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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振来到了家门口,上前敲门,当陈嫂开了门时,于振问:
“我妈在上屋吗?”于振想告诉妈妈他要去日本留学的事。
“她在老太爷房间”陈嫂望着于振又说,“老太爷今天又病了”。
于振听爷爷又病了,不免心中为之一震,焦急的走到爷爷房间,见妈妈站在炕边,爷爷躺在炕上,他老人家虚弱两眼茫然,于振走到母亲身边,问:
“请医生看了吗?”
“还是请中医张大夫切脉,才吃过药”,凤姑说。
“还是到市立医院住院治疗为好”于振说。
“你爷爷不信西医,你就别提住院了,免得又让他老人家不高兴”凤姑说。
于振会意,看看爷爷的神色就不做声了。
这时老于头睁开两眼,见凤姑母子都在跟前,说到:
“我有话对你们说。”
于振会意点头,站在炕沿边等候爷爷的吩咐。
“我已七十八岁了”,老于头语调缓慢无力“我做了一辈子的生意,心机用尽,我现在把这些生意和这店铺逐步地交给你们,虽然我现在对这些生意还是恋恋不舍,但我老了,在世的日子指日可待了,必须把它交给你们了。”老于头精神贯注不遗余力地说到这里喘息了一会,两眼渐渐地合拢起来,躺在那里默不做声,他好似睡了,凤姑母子俩守在一旁望着身心憔悴的老人家,过了片刻老于头又渐渐睁开两眼喘息一会说:
“商场就是战场,它尔虞我诈,互想猜疑,互相角逐,金钱主宰一切,在商业竞争面前,人人都是口蜜腹剑,要懂得做生意的道理,不要马虎,要兢兢业业地去干”。老于头喘息的历害了,呼息急促难耐,前额渗出汗珠来,两眼四处寻视,问凤姑:
“陈嫂在那里?”
“她在这”,凤姑手指身旁的陈嫂。
“老太爷,我在这儿”陈嫂上前一步说,老于头看看陈嫂然后对凤姑说:
“陈嫂来到咱家三十多年了,她太劳累了,一个人无依无靠孤孤单单,你们要姐妹相称,共同生活在一块儿,让陈嫂成为咱家家庭一员”。老太爷转过脸又对陈嫂说“你愿意吗?”。
“老太爷你对我太好了”。陈嫂激动得流出泪来。
老于头指凤姑道:
“你取两千块钱给陈嫂,她付出的太多了,这是于家对她的一点报酬”。
凤姑答应一声“是”,就转身取来了钱向陈嫂递过去,陈嫂百般推却不肯接。
老于头对陈嫂说:
“不要辜负了于家对你的心意”。
陈嫂听从了老于头的这番话,激动得哭起来,只得接过这二千块钱,跪在老人家跟前擦眼泪,凤姑上前将她拉起来。
外屋守夜的人们听到里屋哭泣声,以为老太爷咽气了,进来一看,见老太爷还在讲话,不便多问,就退出去了。
老于头说完这些话,闭目养神,他要做的事都作了,要说的话都说了,现在没有任何牵挂了。
凤姑母子和陈嫂守在老人家身傍,这时天已朦朦亮了,落地时钟敲过了四下,老于头的呼吸微弱,慢慢睁开双眼,瞅着凤姑母子嘴唇微动,似乎在讲话,声音微弱,含乎不清,过了片刻两眼合拢了,老人家停止了呼吸,撤手人寰,他的神态安详默然,好似在熟睡,永远地熟睡了。
“爷爷……”于振扑上前去。
“爹爹……”凤姑哭了。
于家立即搭起灵棚,僧侣诵经超度亡魂,来于家吊唁的人络绎不绝。
于家的丧事邵富成不遗余力地主持操办,诸事妥帖有条理,邵于两家是世交,老于头逝世,邵富成的父亲带病由两人搀扶前来吊唁,以表怀念,凤姑又是邵富成的妻子凤玉的妹妹,所以邵富成是竭尽全力来协助操办这一丧事。
邵富成在于家操办这丧事,他换掉了往日的西装,穿上了黑绸长衫,白袖口挽在外面,显得他更豪爽聪睿,浪漫洒脱。他特意从自家店铺中抽调四名得力伙计来协助操办这丧事。
因为有凤玉的精明把持,邵富成对凤姑不敢越过瑶池一步,更不敢妄想,凤姑每天见邵富成不辞辛劳地为于家操办丧事,甚是放心,凤姑除微笑地向他说句道乏的话外,并不多言,她记住了姐姐凤姑对自己嘱咐的话,邵富成放荡不羁,放任自流,因此凤姑对邵富成甚是谨慎,不多加接触,邵富成也知道丁小望与凤姑曾有过难忘的初恋。
这时丁小望到于家吊唁来了,邵富成急忙迎上前去,他陪同丁小望到素围白帐的灵前吊唁致哀。
于家老一辈的都去世了,现在只有凤姑和于振了,这是丁小望第一次从于家大门走进来,回想三十年前丁小望要想见到凤姑,曾半夜偷跳于家院墙,那时丁小望不能大白天从大门进入于家,他们回避的就是老于头,因为他是凤姑的情夫,如今于家的环境与过去截然不同了,丁小望没有想到三十年后的今天,他竟能身穿白色西装,白色皮鞋,扎着黑色领带,从容不迫地从于家大门而入,为当年他们回避的老于头致哀吊唁。
