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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对一个狂热分子,教他懂事,劝他息怒,都只是徒劳之举。奇怪得很,梅兰克森的信对加尔文的作用恰好相反——他的拥护,反令加尔文对卡斯特利奥更其敌意重重。其实这颇为合乎逻辑。加尔文非常清楚,比之罗马当局,罗耀拉,以及耶稣会教士,这些和平主义知识人,对他的军事独裁来得更加危险。那些团体纵然与他敌对,却不过教条对教条,言语对言语,教义对教义;而卡斯特利奥要求的是自由,加尔文觉得,这里有的是对他行为基本原则的攻击,有的是对统一权威观念的攻击,有的是对正统教义根本意义的攻击。一旦开战,指挥总部里的一名和平主义者,就要比公开战场上的众多敌人更可怕。正是因此,梅兰克森的信既提高了卡斯特利奥的声望,加尔文此后的一大愿望,便是将卡斯特利奥彻底毁掉。这成了一场短兵相接的战斗。
一如在塞尔维特案件当中,当战斗转成了歼灭战,加尔文便撇开挡箭牌尼古拉斯?德?拉封丹,自己仗剑出马;如今,一旦计划来一次决定性的打击,他便将自己的雇工德?贝采打发开去。他再不管什么是与非、对与错,再不管什么《圣经》,什么解经,而是一心将卡斯特利奥快快置于死地。然而一时间,他却想不出合适的理由向卡斯特利奥发难,因卡斯特利奥早已退出论战,复归自己的研究工作。既然找不到正当的理由,好歹得造一个出来才行。要揍这可恶的卡斯特利奥,操的是哪根棍棒,又有什么关系?加尔文抓着个借口,说他的密探打从个过往商人的包裹里,找到一篇匿名的讽刺文章。就没有什么证据,能说明卡斯特利奥是作者;其实,卡斯特利奥也真的没有写过。可既然定下来,“Carthaginem esse delendam(迦太基必须毁灭)”——换言之,就是卡斯特利奥必得消灭,加尔文便狂暴地破口大骂,非要讲卡斯特利奥写了那文章。加尔文的论战文章题为《Calumniae nebulonis cujusdam(流氓毁谤论)》,那早不是神学家之间观点的得体讨论,而全是场疯狂大发作。文章里使用烂醉的水手那般卑劣的语言,说卡斯特利奥是个小偷,流氓,渎神的人。堂堂巴塞尔大学的教授,给说成大天白日里偷柴火。这野蛮的短文一页页越发庸俗下流,临了还来了句狂怒的叫喊:“上帝灭了你,撒旦!”
加尔文这诽谤中伤的小册子,不妨视之为一个最明显的实例,显示党派的积怨,如何能令到一位卓越学者,一位文学大师,堕落得这样不堪。它亦可以警告政客,一旦无法约束自己的情绪,他们的所作所为将会如何愚蠢。巴塞尔大学的评议会觉出来,一位可敬的人受到可怕的错待,便将先前对卡斯特利奥著作的出版禁令予以撤消。欧洲首屈一指的大学,忍不下自己延聘的一位教授,当着人文主义世界的面,给骂成小偷、无赖和流氓。显明得很,这样的攻讦绝无关乎什么“教义”的讨论,而彻头彻尾就是卑鄙的毁谤;于是评议会明确授权卡斯特利奥,进行一次公开的反驳。
卡斯特利奥的回答,堪称人文主义论辩的极好典范。他本性宽容,敌人的仇恨无法使他的精神受毒害,对手的下流不能令他甘心居下流。开战伊始,他便一派出类拔萃的镇静。“我绝不热中于投身这场公开的讨论。我更愿以基督的精神,与你达成兄弟式的谅解,而不取相互攻讦的粗笨方式,徒然损害了我们教会的名声。然而你和你的朋友既粉碎了我和平共处的梦想,则身为基督徒,我若一味克制,拒不回击你狂暴的谩骂,这势必与我当负的责任殊不相称。”接下去,卡斯特利奥便来揭露加尔文的欺诈伎俩——这加尔文,在他《Calumniae(毁谤论)》一书的第一版里,曾经公然声称,卡斯特利奥便是那篇匿名小册子的作者;然而时间既已证明他的指控大谬不然,日内瓦的独裁者便在第二版撤回了指控,却听任事情不了了之,不去坦率承认,他对卡斯特利奥的指责太不公正。卡斯特利奥却将对手的谎言揭穿无遗:“是我,抑或不是我?难道你不知道,说我写了那小册子,这绝无根据?我能说你什么?或许你明知这纯属子虚乌有,还要提出指控;若是这样,你便是欺骗。又或许你尚不确定;若是这样,你的指控未免太嫌轻率。无论如何,你的所作所为都堪称卑劣,因你的每部分论点都彻底错误。我不曾写那小册子,也不曾送到巴黎印刷它。若是传播该书构成了犯罪,则其罪在你,因通过了你,它才开始变得广为人知。”
