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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首诗的后面,李敖又说了一些他对爱情的观点,替“唐璜情结”做了进一
步的诠释。
他说:“我用类似‘登徒子’(philandrer)的玩世态度,洒脱的处理了爱情
的乱丝。我相信,爱情本是人生的一部分,它应该只占一个比例而已,它不是全部,
也不该日日夜夜时时刻刻扯到它。一旦扯到,除了快乐,!没有别的,也不该有别
的。只在快乐上有远近深浅,绝不在痛苦上有死去活来,这才是最该有的‘智者之
爱’……”
上述的观点确实是李敖的精神指导原则。然而,这个指导原则完全建筑在“二
元对立”之上——只能有快乐,不能有痛苦;只能有秩序,不能有混乱;可以潇洒
地玩世,不能有人性的挣扎。
一向自视为“超人”的李敖,在人生观上其实并不超越,他和众人是一样的。
他以“智者之爱”作为期许,然而从古至今能全观的智者都觉察到,“二元对立”
就是人性中的颠倒和各种病态的根源,对立性愈大,病情愈重。
多年来李敖以他的文笔、才华、博学和发展到某种程度但离究竟还远的观察力
以及强势的推销,成功地在自己的身上铸造了一个神、一个时代的叛逆英雄、一个
五百年来的白话文豪和弱势百姓的救世基督。于是如我等意志薄弱、叛逆、自认为
独特又心怀救赎之梦的读者,便如他所愿地把他当偶像一般开始崇拜。然而偶像是
只适合远观的,一旦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所有琐碎的真相都会曝光,因此在同居
者的眼中没有伟人,也没有美人。
与李敖同居,除了深刻地感受到他的自囚、封闭和不敢亲密之外,还有他的洁
癖、苛求、神经过敏以及这些心态底端的恐惧与二元对立。譬如我在屋子里一向不
穿拖鞋,喜欢自在地光着脚丫到处走,因此脚底经常是灰黑的,李敖对这件事的反
应非常强烈。“灰黑的脚底”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一项不道德的罪名,连离婚后都时
常向人提起,当做打击我的话题。另外他对别人的排泄物要求也颇高,如果上大号
有异味,也是另一项值得打击的“罪恶”。我记得有一回我的“妇德”突然发作,
想要下厨为他烧饭,但是除了为Don煎过年糕之外,母亲一向不准我进厨房,因此那
一天当我把冰箱里的冷冻排骨拿出来熬汤时,我并不懂得先化冰的手续。我兴高采
烈地把排骨往开水里一丢,正准备熬排骨汤时,李敖气急败坏地冲到我的面前,暴
跳如雷地对我说:“你怎么这么没常识,冷冻排骨是要先解冻的,不解冻就丢到开
水里煮,等一下内就老得不能吃了,你这个没常识的蠢蛋!”他说得没错,我确实
是个缺乏生活常识的人,在母亲的掌控之下,我没有进过厨房,没有上过菜市场,
没有去过邮局,连支票怎么开我都不知道。李敖说话总是振振有词,但也总是轻忽
了据理力争背后的情感,才是人性最宝贵的品质。他的暴跳如雷和言词中的鄙视,
令我觉得那一锅的排骨汤比我的存在重要得多,于是我转头走进卧室,拿了几件衣
物放在箱子里,一声不响地回家了。李敖后来心软了,把我从世界大厦接回金兰,
两个人又重修旧好。
还有一天我把洗干净的切菜板搭着沙窗晾干,李敖走到厨房时看到这个动作,
又是一阵歇斯底里的嚣叫:“你看到没?这片沙官已经松了,这么重的切菜板搭在
它上面,不久就会把它压垮,板子从十二楼掉到地面有重力加速度,如果这时刚好
有路人走过,他的脑袋一定被砸出脑浆来,那我们就要赔大钱了。”他的话令我目
瞪口呆,我心想这样的日子怎么过得下去,于是收拾收拾衣物,拎着箱子又回世界
大厦了。如此来来回回地往返于“世界”和“金兰”之间,不知有多少次。
有一天我很沮丧地走出金兰,李敖的邻居看到我的神色不对,便好意地对我说,
他们和李敖做了几年的邻居,可能比我更了解他一点,他建议我不要以常人的标准
要求他,应该把他视为一个需要帮助的坐过牢的病人,可能还容易相处一些。经过
旁观者的提醒,我确定李敖是需要帮助的。然而,我不是医生,他又那么强硬,我
