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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数农民在还没有完全弄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之前,就已经发
现他们被以隐蔽的方法置于一种新的境地。有少数几个确曾抵制的,
恭候他们的是迅速而强大的政治压力。①
第一个集体农耕组织叫“农村生产合作社”,是自愿参加的。
虽然如此,许多合作社的“先驱们”仍是带着相当大的惊恐迈出这
一步的。对普通农民来说,生产合作社是一个急剧的转变,与他们
追求的美好安定生活的基础背道而驰,比互助组的震动大多了。在
旧社会,每个中国农民的目标是尽可能多地拥有土地,正如维维
恩舒所指出的,“在中国农村这不是致富的唯一方法,但它可能
一直是最安全和最光荣的办法,假如这办法成功了,农民富了,其
后代就继承了一份宝贵的家产”。②在新的生产合作社里,农民用家
中最重要的有形财产,他们的土地,换来了一些希望的许愿。山西
省长弓村的农民曾经这样说:“三人一条心,地也变成金”,③逐步
完善的合作将促使提高生产力,并使农民有更多的收入,公平分配。
生产合作社能提高生产力的说法有一定的道理。每个农民一般
都有几小块分散的土地,每块土地用小田埂与邻居的土地隔开。如
果所有土地都合在一块,去掉这些浪费的田埂,成为联成一片的土
地,那就可以有秩序地、合理地耕作了。然而,发展生产力的机遇
受一些危险因素所制约。如果合作社的成员合作得不顺利,比较合
理的统一耕作的优势就很容易失去。当然,在首批合作社里,因合
作社组织的规模相对较小,这种危险要小一些。首批合作社一般只
有约30个农户,通常是村里同姓或左邻右舍组合而成——人们以血
缘关系或长期以来彼此的了解而联系在一起。这种合作社一般都比
较成功,麻烦不多。
合作社建立之初,当局说集体生产会增加粮食,合作社社员将
得到一份公平的收入。这种许诺有很多不确定因素。土地较多和耕
作能力较强的农户自然会担心合作社里较穷的人沾他们的光。虽然
政府特别希望并鼓励贫农加入生产合作社,但同时也希望中农参加
合作社,事实上,如果合作社想得到适当的资金和耕作技术的话,
就得需要这些中农。把中农早先带到合作社的财产总数与其报酬密
切结合起来,因而最大限度地减少了中农入社的障碍。中农加入合
作社时,不是把其财产贡献给合作社,而是租给合作社使用。除了
劳动所得之外(通常是采取打工分的办法),合作社还定期地付给
他一定的财产租借费。政府规定租借费总量不能高于合作社社员的
收入总额,但没有规定不能低于多少。劳动力和土地股息的收入比
率变化很大:劳动力收入从60%到80%不等,土地股息从 40%到20%
不等。起初,为了争取中农参加,股息收入的比率定得比较高,但
不久就被削减。中农们不禁想知道其财产的股息究竟多久才能付完。
政府说付股息就付,全凭它一句话,但政府政策的主要趋势是推行
平均主义。清除旧社会遗留下来的不平等状况,也真的这样搞了。
对此,中农们反响很强烈,经常对本地官员大发牢骚。①
令中农忧虑的另一方面是他们借给合作社的牲畜和农具的命
运。适度的经济保障的关键不仅是一个人拥有土地的数量,而且要
有管用的农具。在土改中,那些被划为中农的人家通常有一头牛、
或一头驴、或一头骡子、或一匹马,以及可用的犁。富农一般有几
头牲畜和若干农具。在财产的再分配中,中农和富农都设法保住了
这些主要财产的大部分。地主则失去了绝大部分财产,但这些被征
用的牲畜和农具仍不能满足众多贫农的需要。因此,绝大多数贫农
和雇农仍然没有牲畜和农具,只好望田兴叹。得到这些东西的那些
人(一般都是土改中的“积极分子”),或者那些在以后的土改中
