐连说不不不,直向后退,退到墙角处不能再退了,亮晃晃的铐子嚓地一声就铐上了。
亢金令完全昏了头。他不知道那一镢头下去就要了醋老鬼子的命。他见他不动,以为那家伙卖什么关子,退到一边,把镢头抓紧,只等那家伙上来。久等不见动静。他觉得蹊跷,近前一看,知道大事不好,伸手往破处一摸,更不免啊了一声,随即腿软,扑嗵一声跌坐在地上。他抬头望天,星钉寒闪直叉下来;侧耳听听动静,丘陵里的庄子狗声四起,犹如围歼一般甩落过来。他头响心乱完全不属于自己了,摇晃着站起,将镢头往旁边涧湾里一扔,不择路径向远处就走。知道祸是闯下了,从今以后,太阳光下不能再露自己的脸面,只能走得越远越好,或可找一处落脚,隐姓埋名,了此残生。行走之间不时有黑乎乎的一物从脚边窜走,他不晓得害怕,跌倒了又爬起。好几次行到水田中间转不出来,总觉得方向不对,如此折腾到半夜,星光下隐隐望得前面一排高树,宛如大道模样,迈了脚穿过去,却见路中跺着一物,近前一看,头脑立刻轰然,小四轮!
他明白是天要灭自己,逃不出去了。于是就坐下不动,想着引颈就死的情景。终究最后又起了活心,瞄准南山走了多时,见有空空草棚,便不顾嗡嗡的蚊子,钻进去,浑身一软沉沉睡去。恶梦连着好梦,翻来折去作得死去活来,直到屁股上挨了一板脚,才两眼睁开从梦中惊醒。此时已见天光闪耀,太阳走过半日已经西斜了,再看踢板脚的人,认得是管山林的吴老头。
〃老吴……你干什么……〃
〃我有什么事干,还不是转山看树?你这家伙跑这睡觉?出了大事了你知道不知道?〃
〃大事?什……什么大事?〃
〃你侄子骚乐把醋老鬼子杀死了。〃
〃胡扯!没有的事!〃
〃嗨,我老吴还骗你?人一大早就被公安局抓去了,快回去看看吧。〃
亢金令如同噩梦初醒,大病初愈,脚下发飘走回家。厂路遇到谁,都是说骚乐杀了人。
骚乐屋中已经空空,那女人已领了乐骚遁到娘家去了。邻居见他回来,都来看望。他脸上叹息出许多悲苦,宛如已为侄儿经过了许多奔波。众人七嘴八舌,最后成了一个统一的主意:上县里找刘冈去。刘冈既然当上了县上的副书记,过去又与醋老鬼子有仇,这会儿骚乐打死了酷老鬼子,这个事,找刘冈还是行、亢金令想了想,就请一人用自行车把他驮上,奔西边的大路,赶最后一班票车上了县城。
到县城时天已向晚,径直找到刘冈家。刘冈家他是认得的。以前他来过,为告醋老鬼子曾找过他。刘冈到底是好人,当了县上的副书记也不自大,见了家乡人仍旧客客气气,有烟抽有饭吃。找他办什么事,只要能办的,从不推辞;不能办的也都客客气气说清楚,从来不摆架子。早年他在庄里当民办教师时写的横幅〃上交不馅下交不读〃,如今仍挂在他屋中的墙上,家乡人看了,都又亲切又踏实。觉得自个庄上出的人物,始终没有掐断老根子,家乡人遇到什么事算是有指望了。当下亢金令上了楼,敲了刘冈的门。开门的是刘冈媳妇,一个水灵灵的女人。她不认得亢金令,见是一个乡下人,却也笑盈盈地问找谁?亢金令就说找谁,水灵女人就请他进屋,并向里屋大声叫:妈,家乡来人了。她叫的妈是刘冈妈,老人年事已高,经过大苦大难,如今跟了儿子进城,天天哄着孙子玩,耳已有些背了,她听得叫走出来,一眼看见了亢金令。
〃哦,是金令呀,坐坐坐。〃
地是闪亮亮的地板;沙发上也干干净净。亢金令很是拘束,但大事在心,已顾不得许多,见了刘冈妈就眼睛红起来。
〃大嫂子,不好了。我家骚乐被逮到县城来了,他打死了酷老鬼子……〃
刘冈妈听不清:〃怎搞的?打坏了哪个?〃
〃打死了醋老鬼子。就是那个从前打破了你家刘冈头的戴木元呀。他……〃