凤姑身穿素缟垂孝前来接应,丁小望见她装束洁白素雅,另有一番妩媚动人之处,邵富成见他俩人对视,温情脉脉,他便对丁小望说:
“丁先生您坐,我有事少陪了”,说完迈着轻快的步伐溜走了。
陈嫂也是重孝素缟,端一杯茶放在丁小望面前“请”,说完也走开了。
丁小望将一千元钱放在桌上说:
“这是我对老太爷仙逝的一点敬意”。
过了片刻丁小望对于振说:
“你去日本留学的事,正在托人办理,事成后我来告诉你”,丁小望又转身对凤姑说“我让于振去日本留学深造,你也会高兴吧!”
凤姑微笑点头表示同意。
丁小望坐了片刻便告辞走了。
于家老太爷的丧事办了二十一天,将灵柩安葬在长春西郊公墓。在办理丧事时,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人声鼎沸,帮忙办理丧事的人众多,事完都逐渐离去,于家偌大的前后两层院落,一片房屋只有凤姑母子和陈嫂他们三人,微风吹来树叶唰唰作响,冷冷清清,好不凄凉。
七 纯情(下)
一个月过后,于振去日本留学的事,丁小望已为他办妥,他告别了母亲启程走了。现在凤姑每天忙于店铺里的事,还有对外的账目往来,她很少在家,有时中午饭也不回来吃,只留陈嫂一人在家很是寂寞孤单。一天下午陈嫂一人吃完午饭没事,在自己的房中推开窗户,春风扑面,带有泥土的青草芳香使人惬意,太湖石傍的芭蕉叶翠绿挺拔,露珠晶莹滚动,假山下的芍药正在开放,颜色光彩照人,鲜艳姣美,这一切景物衬托在白色院墙前,好似在一幅美妙喜人的图画中。
正在这时,新来的看门老李头儿,手拿一封信送给陈嫂,她放下茶杯接过信来,心想一定是于振从日本寄给母亲的,便放桌上,等候凤姑回来拆看。
凤姑晚间从店铺回来,见于振从日本寄来的信,很感亲切,急忙拆开见信上写到:
亲爱的妈妈:
我现在远隔重洋,在日本东京给您写家信呢。妈妈一定要为儿子能有机会留学深造而喜悦吧!将这封信读给陈姨妈,也算我向他老人家的祝福和问候。
我这次来日本,是丁先生陪我坐火车到大连,然后他又送我登上去日本的船,临别时他给我一千元日本金票,作为我学习和生活之需,他见我拒绝不要,他有些不高兴,我只好收下了。然后他说:“我一定把你培养成一个学问渊博的人”。
丁先生对我是那样关怀又那样热情,真好像一个慈父。
这时已是夜间九点钟了,我要早些睡觉,因为明天拂晓还要早起到甲板看日出,一个同船日本旅客说,海上日出壮观奇丽。
当我第二天醒来天已大亮,走上甲板见太阳已高高地升起,我没能够看到海上日出,很感到惋惜,我下次坐轮船时,一定不能错过看日出的时机。
人说海上拂晓,朦朦亮时,东方海上出现一道深红色微光,在那微光处,海水翻腾,浪花滚滚,这深红色的微光,它缓缓喷向四周,这时浪花托出了深红色的太阳边缘,云层也被染红了,一轮深红色的太阳被海浪全部托出来,由深红色变成鲜红,变成金黄。东方的日出景象万千,霞光万道,变化无穷。
虽然同船旅客说得如此传神,但我没有亲自看到,满足不了我海上观日出的心愿。
还没有开学,晚饭后无事几个同学一起游览了东京最热闹的夜市,日本人穿着宽松的和服,脚上穿着木拖板,在夜市的柏油马路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好似夜市的协奏曲。
同学们虽然来自不同的国度,互相很是热情友好。
祝妈妈身体好,事业顺利。
儿于振于东京
凤姑将于振来信又给陈嫂读了一遍,陈嫂高兴地说:
“于振远在日本还念叨我,真使人高兴”。
没过多久凤姑将她父母接过来同居了,两位老人家看到这里几明窗亮,院落宽阔,住的房间宽大,很是满意,这样也减少了凤姑对父母牵挂和生活上的寂寞了。
今天午间凤姑正同父母和陈嫂一起吃午饭时,看门的老李头进屋说:
“《鹿鸣春》大酒楼派人来要见凤姑”。
“什么事”,凤姑问。
“他没讲”。
凤姑急忙放下筷子去前厅见那来人,那来人对凤姑讲:
“丁先生因汽车出事受伤,现于西五马路振赢医院住院治疗,请你去一趟。”凤姑一听惊呆了。
来人又讲:“丁先生坐的汽车行驶到五马路口拐弯处,急转弯躲车时翻到沟中。”
凤姑听了这个消息后,焦急不安,她急忙乘马车来到振赢医院,当她推开病房门时,见到丁太太坐在丁小望病床旁,不免使凤姑为之一震,想回避已来不及了,只好走上前去,丁太太迎上前去,微笑热情地说:
“快请坐”。
“丁太太多时来长春的?”