有钱买这些牲畜和农具的农户,在经济地位上,逐渐与中农不相伯
仲。他们事实上也被称为“新中农”。那些没有得到这些财产的农
户们没有摆脱贫困。合作社对那些仍很穷的农民来讲,最大吸引力
是可以使用牲畜和农具。中农们(和那些被拒之于互助组门外、现
在迫于压力也加入了合作社的富农)最主要的忧虑是失去他们的牲
口和农具。合作社的新章程规定,合作社作为集体可租用中农和富
农的牲畜和农具。可是,那些有牲口和农具的人没法不担心,他们
的财产一旦被借出去,就会被损坏殆尽。合作社社员为了从这些牲
口中尽快地榨干油水,常常超载或打这些牲口,看到自己的牛或骡
子负荷过重和被社员抽打,他们(中农)心里非常难受和愤怒。①
在争取一部分农民在“自愿和互利基础上”加入合作社(第一
批加入者中的许多人是带有某种政治动机的“积极分子”)和最成
功的合作社显示出赢利之后,政府积极稳妥地推动发展合作社成员。
发展合作社成员最有效的方法是抽走农民单干的一切好处。取消私
人借贷之后,政府办了信用社,信用社成为贷款的唯一来源,信用
社不贷给农民个人;随着取缔商品自由市场之后,供销社成了唯一
的收购粮食和出售农具的地方,这些都给生产合作社带来有利条件。
粮食定额制度也不利于单干者,对想加入合作社的农民和富农实行
优惠政策。①
因此,由于政府的积极推动,合作社在1954年和1955年在规
模和范围上又获得新的进展。那些对合作社不感兴趣的人感到了政
府施加的极大压力,这部分人主要是中农和富农,此外,一些不喜
欢或不信任他们邻居的贫农一旦加入,他们就得一起合作。政府压
力是广泛的、复杂的,不单单指一些来自说得出姓名的官僚或当地
干部的、看得见的人格化的压力,它是一种无法让人直接责骂、反
驳或拒绝的压力。由于这些农民是被迫加入合作社的,对艰苦的劳
动缺乏主动性和热情。因此有一种消极的抵触情绪。
由于产量下降,中央一些对此感到忧虑的官员要求放慢合作化
的步子,减少合作社农民上交的粮食。但正如《剑桥中国史》第14
卷第2章叙述的那样,毛泽东和他的支持者主张加速合作化的进程,
他们占了上风。因此,不仅合作化的步子很快加速,而且扩大了原
有的规模,其内部机构也进行了改革,所以,他们不仅仅是“半社
会主义者”,而完全是社会主义者了。
新的“高级合作社”比低级社或原来的合作社要大近十倍,一
般要求平均达到200—300户(大约1000—2000人)。所有加入高
级社的社员都处在一个起点上,没有人再从合作社那儿收到土地和
农具的租借费。富农和中农的财产实际上已被充公。在推进这一工
作过程中,政府再一次举起了阶级斗争的旗帜。
如果说加入高级合作社对所有人都有好处的话,那么有好处的
是贫农。在这场合作化斗争中,贫农充当了英雄的角色,而富农则
被当作反面角色。那些曾反对过征用他们牲口和田地(如摧残其牲
口)、或曾经公开抱怨政策的富农经常在“批斗会”上被惩罚。从
这时起,富农加入了地主、反革命分子和“坏分子”行列,称为“四
类分子”——在政治地位上属于最低层,这些人实际上已丧失了公
民权力。不断被“批斗”,而且几乎无法再擦去这种烙印,这烙印
还要传给其子孙(传男不传女)。
中农虽没有被列为贱民阶层,但也不断地被排挤出权力位置之
外——此时的政策是“依靠贫农,团结中农”。但阶级斗争的新动
向迫切需要重新划分阶级成分。土改完成后,大多数村民在政府的
新阶级划分中掉进了“中农”的行列,因为大多数(不是所有的)
原先的贫农家庭已经有了相当于中农的土地。在以后紧接着的土改
的年代里,正像我们所知道的,一部分新的中农分到了牲口,靠庄
稼地里的好收成或开小作坊富了起来。然而,其他人实际上仍很穷。
虽然他们也有跟其他中农差不多的地,但缺少牲口、农具和其他财
产,因而无法保障地尽其利。从1955年起,这些农民都被划为“下
