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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新毕业了,爸爸妈妈很高兴,现在家里可以说万事如意。普林在城里的物价局工作,去年刚结婚,也买了一套九十几平米的楼房。现在只要普新的工作一安定,再给找一门亲事,家里也就没什么大事了。
普大叔一天没什么正经事,早晨起来打一阵太极拳,给园子里的花浇浇水,吃完早饭,再去街上溜达一圈,下几盘棋,生活也算清闲,忙了一辈子了,该歇歇了。普大妈一天忙里忙外的,真还不得清闲,做饭、洗衣,给那只长毛狗狗洗澡,搔痒,白色的长毛总是光洁柔顺。一有闲空,再和邻居家的李大妈聊聊天。
自从普新在家以后,普大妈想法设法地做好饭菜给大家吃。
一天傍晚,一家人坐在院子里乘凉。花园里的葫芦在架上叶繁枝茂,在夏夜里,这类植物最能消解白天的暑气,看着它黑魆魆的暗影,心里无比的凉爽。
“总算毕业了。”母亲欣慰地说。“我们都老了,就盼着你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娶个媳妇,我们的心就歇下了。”
“妈,你们不要太操心这些。”普新宽慰地说。“我已经和教育局签约了,工作是早晚的事。”
“当老师好啊,稳定,没大福也没大害。”父亲好像自言自语地说。“当初我和你妈就希望你当个老师。”
“现在就是你的婚事了。”母亲补充说。
“这事我基本有眉目了。”普新迟疑了一下说。“我本来应该早点给你们说。”
“就是。”母亲迫不及待地说。“啥地方的?外省的可不行,你看卫生院的小刘找的那个河南的女人,歹毒得很。”
“胡说的啥。”父亲训斥起母亲来。“我们还不是外省人。”
“好了好了,不说了,什么时候带来让我们看看。”母亲打岔地说。
“过几天她准备来我们家。”普新说。
“好啊,这不就对了吗。”母亲高兴得说。“是你们同学?”
“嗯,你们可能认识。”普新对着父亲说。“幸福巷儿子在铁路上工作的云大爷的孙女,云茜。”
“你知道吗?”母亲推了一下父亲说。
“你忘了?”父亲说。“就是住在豆腐坊哪儿的老云,八四年老伴得了慢性肺炎,你给打了两个多月的青霉素。”
“噢!记起来了,前年不是相续去世了吗?”母亲猛然记了起来。“老人家病好之后,儿子那时工资低,家里也没钱,不就多出点气力我说算了,她硬给我一篮子鸡蛋。云啥?云茜,小的时候我见过,长得秀气的很。”
“嗯,就是她。”普新肯定地说。“她家现在在宝鸡。”
“他爸还在宝鸡工作?”妈妈问普新。
“嗯,还在宝鸡。”
第二天早晨,普新刚起床,家里的电话响了,可能是云茜,她连忙抓起了电话,果然是云茜。让普新后天下午三点到火车站去接她。普新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母亲彻底地将屋里屋外打扫了一番,左边耳房的床上换了新的被褥让云茜住。
普新将云茜接回来时,母亲的饭已经准备好了。云茜第一次来,尽量表现的殷勤又懂礼貌。普大妈打量着这为未来的儿媳,高挑的个子,白皙俊秀的脸,不住地点头,身板就是单薄了一些,以后会胖起来的。
吃饭时,母亲不断的添菜加饭,殷勤的照顾云茜。
“我一个人收拾。”吃完饭,妈妈对云茜说。“你和普新去街上逛去,不要让饭停在胃里。”云茜仍然要坚持帮忙。
“那就让我妈一人弄吧。”普新对云茜说。“我们碍手碍脚的。”
云新顺从依了普新。他们走出了院落,走出了小镇,来到镇外的河边大堤上。
太阳就要落山了,西边的天空被烧得红遍,绮丽的云霞在天际飘荡,一缕缕向红纱一样散开。普新和云茜手牵手走在大堤上,远处的山野一片茵茵的墨绿,堤下的河水哗哗的流淌,云霓倒映在河水里,像一匹柔滑的锦缎流动的展开。
“等我们老了,我们就在玉兰镇来住。”云茜忽然说。
“好啊,这里太美了。”普新颇有感触地说。“没想到在省城四年,竟发现了家乡的美丽,值得,值得。”
“那四年你就值得这些?”云茜的脸一沉。
“没有没有,简直就是进了大观园,娶了林妹妹。”
“又在油嘴滑舌。”云茜装作嗔怒。
“我只想逗你开心嘛!”普新装出一幅可怜的样子。
“谁不开心了?”云茜猛地将普新推开,朝前跑去,普新也追了上去。
云茜在玉兰镇住了一个星期,普大妈像儿媳一样疼爱她。
“姨姨,伯伯,明天我回宝鸡了。”云茜吃过晚饭说。
“再留几天吧。”妈妈有些惋惜。“是不是普新得罪你了。”
“姨姨,没有,我回去还要给我弟补英语。”云茜连忙说。
“噢!那我就不留你了,这也是大事,你弟上初几了?”