“昨天,我是来长春办别的事的,到医院看望丁小望这是不期而遇的巧合。”
凤姑不明丁太太这话的含义,不便多问,转过身来看看丁小望,道:
“我只是扭了腰,划破几块皮,没有多大伤势,我是有惊无险”,丁小望说完笑了起来。
丁小望见凤姑身穿黑缎长旗袍,上穿一件银灰色短西装上衣,乌黑的长发卷在脑后,拿着一个黑亮的皮手提包,从容文雅,雍容华贵。丁小望微笑不语,亲切热情地望着凤姑,这时凤姑也浅浅一笑,不便过于亲切,便转身望着窗外那树丛。
丁太太让凤姑坐下,和蔼客气地对凤姑说:
“是我派人送信,请你到医院来看小望的,”丁太太说到这里思索片刻又道:“我有事同你商量”。
“不知丁太太有什么事要同我商量?”凤姑问。
“凤姑”,丁太太话语是那样亲切友好热情,“咱们到走廊去,我对你说”。
这时凤姑很觉得突然、奇怪,想到三年前在哈尔滨与丁太太相见时,她怒不可挡,有一触即发之势,为什么丁太太同过去判若两人,她态度从容不迫,使人莫测端详,凤姑迟疑地望望丁太太和丁小望,便随丁太太出了病房来到走廊。
“我这次专程从哈尔滨来到长春,是要同你商量一件事情,希望你不要拒绝我,听从我的安排”,丁太太站在走廊边的窗前认真而热烈的说。
凤姑听了这话更不解了,急问:
“丁太太有什么要事,专程来长春找我商量”,凤姑浅笑用手撂了一下前额的留海,内心有些防范地注视着丁太太,不知她究竟要谈什么事。
丁太太见凤姑对她的话疑惑不解,便笑笑说:
“这件事是为了丁小望也是为你”。
“丁太太你有话直言”。凤姑对丁太太这不着边际的话更加不解了。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明天约你到宝山百货店小吃部我与你详尽的商谈”。
这时凤姑对于丁太太仍然疑惑不解,不知丁太太究竟要谈什么,只好说:
“我遵照丁太太的邀请,明天在宝山小吃部相会”,凤姑说。
第二天凤姑按时来到了宝山百货店二楼小吃部,在这小吃部中对百货店的一楼的场景一览无遗。这时丁太太早已坐在那里等候多时了,丁太太穿咖啡色西裤,黑色便装上衣,外罩天蓝色毛衣,长发夹在脑后,具有一种女强人的干练和精明,只是身体微胖,显得腰身雍肿。
丁太太客气微笑的起身让座,不多时女招待端来几盘精美的巧小的糕点和红茶。
“这红茶味浓,口感也好”,丁太太又说“这红茶颜色也正”。
凤姑喝了一口笑道,“很好”。
两人几句闲话叙述之后,丁太太的话步入了正题,她说:
“我心中所想的事和我要说的话,已在我心中盘桓很久了,这都是为了你们俩人”,丁太太说到这里将茶杯放下,用手帕擦下嘴角。看着凤姑继续说“我这样做是为了成全你和丁小望的爱恋姻缘,这样就了却我内心的诸多思考,”丁太太把话又停住,两眼注视看凤姑片刻,点燃了一只香烟,缕缕地烟雾吐向空间,“因此我毅然来到长春找你,将我的话都倾叙给你”。
凤姑万万没想到丁太太今天能说出这些使人似懂非懂的话,她疑惑不解的望着丁太太,将要开口说话。
“凤姑,你不要着急,听我说下去”,丁太太说。
“男女的初恋使人难忘,使人怀念,他使人真诚、热烈、坦率,远隔天涯海角,它的思想还是牵扯在一起的,永远不消散不淡薄,它使人欢快鼓舞,有时他使人悲切和流泪。他们的感情终生不变,这种爱是纯情,这种爱到永远永远,”丁太太喝口红茶,情真意切地继续说道“你和丁小望青梅竹马,情意缠绵,不是凤云突变,各自东西。而你们心心相印,牵挂在一起。”丁太太说到这里,又点了一只香烟,狠狠地吸了几口“你们现在两地相思,不得相会,这是一种苦恋,你们这种苦恋,当时我知道后很是气愤,后来我由气愤转变为同情,为你们叹息。现在我愿你们这种苦恋变成良缘”。