中农”,其政治地位实际上相当于贫农。到50年代后期,那些政府
依靠的对象——好的阶级,通常被简称为“贫下中农”。①强调从这
一阶层中吸收积极分子来巩固和加强高级合作社。
新的合作社在规模上超过了绝大多数自然村落的联系网络,由
此使得农村的联系变得不方便。在中国南方,一个村子一般有1000
—2000人,这里一个村子就是一个合作社。而在村子较小的其他地
区,合作社由几个自然村组成。尽管农民们已习惯于被管理——通
过这种组织从上头层层管下来——但他们不习惯在这样大的组织里
与其他社员合作一起从事共同的经济活动。各种不同的血缘之间、
村与村之间以及邻居之间的公仇和在这种大合作社中不同家庭之间
的个人宿怨损害了合作的基础,破坏了增加农业生产的必要前提。
尽管存在这些问题,高级社仍受到了不少这场农村运动的投机
者的欢迎。许多当地干部,尤其是那些曾经当过贫下中农、在早期
的合作社中攫取了领导位置的干部,都拥护合作社进一步向高级合
作社发展。他们觉得依据一个既不清楚又经常变化的标准付给中农
和富农额外的股息,已经成了一件难以承受的事情。当这些事情妨
碍他们行使权力时,就必须予以解决,他们决定取消这种做法。此
时他们已从负担中解放出来,拥有了比以前大得多的管理地方经济
事务的权力。这种地方干部成了人民政权群众基础的一部分,毛将
此称为“农村的社会主义高潮”。①
那些被政府定为贫下中农的有抱负的年轻人自然就形成了那种
政权基础的另一部分。对他们许多人来说,这无疑是非常激动人心
的时代。他们有机会获取村领导的权力。他们所要做的是积极推动
合作社化的进程,坚决谴责富农和其他所有在向社会主义金光大道
迈进中拖他们后腿的人。但是,对中农和上中农来说,日子则很暗
淡。而那些被划作富农的人,就更惨——他们失去了所有的财产和
政治权利。
对许多贫下中农来讲,这是个充满未知数的时代。虽然间接地
得到了富农和中农的财产,但他们更多地失去了工作的权利。他们
到处受合作社干部的摆布,这些干部基本上都是外地人,属于别的
村、别的家族、别的姓和另一辈——这些人除他们自己外什么也没
有,因此有可能对他们毫无同情心和忠诚感。然而当这些农民们所
担心的问题将要解决的时候,出现了更大的问题。1958年,毛主义
者的政府开始了大跃进。
在普通农民看来,大跃进初期是好的。大量城里的干部被政府
派下来,开始进驻村里,帮助提高粮食生产,直到此刻,大部分城
里的干部受到了欢迎。他们将帮助农民播更多的种子,打更多的粮
食。但许多人涌进农村,问题也随之而来——此时新出的点子而带
来的问题——很多城里人下到村里,使得村里难以接收。①
城里干部下到农村与政府不断升温的“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
义”的口号同时发生,实现这个口号的方法之一是在农闲期间,组
织数以千计的农民修建堤坝,兴建更新、更好的水利工程。从此,
季节性的工作节奏被打乱。这时候已不存在“农闲季节”,耕种和
收割之间不再有空闲时间,以前农民们在这个时候可以在家里放松
一下或搞些个人副业。如今一年四季都得参加集体或公益劳动。每
年定期的插种季节到来时,农民们就被要求采用一些新的耕作和插
种技术。他们告诉农民,如果田能犁得更深些,行距密一些,粮食
产量就将大幅度提高。根据“两条腿走路”的方针,建立新的村办
工业,如“小高炉”。这些炼铁炉一般技术都很简单,劳动强度很
高。②
这个时期几乎所有的新的改革措施都需要投入大量的劳动力。
这些劳动力从哪里来?来源之一是农村的妇女,在中国的大部分地
区,她们传统上是不下地的,只被限制在家里做家务和手工活。农
村自由市场取消之后,她们几乎再也无法靠手工纺织为家里增加收
入了,但又仍然需要干家务活和照看小孩。在河南省,当地干部搞
了一个公社集体食堂,目的是为了把妇女从锅台上解放出来,使她