既经揭露了加尔文攻击他的借口何其捉襟见肘,卡斯特利奥转而嘲笑他粗鲁的咒骂。“简直就有个骂人用语大仓库供你用,说着激动,便说岔了嘴。你拿拉丁语的粗话侮辱我,一口气便是这一堆:什么渎神者,诽谤者,犯大罪,癞狗叫;什么无知野蛮,乡野村夫,窜改《圣经》,邪恶成性;什么嘲弄上帝,愚不可及,藐视信仰,不知羞耻;什么唐突讨厌,心术不正;还有脏狗、无赖跟‘mauvais sujet(刁民)’。你有八次管我叫流氓——我觉得这意思至少有似于‘nebulo(游手好闲者)’。这些恶毒用语,你情愿用来充斥你那书的两印张——还给它起了个名,叫《流氓毁谤论》。书的最后一句话,道是:‘上帝灭了你,撒旦!’从标题到结论,全书的风格便诸如此类,虽然人人都夸此书的作者满心使徒般的诚挚与基督一样的温和。那般追随着你的人,设若他们也染了那样的情绪,设若这适证明有其师必有其徒,愿他们有祸了。然而这样的辱骂,无法损我分毫。……总有一天真理会得胜,而你加尔文,得向上帝讲清楚,你朝人家劈头谩骂,怎么就拯救了人家,一如基督以自己的死拯救了你一样。或许你不知羞耻,或许你记不得耶稣的话:‘凡无缘无故地向弟兄动怒的,难免受审判。凡骂弟兄是拉加的,难免公会的审断。’”这时,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情感激励着卡斯特利奥,他转而为加尔文最严重的指控,说他在巴塞尔偷窃柴火,替自己冷静地辩护。“诚然,”他嘲讽地写道,“我要是偷了柴火,那罪名可就大啦。然而诽谤他人,那罪也绝不在小。姑且假定那指控属实;据你的理论,我是预定在先,才真偷了柴火。你何必因此骂我?既然上帝安排我命该如此,因此我就无法不偷,你何以不来同情我?若是如此,你何以漫天价播扬咒骂?要防止我偷下去么?可要是我因神的预定变成了小偷,你该在书里说我无罪才是,因我的所作所为乃出于被迫。想想看,你非讲我偷东西情不自禁,如此的指责于我何有哉?”
既经嘲笑了加尔文荒谬绝伦的指控,卡斯特利奥开始解释,那指控的基础何其脆弱。原来莱茵河暴涨的时候,他跟好几百人一起,拿抓钩将河里的木材拖了上来。法律准许拖上的木头归个人,市政当局还要特别请求巴塞尔的市民去捞取,因一旦洪水暴发,浮木会危及桥梁。卡斯特利奥都拿得出证据,表明巴塞尔市政当局为“偷盗行为”,付给他和旁的“小偷”“quaternos solidos(一大笔钱)”作报酬。读过这言之凿凿的反驳,连日内瓦的狂热分子也再不想重提这可笑的诽谤——是加尔文,而不是卡斯特利奥,才为这诽谤丢尽了颜面。
弥天大谎也罢,虚以委蛇也罢,都救不了加尔文出乖丢丑。这独裁者急于千方百计来弄权,好清除自己的政敌;像塞尔维特事件当中一样,他不惜窜改真理。卡斯特利奥的品格,却是洁白无瑕。“让人们随意判断罢,”他给加尔文写道,“只要这判断不带偏见与仇恨,任谁的意见我全无惧怕。那些自童年便了解我的人,清楚我常常生活匮乏,这一点许多人都能证明。我还得召个证人不成?你岂不知道我过去的生活?我的行为端正高尚,绝无丝毫可疑,对此你的学生们都绝对承认。这便是真相;惟一加给我的指控,不过是我的教义与你不合,因之我必定错误。然而你又何敢将如此恶意中伤的谣言散播出去,还要连带着呼告上帝之名?加尔文,你的指控全靠仇恨与愤怒所煽动,这样的指控竟要呼告上帝做见证,你岂不看见这有多可怕?