“都高一了。”
普新偷偷的拉了一下云茜,悄声地说。“我们去街上闲逛,好吗?”
“你们去吧,我来收拾。”母亲笑着看了父亲一眼,说道。
出门时,云茜顺手抱上了在屋廊上转悠的小狗。
下午刚下过暴雨,街上布满了水涡,街灯已经亮了,在灯的周围有无数的飞蛾打着旋儿,街道上有小水洼的地方被街灯照的闪着橘黄的光,夜空里繁星满天,一个难得的清凉如水的夏夜。
普新和云茜走在街上,云茜抱着小狗,走了一段路之后,云茜有些累了,普新默切的接过了小狗。两人继续往前走,两旁的店铺零星的开着,街上行人稀少。街灯,星星,好像是为他们安排的,他们尽情的享受着小镇的夜色。
“你走了,什么时候再来?”普新深情地望着云茜。
“开学吧,估计分配也就下来了。”云茜柔声地说。
“这段时间我会想你的。”
“我也是。”
“来个分别仪式吧。”普新为冲淡略带伤感的气氛,半开玩笑的说。
“你又想什么馊主意。”云娇嗔的说。
“吻一下吧。”
“不行!”
普新凑了过去,在云茜的左颊上吻了一下,云茜没有躲闪,含蓄的迎了过去,她垂下了眼帘掩上了在灯下闪烁的双眸。
“你爱我吗?”云茜问普新。
“爱,着了魔的爱。”
很快,学校都开学了,可分配还没下来。教育局违背了他们签约时的承诺,每次去找,都说等几天,正在研究。普新觉得真是无奈。有人告诉普新,教育局拖延的目的是让等分配的人去送礼。普新说我才不去呢。
开学一个星期后,教育局终于有消息了。教育局决定在等待分配的人中,暂聘一部分人在各个学校去教书,每个月只发三百元的生活费。云茜被分到了市三中,普新被安排在三十里铺镇的中学。
“有上当的感觉。”普新气愤地说。“早知道签到外地去,免受这样的待遇。”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分配。”云新有些丧气。
“我想到外面打一段时间的工。”普新说。
“你行吗?外面很苦的,你吃的消?”云茜怜惜的看着普新。
“行的,我想找个报社去打工。”
“去哪儿?”
“西安,我们班有个同学在那边。”
“谁啊?我认识吗?”