们在农业和水利建设中能与男人并肩劳动。年轻姑娘和年岁大的妇
女被安排照看公社的小孩、病人和老年人。家庭生活的节奏从此改
变了。
所有这些活动怎么协调?高级社的规模太小,无法完成这一任
务。解决的办法是把生产合作社联合起来搞成更大的合作组织。河
南省在1958年中期在这方面做了尝试,新建立的组织称之为“人民
公社”。这年的8月,毛主席视察了河南第一个人民公社,宣称“人
民公社好”,在短短几个月之内,中国的所有地方都建立起人民公
社。
人民公社是“一大二公”,在规模上要大大超过传统的社会和
经济合作组织。新的公社可能包括10—20个村,平均总人口约5000
人,一般相当于几个当地的集市。①这样的大单位在其区域内有很多
公共财产——田地、牲口、工厂,等等。那些农民一直认为不可剥
夺的私人财产,如首饰、炊具、甚至屋里的金属门栓,也经常擅自
被拿到落后的炼炉上熔化来生产钢,或者卖掉为发展新的公共经济
提供经费。人民公社空前的规模使得管理成为一个难题。②公社指挥
部是决策的中心,对公社范围内的工程,如如何实施水利建设或炼
钢,或者关于种什么作物,在哪儿种以及怎么种等事项作出决策。
然后,指挥部从公社的各个村中选派排组和队(军事术语,管理公
社确实需要一种集体合作和高度统一的精神)的人去干。总部为数
不多的干部,在时间非常紧的情况下,怎么决定哪些民工干哪些活?
由于不可能对这种事情作出非常准确的判断,因此大量劳动力浪费
掉了。指挥部的干部也不可能知道每个民工所干的工作以及应该付
给他们多少报酬,因此每个人得到的都一样。1958年秋,在第一个
成立公社的热潮期间,为了摆脱剥削,刮起了“共产风”(村民们
现在还这样叫),这种想法叫人难以理解,其后果实际上是爆炸性
的:是真正的共产主义而不仅仅是社会主义的组织形式。至此,政
府的口号不再是“按劳分配”,而是“按需分配”。
起初,相当多的农民好像欢迎这股共产风。确实,在某些地方,
这种狂热有点类似于中国历史上当起义领袖号召农民起来造反,许
诺即将建立的新世界会给他们带来好处时的周期性热情一样,在这
种情形下,有充裕的食物经常是人们最主要的梦想,在大跃进期间,
许多农民陶醉于这个梦想而幸福地忘我工作。当所有人不用付钱,
都可以到公社食堂随便吃以后,似乎乌托邦的理想社会变成了现实。
广东的一位农民对看似丰富的免费吃饭制度至今记忆犹新,“我们
走到哪儿吃到哪儿,啊,开始的时候,我们吃得都很胖,我们什么
时候想吃,就什么时候都可以到公社食堂里去吃。”①公社运动的早
期被一些农民叫做“吃光”阶段,因为一个人一天经常要到公社食
堂去吃五六顿。②
但这种无节制消费的梦想不久变成了一个恶梦。高层领导下达
指示,要求试行不切实际的新耕作方法。那些对此有不同看法的地
方领导被说成是“右倾”。面对不合理的要求,他们只好谎报,投
其所好,上面领导在生产增长方面想听到多少,他们就报实现了多
少。有些革新的结果,如报其密集地插种,使整块地的粮食都浪费
掉。工作安排不合理,因此,在完成一项重要工作之前,农民经常
被从一个地方调到另一个地方。农民们吃光了他们公社集体食堂的
所有粮食,就只好让别的村帮助其解决种子问题。公社化的整个过
程,就如一些农民形容的“太早、太快、太急”。③这股“共产风”
导致了社会的混乱,1959年十分恶劣的天气造成的自然灾害加剧了
社会混乱。
所发生的饥荒是20世纪最大的人类悲剧之一。根据最近的统计
分析,1959—1962年,大约2000万人直接或间接死于饥荒。1960
年死得最多,而有些农村地区一直到1962年还有人饿死。这个数字
表明在这次饥荒中农村人口损失要比城市多得多。①
然而,令人惊奇的,几乎找不到有关记载这次人类悲剧所遭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