“我同样可以呼告上帝;你既呼告过他,好支持你对我轻率的指控,我同样可以呼告他,因你对我的指控太不公正。若是我在说谎,你讲了真话,求上帝按我的过犯,给我相称的惩罚,也求我的同胞褫夺我的生命和荣誉。然而若我讲了真话,而你的指控出于虚假,求上帝助我免于敌手的圈套,也求他在你死前,赐你机会痛改前非,免得你犯的罪过危及你得到拯救。”
这语气和加尔文何其不同——那是精神自由的人,公正无私的人,他的语气同狂妄自信的人,自有极大的差异。人文主义者和教条主义者永远具有正相反对的气质;与世无争,波澜不惊,只想保住拥有自己观点的权利,与独断躁动,专制成性,只愿整个世界对他俯首帖耳,这两种人格永远具有正相反对的表现。谁若良心纯净,讲起话来自有节制;而那般狂热分子,却只会散布威胁与仇恨。精神若是被仇恨遮蔽,自无法清澈如水。狂热分子做不来真正精神领域的业绩;惟有沉默镇静、温和自制的人,方能在精神领域有所建树。
然而那般党派分子才不关心正义,一心只想着胜利。他们死抱着自己的观点,绝不想承认旁人的看法。卡斯特利奥的反驳刚发表,对他的新一轮攻击立即开始。诚然,骂卡斯特利奥是“狗”是“野兽”的人身攻击,偷柴火之类荒谬的无稽之谈,全悄悄收了回去。便是加尔文,也再不敢重蹈此类的覆辙。攻击的战线迅速转至神学领域;日内瓦人重新转动印刷机,这回又是泰奥多里?德?贝采打头阵。为了对主子的忠诚,他不惜背叛真理,竟然在一五五八年日内瓦官定本《圣经》的序言里面,对卡斯特利奥极尽恶毒攻讦之能事,那腔调读来活脱便是个渎神者。“撒旦,我们的夙敌,”德?贝采写道,“既已晓得无法像往昔一样,阻遏上帝言语的进程,便用上了更加危险的伎俩。我们久已缺乏《圣经》的法语译本,至少尚无译本名副其实。而今撒旦找到了许多译者,多得宛如轻浮无耻的心灵;若非上帝及时阻遏这般的译事,撒旦的斩获还会层出不穷。如若读者要列举个例子,我将提出塞巴斯蒂安?卡斯特利奥的拉丁文及法文《圣经》译本——卡斯特利奥其人,因其无耻负恩,亦因引他改邪归正的种种徒劳之举,我们教会里早已人所共知。因此,我们以为,我们良心之责任,在于打破从前的沉默,警告所有基督徒反对此人——此一撒旦的选民。”
要把个学者骂成是异端,怕找不到什么措辞能说得更加显明。然而“撒旦的选民”卡斯特利奥用不着再缄口不言,因靠着梅兰克森来信的鼓励,大学评议会恢复了这横遭迫害的人表达意见的自由。卡斯特利奥对德?贝采的回答,带了种深切的悲苦——我们简直可以说,那悲苦几乎是颇为神秘。那般声称献身精神事务的人,竟会受制于如此不羁的仇恨,思虑及此,他只会觉得悲哀。他非常清楚,加尔文主义者们绝不想播扬真理,而只欲维持自己教义的垄断地位;若非像从前清除那些神学及政治敌手一样把他从路上清除掉,他们绝不会甘心。至于他,则绝不堕入那仇恨的深渊。“你煽动当局,企图致我死地,”他预言般地写道。“若非你的书令到所有读者洞若观火,纵我确信事实正是如此,也并不敢做此断言。你清楚只要我死掉,便无法再给你答复;你发现我继续活着,那宛若你的一场梦魇。你既发现当局不会上你的当,纵你施加压力也做不到,于是你想方设法,制造众人对我的仇恨,让我在世界面前名誉扫地。”卡斯特利奥绝对肯定,他的敌人要取他性命,却惟愿诉诸他们的良心。“请讲给我罢,”他向那般所谓基督的仆人说道,“何能证明你对我的态度,系出于对耶稣的呼告?即便犹大将耶稣交在当局仆役的手里,他依然仁慈地同那假门徒说话;便是在十字架上面,还要替那些置他于死的人祈祷。而你做了什么?我是在若干教义和观点上面与你有所分歧,你便到处迫害我,唆使旁人同样恶毒对待我。在内心的深处,你清楚这样的所作所为,将受到耶稣基督彻底的谴责,会觉得何其痛苦!他讲过:‘凡恨他弟兄的,就是杀人的。’这《圣经》的真理简单明瞭,通俗易懂;谁的精神摆脱了神学的曲解,领会那神圣文字时必能够接受。而你,你这口蜜腹剑的人,为何不将这样的原则,用在自己日常的生活上面?”