能帮到什么程度呢?从那天之后,我开始学习以冷静的态度面对李敖,我发现他确
实有一些反常的身心现象。譬如他非常怕冷,冬天一到,他身上穿的衣裳多到令我
笑弯了腰——他通常要穿两件卫生衣加一件毛背心,再加一件棉袄外加一件皮袍,
头上还得戴一顶皮帽。台湾的冬天哪有这么冷啊,这身行头到东北还差不多。我问
他为什么需要全副武装,他说老天爷会暗算他。后来他告诉我,他在受预备军官训
练时,大伙儿有一回行军,在坟堆里夜宿,清晨快天亮时,他突然被一股寒气冻醒,
冷得浑身哆嗦,自此以后每到冬天,他都严阵以待地怕被老天爷暗算。我最近读他
的回忆录,其中一段写到他就读北京新鲜胡同小学的事:“二年级一天上课的时候,
我坐在教室左后角的最后一个位子上,突然全身似为鬼迷,神智清楚,可是不能动
弹,好一阵子才过去,至今记忆犹新。三十年后,我睡在警总军法处地板上,半夜
忽醒,又有此一现象,我知道这是一种‘梦魇’经验而已。我生平不信怪力乱神,
但新鲜胡同小学的许多教室倒颇有一股阴气,有时令人发毛。”
从上述这段文字,回想他当年的“寒冷恐惧”,令我不禁怀疑,他根本是灵学
和超心理学中所说的“灵媒体质”。也就是说他先天是个极度敏感的仲介体,一般
的男人敏感度低,很难感应到无形的能量,只可惜他的科学程度还停留在“五四”
时代“赛先生”的阶段,否则他对自己的敏感和不稳定的精神状态,可能以截然不
同的神秘主义的观点加以转化,而不是以强制的二元对立予以封锁、压抑或逃避。
多年之后我发现自己就是灵媒体质,而且透过生物能医学的仪器检验证实了这一点。
李敖除了有“寒冷恐惧”之外,还有“绿帽恐惧”,占有欲和嫉妒是人之常情,
但李敖的占有欲是超乎常人的。我和他生活在一起,他的歇斯底里总令我神经紧张,
我记得曾经在一个星期之内,全脸密密麻麻地爆满了青春痘。我和他很少有户外活
动,有一天我需要出去慢跑,促进一下血液循环。慢跑了一个小时之后,我回到金
兰,李敖问我出去做什么,我据实以告。他听了很不开心地说,我出去慢跑一定会
跟路上的男人“眉来眼去”,所以不准再跑了。
有一天,我在他的抽屉里无意中翻到一本旧的笔记本,字迹狭小而歪斜,内容
看起来是一个感情受到重创被女友抛弃的人,所发出的仇视女性的怨言。虽然李敖
后来练就了一手“胡适体”的好字,但我猜想那个旧笔记本上的字,应该是他早年
写的。不久我找到一个机会询问他的友人,有关他早期情感经验的真相。他的朋友
告诉我,李敖在台大时曾经为“罗”姓女友的离去,服过三次安眠药自杀,但都被
同学发现送到医院洗肠获救。我看他的回忆录,这段往事他倒是如实写出,不过只
提到一次的自杀经过。他坦言自己有三、四年之久,未能成功地靠新情人取代旧的
来转化最大的困境。我认为李敖在初恋所受的创伤,严重地影响了他日后对待女人
的态度。其实他和我一样,在初恋之后,都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问的上瘾症:“唐璜
情结”就是最典型的上瘾范例。
我愈是了解他的成长背景,就愈能以冷静的心情面对他的歇斯底里。有一回他
和我吵架,他拿出一把大剪刀,把我刚买来的一件古董上衣,卡喳卡喳便剪成了两
半,我为了制止他继续闹下去,很快地抢下那把剪刀,用刀锋对着自己的心脏,他
见势马上冷静下来。但是长夜漫漫,我不知道他会不会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于是
趁他不注意,光着脚溜出了大门,在路上拦计程车时,路人纷纷投以好奇的眼光看
着我的脚。
还有一次我和他坐在车里,正要开车上复旦桥时,我告诉他我想和他分手,他
扬言要撞安全岛和我同归于尽,我不动声色地坐着,他看见我没有反应,便打消了
同归于尽的念头。
他的精神展现,使我认清人的许多暴力行为,都是从恐惧、自插和无力感,所
发出的“渴爱”的呐喊。我来来回回地搬出搬进,其实就是想再努力一次,看看有
没有办法包容他、安慰他。给他一些快乐,然而后果总是令自己失望。
我很气馁自己的有限、狭隘和无法宽恕,但我真的是自身难保,尽力了,还是
自身难保啊!