“不,这是不可能的”,凤姑全力反辩丁太太这种想法“不能为了达到我们的愿望而带来你们夫妻的离散”。
“凤姑你要听我说下去,你听后就会觉得我的话顺理成章,心安理得了”。
“丁太太,你心胸开阔、坦率、屈己待人,使我感动,但你们是多年的夫妻,有深厚的夫妻感情,你不能这样做,我也不能接受你的这种不切合实际的好意,快快收敛这种想法”。
“我主意已定,不能更改”,丁太太说。
“你和丁小望生活上是互相依托,事业上是同步前进的”凤姑说。
“是的,我们是同步鸳鸯鸟,我是爱丁小望,他是我心目中的理想男人,我爱他甚于爱我自己,所以才有这种愿意成全你们的思想。当丁小望在事业上有了坎坷,发生了困难,他在精神上不愉快时,甚至于他要发脾气,这时我坐在他身边,我劝慰他,我也流泪,因为他的喜怒哀乐都牵动着我,所以我决心把你们这苦恋变成良缘到永远”。
“丁太太,你这样做会痛苦一辈子的”。
“不痛苦,我内心很是欢快,因为我要为我所喜欢的人完成了一件事情”。丁太太说得是那样自得和坚定。
“我不允许你这样做”,凤姑阻拦说。
丁太太好像没有听见凤姑的话,道:
“我对这件事已经做了妥善的安排”,丁太太胸有成竹地继续说道“我与丁小望离婚时,哈尔滨的《鹿鸣春》大酒楼和在哈尔滨的房地产归我所有,由我大儿子丁世平掌管,长春的《鹿鸣春》大酒楼和其他一切资产留给丁小望,在长春的资产比哈尔滨的资产多几倍,我不在财产上计较,将来需要款项,我可以竭尽全力,没有个人私情”。丁太太说完喝口红茶。
“丁太太,这是不切合实际的”,凤姑见丁太太这样认真,急得凤姑忙阻拦道:“我想求你,不要这样作,同时我也决不会接受你这种要求。”
丁太太想向凤姑说的话都说完了,她好像做完了一件她应该作的事情,心中轻松、微笑地拿起一只香烟燃着后,注视着凤姑片刻后又道“这件事也许你感到太突然了,我等待着你,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咱们再谈”。
“不用你等待,我现在就告诉你”凤姑认真而坚定地说,“你们是历经千辛万苦患难夫妻,不应该为我拆散你们的家庭,我也决不能从你手中接过你心爱的男人”。
凤姑同丁小望原是门邻,稍长是同学,在一个小学读书,再稍长有了初恋,这种恋情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加深,虽然坎坷艰辛,仍然缠绵坚定,他们有过梦幻和想象,也有过月色朦胧般地美妙渴望。但,当今天这爱的梦幻和理想伸手可得,要实现时,她却失去了勇气,她退却了。因为她不能接受丁太太这无私的奉献。
凤姑对丁太太说:
“你没有他是会感到失落、孤独的”,凤姑说到这里站起身来,坚定而果断地望着丁太太“我永远感激你的好意,但我不能接受你这要求”,凤姑说完悄然离开丁太太走了。
丁太太望着凤姑离开席位,走下楼梯远去的背影,有所感触地叹口气,深深地吸了口香烟,摇摇头无可奈何地笑了。
八 殉难(上)
长春西郊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土地肥沃,物产丰富,“大地辽阔白云飘,青沙帐起人欢笑”,这两句话道出了当地农民对土地的热爱和丰收的喜悦心情。
“九。一八”事变一声炮响,日本人侵占了东北三省,给这里的中国人带来了血和泪的悲惨遭遇。第二年日本组建了《伪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