卡斯特利奥清楚得很,德?贝采不过是个先行官而已。而加尔文,他在现实世界一如道德领域一样的专制成性;对卡斯特利奥的切齿痛恨,置他死地的叫嚣,加尔文才是真正的后台。于是卡斯特利奥不去理睬德?贝采,径直写给加尔文。“你自称基督徒,你诉诸福音书;你追随上帝的言语,你夸口全心致力于实现上帝的意志。你笃信自己彻悟了《圣经》的真理。可你要教导旁人,何不先教导了自己?你何敢在布道台上大叫,骂那般做伪证的人,你自己的书可还把伪证做下去?显然你意欲击破我的自尊;何以骂我的时候如此狂妄自信,仿佛就坐在上帝的旁边,他将心中的隐秘都告诉了你?趁时犹未晚,反省你的内心罢。尽你的可能,试一下怀疑自己是不是尽善尽美,那样的话,旁人见到的你才能见到。丢掉你的自负罢,那只会毁了你自己;丢掉你对如此众多的人心怀的仇恨,特别是丢掉对我心怀的仇恨罢。我们来以友爱之心相互争竞;那你会发现,说我不敬神,就如同你强加于我的那些可耻过犯同样的不合事实。容忍我们之间有关教义的些微分歧罢。两个虔诚的人,观点或有不同,其心则归于一致,这何以无法做到?”
面对着教条主义者和狂热分子的攻讦,却答以更其人道和解的精神,难道真有这样的人?这可不光停留在嘴上;在卡斯特利奥,面对强加给他的斗争奉行宽容,他本人便是个活生生的典范。他绝不以轻蔑对待轻蔑,以仇恨对待仇恨;他写道:“我知道,若我对你的指控,如同你对我的指控一样多,我便再无任何国家能够容身”,于是他企图重新努力,展开他心目中学者之间那种善意的争论。纵然对手正向他磨刀霍霍,他却要再次伸出和平与友谊之手。“为基督之爱,我求你尊重我的自由,别再用不实的指控压我屈服。让我保持自己的信仰不受压制,一如我完全同意你保持自己的信仰。别再相信那些与你不同的人必定错误,该以异端罪判处火刑。……看到众多虔诚的人,解经的方式与你绝不相同,这令我对基督的信仰更其坚定。绝无疑问,我们二人当中必有一人错误,这却无须妨碍了我们彼此相爱。总有一天,主会将迷途的羔羊带回正路。惟有一件事情我们自然知道,我们也应该知道——那便是有责任奉行基督教的博爱。让我们奉行博爱;由此,我们的敌人将哑口无言。你笃信自己的观点正确;旁人也笃信他们的观点正确。好罢,就让我们当中最聪明的人,表明他们也最有兄弟之情!让我们不因自己的智慧而傲慢!上帝全知全能;我们当记住,他‘叫有权柄的失位,叫卑贱的升高’。
“当我的心中充满对爱的渴望,我写下这些话语。我献给你爱,献给你基督徒的和平。我吁请你示我以爱;上帝和圣灵在上,我这样做,乃发自我的内心。”
“若你无视我所做的一切,继续以心中的仇恨攻讦我,若我无法劝服你,以基督徒的兄弟之爱对待我,我便只能保持沉默。让上帝在你我之间,按我们事奉他的忠诚,做我们的裁判罢!”
简直没法相信,如此令人感动的和解呼吁,竟会毫无效果。然而我们的道德本性却有个矛盾在,便是那般理论家囿于一种狭隘的观念,会对其它观念一律视而不见,因此这样的呼吁纵然充满人道,他们却不会为之所动。思想的偏见,势必导致行动不公正;一旦个人或民族被视野狭隘的狂热分子攫在手里,便再不存在相互理解与宽容的空间。卡斯特利奥动人的呼吁,加尔文竟然无动于衷。这仅仅是一个人急于讲和的吁求而已,算不上说教,谈不上辩论,也不想把自己的观点强加给旁人——不就是这样么?虔诚的日内瓦牧师把这呼吁基督教和平的声音,视为“可怕的”事情。他便给卡斯特利奥再涂一层魔鬼的色彩,又以蔑视和煽动的毒气进一步推进下去。他编造出新的一批谎言,好叫卡斯特利奥蒙受怀疑——至少要叫他变成笑柄。加尔文发动的攻击当中,或许顶数这次最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