“我大学班上的,你不认识。”
“那你去了之后,常给我打电话。”
“嗯!”普新紧紧地将云茜拥在怀里。
普新走了之后,云茜陷入了深深的相思之中,同时还有一份说不出牵挂和担心。每当在校园里或街上,看到像普新的人或和穿着与普新相似的,他总就想到了普新。普新在西安还好吗?云茜的心里在想。
普新给云茜来了电话,在电话里说,他找到了那位同学,并且在一家报社找了一份见习记者的工作,底薪三百元,奖金按业务量算。云茜想知道更详细的情况,普新告诉她不方便,在信里给她说吧。
一天上午,云茜刚上完课,门房的刘师傅递给她一封信,云茜一看是普新的,他迫不及待打开了信封。
茜:
你好吗?在这里,我每时每刻都在想念你,每天虽然在人潮人海中穿行,但我的心里却全都是你。这么多年,我对你的爱像一个基因片段一样,已经深深的根植于我的每一个细胞里,随着我的生命的成长而成长,好像已融入我生命的一部分。
今天我将我的详细情况给你说一说,说实话,我对报社的工作很失望的。所谓的见习记者不过是拉广告的“马仔”,写稿子的记者就更可怜了,像墙上的草一样努力的追赶流行风的方向,迎合大众的胃口,既要有市场意识,又不能踩政治的雷区,最重要的是还要看你的人缘,稿子一旦交上去先经过编辑的有色眼镜,再看你的稿件的质量。有时真是滤去了精华,留下的只是一些文字的残渣。
这是一个讲求实惠的社会,每个人每个团体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报社的做法也无可厚非。但我还是不想干了,因为我也算一个文字爱好者,可我不想那样去运用文字,我打算干到月底,发一月的薪水之后,准备去乌鲁木齐找我们的初中同学刘亮,他在那里的一个建筑队打工,昨天我已经联系上了,他就是初中我们班的高个子刘亮,你还记得吗?起初我给他说的时候,他死活不同意,说我吃不了那样的苦,后来,我给他说是为了体验生活,就算他帮我的忙吧,他才勉强答应,并且说阴历的十月新疆的天气就冷了,不能干活了,那时他就和我一起回来。这样我觉得也好,干两三个月体验一下生活,否则这辈子还没机会了。
还有,我妈妈给我说了,让你有闲时间在家里去玩。周末你一定要去呀,我妈挺喜欢你的,常在我面前夸你,现在她们挺孤独的,你替我常去看看,和我妈多说说话,她就很满意了,我去乌鲁木齐的事你暂别给她说。
今天就说这些吧,我这里一切还好,请勿挂念。
我爱你!
普新
2000 9 13
普新到乌鲁木齐之后,刘亮赶到火车站接了他,普新望着站在出站口的刘亮,身体比念书的时候结实了许多,但成熟的面孔后面,有一种难以掩饰的沧桑。到了工地后,刘亮领他去见了建筑队的包工头,也就是建筑队的老板。老板的办公室是三件简陋的平房,摆设也很简单。
“你就是新来的。”老板长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他傲慢的说。
“嗯!”普新连忙回答。
“听说你是个大学生,我这里要的是能干活的,你知道吗?”
“我知道。”
“那好吧,你去干活吧,领工会给你安排的。”
领工的和刘亮的关系还可以,一起在新疆干了几年,工钱到年底基本能给上,所以刘亮一直跟上他们干。
这是一家小型的私人建筑队,老板姓倪,是甘肃去的,在新疆闯荡了十几年了,刚去时是粉刷工,也在建筑队给别人打工,后来就自己承包了一些小的工程,经过十几年的打拼,听说现在有七八十万的资产。
建筑队正在为市郊的农户盖一栋三层的小楼房,民工一天要干十几个小时的活,乌鲁木齐的太阳落的也太迟了。最初几天普新有点吃不消,晚上睡在床上,身子像散架了似的,胳膊和腿已不是自己的了,早晨起来,全身酸痛无力,像挨了闷棍。
普新干了十几天,也基本上适应了民工生活,艰苦,吃住条件差,行为话语粗俗,处处受人冷眼。可普新想这比那种文明折磨好受的多,因为没有了那份钻心的痛,肉体的劳累不就是皮肉之苦吗。
这栋楼房就要完工了,开始打三楼的楼顶,属于高空的危险的作业。这个建筑队除了一台搅拌机、一台震压机、往高空运水泥的滑轮之外,好像没有太多的机械化的感觉。更可怕的是没有安全意识,他们好像已经习惯了,根本不需要任何的安全保护措施。普新是初生牛犊,更不知道危险的存在。
悲剧终于发生了。一天傍晚,就要收工了,普新在三楼的高架上接水泥桶时,脚下不小心一滑,从高架上掉了下来,在一旁的刘亮吓得失声大哭起来。
普新躺在地上昏迷过去了。然后被抬到工棚的通铺床上,刘亮扑在普新的身上,呼唤普新的名字。
“普新你醒醒啊!普新,普新。”
“赶紧往医院送,还磨得啥。”
大家醒悟了过来,将普新抬到工地上的一个架子车上,赶紧往附近的一家医院送。伤势太严重了,医院不敢接收,让往市里的第一人民医院送。
在公路上,刘亮向夏利车招手,过去了几辆都没有停,他有些灰心了。拉着架子车朝市第一人民医院奔跑,到医院门口时,街灯都全亮了。