从结婚到离婚
和“世界”缔结“金兰”本来已是个遥不可及的梦,再加上老母的阻挠,事情
就更复杂了。话说李敖拿了一笔钱给刘小姐,请她到美国Stand ty一阵子,但一阵
子过后,李敖突然心疼起这一笔钱来。有一天老母在金兰和我们聊天,李敖话锋一
转面对老母说:“我已经给了刘会云两百一十万,你如果真的爱你的女儿,就应该
拿出两百一十万的‘相对基金’才是。”老母一听脸色大变,撂了一两句话转头就
走,李敖的脸色也很难看。第二天我回世界大厦,母亲斩钉截铁地对我说:“李敖
已经摆明了要骗我们的钱,你可是千万不能和他结婚啊!”我听了心里很不舒服:
当初举双手双脚赞成的人是你,现在举双手双脚反对的人也是你,我又不是你们之
间的乒乓球,嫁不嫁该由我决定才对。本来对这件婚事心里是很犹豫的,现在为了
争取自主权,反倒意志坚定地非嫁不可了,于是穿着睡衣跷家回到金兰大厦。五月
六日的早上在客厅里,由高信疆和孟绝子证婚,我的新娘服就是那身睡衣,婚礼的
过程中,还得派人紧盯着门眼,怕老母半路阻挠。婚后所发生的事,李敖又运用了
他高度选择性的记忆力,只记得我父亲请我们吃了一顿友善的晚餐,却忘了结婚证
书在当天下午就被我撕成两半的“不友善”举动。
事情是这样的,当我们决定结婚时,李敖答应了我一个条件:结婚的当天下午,
由干爹陪同我们回世界大厦,与老母重新建立良好关系。我不可能有了丈夫,便从
此不与母亲往来,如果要往来,关系得维持和谐才行,否则我不又成了夹心饼,两
面不是人。没想到婚礼结束,余纪忠先生请我们吃完了午饭,回到金兰后不久,李
敖坐在马桶上要我给他泡一杯茶,嘴里得意洋洋地说:“你现在约已经签了,我看
你还能往哪儿跑,快去给我泡茶喝!”我起初以为他是闹着玩的,后来看他脸上的
表情非常认真,我想这个人真的是有问题,于是到抽屉里把结婚证书拿出来,站在
他面前“刷”的一声就把“合约”撕成了两半,然后对他说:“你以为凭这张纸就
能把我限制住吗?”没多久干爹来访,李敖很不客气地对干爹说,他怎么可能去跟
一个莫名其妙的老太婆陪不是,干爹气得脸都服红了,于是我陪着干爹返回世界大
厦。过了几天李敖打电话来谈判,他说如果他愿意站在我家门口挨胡老太的骂,骂
足一个小时后,我愿不愿意和他回金兰,我说:“好,我答应你这个条件。”
不久李敖果然登门造访,手上还带了一盒礼物,老母门一开,一看是李敖,二
话不说,劈头就骂:“你这个没人性的东西,还好意思上门来?你不是崇拜共产党
吗?你这种人就该让共产党好好整治一下……”老母骂足了一个小时,李敖动也不
动地站着,时间到了,他看了一下表,示意我与他回去,我履行承诺,拿着箱子又
和他回金兰了。
我在前文说过,我的人生没事则已,一有事就是骨牌效应。本来已经远赴南美
智利的萧孟能先生,突然在二月份回到台湾。他人在国外时,李敖、我和李放,曾
经到他花园新城的家,搬了许多古董和家具回金兰。我问李敖为什么把东西都搬空
了,他说为的是替萧先生处理财物。萧先生在天母有一幢房子取名“静庐”,李敖
说为了便于处理,他必须把这幢房子暂时过户在我的名下,我没有多心,不久他就
办了过户手续。这段期间李敖时常和李放通电话,李敖打电话的态度非常神秘,声
音低得达我这么好的听力都听不到他的谈话内容。我好奇地问他到底在搞些什么名
堂,他说他在处理萧先生水晶大厦的买卖事宜。当萧先生回台湾以后,第一件事就
是找李敖,李敖避不见面,但我并不知情。他找不到李敖,只好把我母亲找了出去,
向老母告之他花园新城的房子已经被退租,古董和家具全被搬空,天母“静庐”也
换到胡因子的名下,委托李敖处理的水晶大厦,更是被法院拍卖了。一向对李敖
“言听计从”、“没有任何怨言”(李敖自己在回忆录中的用语)的正人君子萧孟