他粗粗把事儿讲了。说:〃就说打死了,他醋老鬼子也是该死。他这一辈子,干过什么好事?跑单邦,攒大钱,玩女人,当年把'你家刘冈欺负着了,那一回还差点出了人命。大嫂子,这一回,你可得叫刘冈侄救我家骚乐呀。〃
刘冈妈虽然上了年纪,毕竟心里明白,知道死了人的事含糊不得,就嘱告媳妇赶快打电话,过一会,刘冈回来了。刘冈一进门,亢金令就止不住吧嗒吧嗒落下泪来。正要开口,刘冈就向他摆摆手。
〃情况我都知道了。〃他说,〃我刚才已到公安局去过了,现在,还没有定案,情况正在调查中,需要进一步了解。〃
〃当然要了解!〃亢金令说,〃骚乐杀了他,是他醋老鬼子罪有应得!他霸人家的女人,哪个不知道?这个事我不是说你,讲到底还是怪你。〃
刘冈很奇怪:〃怎么能怪到我?〃
〃醋老鬼子那种人,哪个不恨?你只要歪歪嘴,就能叫公安局抓了判了。要是那样,哪会有今天这个事?你这个人就是心眼太善了。〃
〃话不是这么说老亢叔,〃刘冈说,〃办什么事都有个原则,哪能凭感情用事?〃
〃这一回怎么样?〃亢金令压低声音,〃醋老鬼子死了,也算是为村里老少爷们出了气!你说说话,把骚乐救出来,我亢金令下辈子变牛变马侍候你。〃
〃唉,〃刘冈说,〃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这种事,要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来办,哪能我说句话就把骚乐救出来?〃
〃小冈子,不是我金令叔说丑话,老百姓哪个不知道,官大一品压死人。你是县上的书记,公安局又归你管,醋老鬼子又是你的仇人,你胳膊肘子往里拐,说一句公道话还是成的吧?〃
〃越这样就越不能随便来。〃刘冈说,〃其实,上一次戴木无犯错误,处理他的事我根本没插手。这一回是人命关天的事,就是再大的官也包不下来的,别说是我了。这个事老亢叔你要理解,不是我不帮你的忙。〃
话到此处,亢金令已知道事情无望,不禁就呜呜地哭起来。
刘冈到拘留所看骚乐,骚乐一露出脸来就哭,而且不顾劝阻扑嗵就跪下去,直求刘冈救他,样子完全是一摊稀泥。
〃你要不救我,我就死定了,〃他说,〃我冤呀,我没杀他醋老鬼子。有合同可以证明,醋老鬼子是老戎杀的。我死了就是屈死鬼,你要救我呀……〃
刘冈说:〃起来,不要这一副样子!事要是你干的,你就承认男子汉敢做敢当,赖是赖不掉的;事要不是你干的,相信会查清楚的,也不要这一副样子!〃
〃我冤呀,你要不救我,我就不起来,呜呜……〃
调查工作进行得异常认真,毕竟是刘书记过问了。县里乡里村里队里联合起来调查。调查的结果,认定骚乐杀人。他杀人的理由和动机最为充分,而且事发的当晚,又是他一个人在靠近西边大路的稻场上睡的。核实多次,没有其它线索。情况汇报到刘冈面前,刘冈听了,叹口气,神情忧郁不再多言。亢金令经过多方奔告,渐渐也就僵了声,认了事了。
临刑前,允许家属有二次相见,亢金令不让那女人来,自己领了乐骚会见骚乐。使他惊讶的是,见了面骚乐完全变了样子,目光炯炯满面刚毅,木讷之色一扫而光,似乎豁然明朗了什么事情,不把死当一回事了。
〃那个狗杂种醋老鬼子就是我打死的!以前我想赖,这会儿不想赖了。我认了。〃
〃你……怎么认了?〃
〃男子汉敢做敢当,怎么不认?他敢占我女人,我就敢杀他!这就叫一报还一报。〃
亢金令张了口,说不出话来。
骚乐把儿子乐骚叫过来。
〃我的儿乐骚,〃他说,〃你老子我过些日子就要远去有事,从今以后你就见不到了。你老子是好汉,你长大要学你老子样,要有血性,若是有人敢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