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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描-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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泳文说,如果能与这样一个男子相爱,我就可以从此幸福。但是我一直清楚,我心里可以属于他的那一块早早地缺掉了。从一开始,从父亲离我而去的那一瞬间,它就缺掉了。
那时候,她来这所学校已经两年,自虐反反复复,但始终无法停止。周围的人都知道,林泳文是一个可怕的人。很多不认识泳文的人在校园里遇到她,总是向她投去好奇的目光。在晓予答应同她交往时,她曾答应过她,不再割腕。但她很快发现她做不到。她贪恋其中恶意的快乐,她欣赏那些碎裂的美感。她并不是因为想念玄清,这个男人在她生命里已留下了纪念,她可以就此记得。她对我说,仅仅是因为寂寞。往事翻涌上来,有时候我根本无法呼吸。我宁愿有一个人把我杀掉。
而且她酗酒。酒让她在麻木中沉沦。她在玄清的婚宴上喝下生命里第一口酒,从此便捕捉到了这一种奇异的物质,并与它密不可分。她相信这不是矫情。她没有多余的力量去刻意表现她的悲哀,她的绝望,她的沉堕。她所做到,都是她应该要做的。血液带走阴暗,酒精带来温暧。她是快乐的。
她在喝掉七瓶啤酒之后给了自己一刀。那一刀非常深。她不明白她当时为何如此用力,以至于她浑身颤抖。
那是一个清晨。她在进入教室之前到校办商店里买了一盒刀片。她非常清楚自己要做什么。除了对晓予的隐约的愧疚感,她并没有其它的感觉。当然,她做这件事情,尽量地不想起晓予,这是属于她一个人的阴暗和快乐。
她坐在自己的座位里,对准手臂内侧一块较为光滑的皮肤割下去。她做这一个动作的时候闭着眼睛。刀片在皮肤上划过,只有冰凉的触觉,没有丝毫的疼痛。当她再低头看的时候,她有一些惊讶。裂开的伤口如同一张孩子的嘴,皮肉翻出来,面目狰狞。但她仍然不动声色。泳文的一生,足够镇定。她说她从来没有因不可思议的或恐怖的事情而尖叫过。任何事情,对于她,就像抛入深渊的巨大石块,发出的声响谁都听不到,她也听不到。
血立刻流出来了。还好不是很急速,而是以一种不紧不慢的状态顺着手臂流淌。她笑了。她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笑。她或许有一度时期痛恨过自己的身体,因为它是玄清的。当她爱着他时,她可以用自残的方式报复他,来获得安慰。玄清应该不知道。即使他知道,他也不会表示什么,他在大部分时间里都是冷酷无情的。他的冷酷,伤害了自己,亦伤害了别人。他的冷酷,就像泳文的自虐一样,都是寻找快慰的一种方式。
她很镇定。任何没有受过庇护的孩子都会很镇定,遇事不慌不忙。因为他们知道,没有人能帮助他们,他们也不需要帮助,他们只要独自承担。泳文从书包里找出擦桌子的抹布,倒一些杯子里的水,然后用它擦去伤口周围的血。她把它垫在手臂下,再反手臂放在腿上,这样血就不会沾染到其它的地方。她也尽量不让晓予看见。她不喜欢她疼惜自己的样子,让她觉得自己是无耻的,有罪的。她的邻桌应该是看到了,但她什么都没有说,装作没有看见。泳文知道,在这里,除了晓予偶尔关心她一下,其他人宁可看着她在眼前死去。这并非无情,而是出于自我保护。她们以为泳文是丧失理智的,是精神有缺陷的,她可以自伤,也可以伤人。所以她们选择了不动声色。
整整一上午,伤口根本无法愈合。这里结了痂,那里立刻又有血浸染上来。她尽量保持一个稳定的姿势。中途去做课间操,她找一片树叶贴在伤口上,但这样的掩饰无济于事。身后开始有人窃窃私语。她只觉得好笑。他们当着她的面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暗地里却相互讨论,还以为她听不到。他们愚蠢得让泳文想笑出声来,但她还是忍回去了。她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她想就这样让它自己愈合,但当时正是盛夏,不消毒可能感染,她心里清楚,但她又什么都不害怕。如果害怕,她就不会这样做。
中午的时候她拖着伤口走回宿舍。那一天天气炎热,阳光盲一般地灼热燃烧。血液变得粘稠,它们还在汩汩地流出来。她脸上的神情困顿迷惘。她在这样的阳光下感到眩晕。失血太多了。一上午都在流血。她不知道她的身上有多少血。应该是足够多。它们支持着她活下去,却不为她所珍惜。
她看到肖宁的时候意识已经开始不清醒。他走过来对她说了些什么,她没有听到。她听到的,是晓予的声音。她说,泳文你流血了,要不要去医务室。他脸上的神情焦急而心疼,这是一个温情而仁爱的男子。他在别人面前表现出足够的风度,并且洁身自好。他说,你应该去医务室。他下意识的想去背她。泳文知道他想做什么。她心里甚是明白。她说,我一个人去。