能,是《文星》杂志和文星书店的创办人,也是李敖多年共患难的战友,他和我一
样是个不折不扣的生活白痴,我们都因为懒于处理人生繁琐的事务,而成为不怕麻
烦之人的掌控对象。
母亲听完了这些事的始末,立刻打电话到金兰找我,约我回世界大厦和萧先生
及他的女友王剑芬见面。六月十日那一天,萧先生坐在世界大厦家中的客厅里当面
告诉我,他因为和李敖多年共患难,可以说完全信任彼此的交情。李教在处理财务
方面,比他高明太多,所以他大小金钱之事,全部交由李敖总管,李敖要他签什么,
他就签什么,连问都不问一声。剑芬在一旁说萧先生的行为简直跟大白痴差不多,
我说我很了解。剑芬接着说还好她当时提醒萧先生,把李敖亲手写的一张长达十八
尺的财物清单复印了一份拷贝,如果他们要告李敖侵占,这是唯一的法律凭据。后
来在闲聊中萧先生提起一件事,他说,那些被搬走的古董他都可以不在乎,只有一
小块红绢布的乾隆御批,是真正值钱的传家之宝,这是他唯一心疼的东西。我突然
想起李敖曾经很得意地给我看过一块红绢布的乾隆御批,他说十年前他从枯岭街的
古董商那里,以五百元的低价,收购了这个宝贝,因为那个老板不识货。我听完萧
先生的话:心里已经有数,李敖总说他不重视动机,只重视真凭实据,然而任何一
个神智清醒的人都知道,动机的重要性,显然是超过真凭实据的。这时我对李敖最
后的一丝幻觉都被打破了。智者说得对,要想维系一份情感,期望愈少愈好,如果
没有任何期待,便能无条件地爱,但是我必须承认,我年轻时对人性的期望恐怕是
大高了。我“幻想”中的李敖,是个具有真知灼见而又超越名利的侠士,而不是一
个多欲多谋,济一己之私的“侠盗”。我暗自在心中打定了去意。
不久李敖又和四海唱片发生纠纷。民歌手兼唱片制作人邱晨在媒体上看到李敖
所写的《忘了我是谁》,想把它谱成曲,于是偕同四海的廖董夫妇约我和李敖,在
财神酒店谈出版这首歌的事宜。邱晨问李敖对歌词的酬劳有什么要求,李敖说没问
题,比照一般作者的酬金就行。等邱晨录完音,唱片上市的第二天,准备拿酬金给
李敖时,李敖开始避不见面。廖先生从国外回来,亲自带着礼物来见李敖,李敖说
付款没照规矩来,迟了两天,所以要诉诸法律,但是可以私下和解,于是索价两百
万元(看来他很迷信这个数字,大概是曾经比照此法,成功地取得辜振甫的两百万
台币吧)。廖先生要李敖给他一个星期的时间考虑,李敖答应了。廖先生趁这一个
星期把所有发出去的唱片,全部回收,并登报声明,经销商如果继续出售那张唱片,
必须自己负法律责任。后来四海把那首歌的歌词改成了钱、钱、钱。
这段期间,我已经心生警觉,懂得一些城府了。我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私章、
户口名簿、画和衣物,一点一点地搬回家,等到搬得差不多了,我就不再回金兰。
这时我开始提出离婚的要求,但李敖不肯,他说他要拖我一辈子,我心想他是很可
能这么做的。没想到有一天晚上,他打电话来,要我到刘维赋导演家,他愿意无条
件离婚。刘导演也是在台中新北里长大的世交,他的妻子孙春华是我一直很喜欢的
女人之一。
我到达刘大哥家,和春华聊了一会儿,大家便坐定下来。李敖拿出纸笔,开始
写离婚协议书,我心里有一种立刻可以得到解放的期待感。他写到一半,突然转头
对我说,我必须把私章和户口名簿交给他,他好办理“静庐”的过户手绩。他不知
道我已经在李永然律师的协助下,将那幢房子物归原主了。我告诉李敖,这么重要
的东西,我不能交给他,因为我不知道他会拿去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