值班医生说先交八千元的押金,八千元,八千元,刘亮朝周围一看,才发现老板和领工没来,他将普新交给工友,自己打了一辆夏利返回工地。
工地上一片冷清,领工低着头蹲在地上,十指插在自己的头发里。
“韦虎成,老板呢?”刘亮拉起领工问道。
韦虎成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医院要八千元押金你说,咋办?”刘亮愤怒的大声问。
“我这里只有三千元,是伙食。”领工吞吞吐吐的说。
“快拿来呀!医院还等着呢。”
刘亮到医院时,普新还躺在停在急救室门口的架子车上。先交押金再治病,这是医院的规定。
刘亮急了,给值班医生跪下求了起来。
“这三千元,你们先救他的命,明天上午我将剩下的五千元都交上。”
那位医生犹豫了一下,打了一个电话,然后说。
“那我们先救人,明天上午一定要交上剩下的医疗费,交不上就停止治疗。”那位医生的语气很坚定。
“行行,谢谢你,医生!”刘亮感激地说。
然后,刘亮又赶回了工地,找到了普新的电话本,给普新的哥哥普林通了电话。
普林一夜未睡,一大早就跑到银行门口去等,银行九点才上班,他急得在银行门口打转。终于银行营业了,他将五千元打到了医院的账号上。随后,坐上了去乌鲁木齐的火车。
赶到病房门口,护士将普林挡住了,暂时不要打扰,病人在休息。普林在门口远远的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弟弟,打着吊针,插着氧气,心有一种说不出的难过。然后,他去主治医生那里询问病情。
“你是家属吧?”医生问。
“嗯!”普林点了点头。
“病人是腰部脊髓受到了严重损伤,可能要终身截瘫,反正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医生缓慢的说。普林好像被当头一棒,头脑一片空白,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啥?终生瘫痪?”他看着医生,似乎想要得到否定的答复。
医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普林满脑子只有两个字,完了,完了。
建筑队的老板躲得不见人影,工地由领工照看,普林没办法,只好将老板告上法庭。普林最怕打官司,人家都说,大沿沿帽,两头翘,吃了被告,吃原告。何况,人生地不熟的,那就更难了。
普林和刘亮先去律师事务,请了一位姓李的律师,他们给李律师将事情的经过叙述了一遍,李律师深感同情,他先写了一份状子,要求赔偿医疗费、生活费、精神损失费共计四十五万元。让普林送到法院去,等待法院开庭审理。
普新将状子交到了法院,接这个案子的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男法官,他的头发颓得很高,人看上去很严肃。
“法官,你好!我是普林。”普林陪着笑说。
“噢!就是那个工伤事件的原告吧。”法官没等普林说完,就对普林说道。
“我姓郑,主管你的这个案子,你先将事情的经过说说。”
普林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这些黑心老板。”郑法官义愤填膺地说。“我儿子也二十二岁,你说这后半辈子怎么过。你先回去,下一个星期一你再来,告诉你具体的开庭时间,你在旅社住吗?”
“嗯!”普林点了点头。然后道别了法官,离开了法院,顺路去找李律师。
见到李律师后,把刚才的情况说了一遍。李律师一直沉默不语。
“李律师,法官姓郑,挺有正义感的,我觉我们胜算的可能性很大。”普林兴奋得说。
“难说啊!没有那么简单。”李律师感慨地说。“诉讼是一枚苦果,你就慢慢尝到滋味了。”普林对李律师的话有些迷惑不解。
普林星期一又去了法院,郑法官的态度很和蔼,给他说开庭的时间定在下一个星期二。
开庭的前一天晚上,刘亮匆匆的赶到医院来找普林。普林正好用勺子给普新喂开水,普新笑着给刘亮打了招呼,经过十几天的休养,普新的气色变得好多了,精神也不错。
自从普新醒过来后,普林一直隐瞒着普新的病情,他给普新说,医生说了休养一、半年之后,就可以下床活动了,所以一定要好好配合医生的治疗。听了普林的话之后,普新蛮有信心的。
“我和刘亮还有点事,你先躺着休息,我们马上就回来。”普林对普新说。普新点头允许。
“明天就要开停了,法官家里你去了没?”一到普林的住处,刘亮就问。
“没有,怎么还要去吗?”普林很吃惊。
“今天下午,韦虎成和我喝酒,他喝醉了,说倪老板已经给法官送了一万元,后来,我再引着问他别的情况,他不说了。”刘亮接着说。
“真有这事?”
“我也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