你跟我一起去。他命令她。他把一只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扶着她走。她知道他没有勇气背她,但至少有勇气去爱她。他没有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仿佛他都明白。其实他只是在保持着他的礼节。他照顾她,但不过问她,虽然他的好奇,比任何人都多。
医务室泳文是第一次去。在此之前,她一直回避着这种地方。来这里的人,无非都是在暴露着自己的软弱。但她是在这个男子的扶持之下来了。值班医生的脸色冷漠,他简单看了一下泳文的伤口,说,伤口太深,要去大医院。
泳文说,我不需要包扎,消一下毒再止血就可以了。医生依旧是那一副烦躁的表情。不包扎不可以。不包扎会发炎。肖宁制止住她。他说,你要听话。
他借来自行车,把她放在后座上带着她去医院。他说,你坐好了,如果头晕的话,叫我一声。泳文不回答。他又说,那这样吧,你用另一只手臂抱住我的腰。泳文就抱住他的腰。她从来没有这样顺从过。她知道她在感激他。这一件事她到死都要感激他。
中午医院里空空荡荡。他跑着去急诊处挂号。他的脚步声凌乱匆忙,在医院的大厅里格外响亮。泳文坐在长椅上,她非常想睡一觉。靠在这个男子的身上安稳地睡去。但她又不能。如果她这样做,她会犯罪。
躺在急诊室的时候,她尽量地把头偏向有窗户的一边,不看这一个在旁边焦急等待的男子。夏天的阳光明亮到了难以置信的程度。它打在窗外的树叶上,鲜亮地闪烁着光。这是她的世间。医生把整杯的双氧水倾倒在她手臂上,伤口滋滋地冒着气泡。他们把伤口翻出来打麻药,然后问她疼不疼。她只是摇头。从消毒到缝合,她一眼都没有看,她只是透过布满灰尘的玻璃窗看那一角明亮世间。她在想,生是这样艰辛漫长,而死却是可以这样轻易,只要这一刀割在手腕上,她就死了。但她还是这样贪恋着这个世间。她只想活下去,再没有其它念头。她说不出这是为什么。或许这是源于她兽性之中本能的求生欲。但又不是。她想,她还没有来得及把她缺失的爱弥补回来。所以她要活着,活给她父亲看,活给玄清看。
医生问泳文这处伤口是怎么来的。泳文突然不知该如何回答。然后是肖宁说,她骑车摔了一跤,被 地上的玻璃割伤了。医生便不再问下去。肖宁在替她说谎,但同时,是在维护她。她表现出的关爱和呵护无微不至,突然让泳文感觉无法承担。
在以后的日子里,那一处伤口因为感染而不断地溃烂发炎,最终留下了一处丑陋的伤疤。那一处可以用“意外”来解释的伤疤。泳文在夏日里穿无袖的衫裙,尽情地暴露着这一处伤疤。她看过去是快乐而不自知的,像一个不知美丑的孩子。
20
泳文所画的第一幅素描,是画给肖宁的。这对于偿还他对她的恩慈,应该是足够了。泳文本身已是一个两手空空的人,而且,她已将自己的童贞交付给另一个男人。这件事她无法对他说,她不想让他知道他在少年时倾其所有爱上的人是一个失去童贞的女子。这对他不公平。但她想她迟早要对他说,她不能够去欺骗。当他知道他得不到她的爱时,她会对他说,然后让他恨她,诅咒她,只要他觉得好,怎样都行。
那一年,泳文来西安已经十年。十年的岁月,就像被信手撕下的墙纸,投入到风中,转眼就不见了。她不再是那一个站在车站等待她父亲的孤立无援的女孩。她长大了。并且,她已捕获到了一些爱。她对晓予说,若有可能,我一定要在这世间捕获足够多的爱,不管自己能否担当,把它们堆在眼前,就是足以照亮我生命的光。
晓予不能够理解泳文的话。她与泳文是不同的人。她们的关系虽稳定持久,但并不激烈,更像是一种普通朋友的关系。这并非无缘。这是宿命所致。晓予说,肖宁是一个很好的人。他那样爱你。
泳文问她,你想要恋爱吗。她摇头,她说,她要先考上大学。
她笑。她说,这不是真正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你有与你相互关爱的父母。你根本不需要爱情。而我,我从七岁开始就需要爱,并对爱不加选择,有人给我便要,谁先给便要谁的。其实我一早就知道,这样的爱,什么也不是。
在学校里,泳文与肖宁总保持一种不远不近的距离。他们都很谨慎。有时他在下了夜自修之后站在楼梯口等她,她便跟在他身后一起走。没有人的时候,他拉着她的手。其实他并不担心老师或同学说些什么,他一直都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做什么事都很有分寸。这就够了。泳文对他心怀愧疚,而且,她曾一度极力想让自己接受他,可以用他的爱,以及晓予的爱,淹没玄清的爱。他们的爱,即使微弱,也是正常的,光明的,平淡的,持久的。是她应该有的。
她带着他去顶楼。虽然她爬上去的时候动作很熟练,但他还是在下面小心地扶着她的脚。那一时刻,她非常想哭出声来。
他对她的爱是点点滴滴的,体现在细节,而且并不刻意。他对泳文从不强求,他不问她是否爱他,他只是想照顾并探究她,所以当泳文说要给他画一张素描时,他非常兴奋,他对爱舍得付出,又极易满足。
她画得并不好。可以说,非常不像。他不在意,他说,这幅画我会一直珍藏的,将来无论你是否会和我结婚,我都要把它挂在我的房间里。 
泳文微笑。其实你不应该对我这么好。有时让我不知如何是好。
他说,只要我给你什么你就接受什么就可以了。只要你答应,不要再虐待自己。这样我会很难过。
为什么他和晓予都会说同样的话,都要她答应他们不再自虐。她想,他们这样说,是因为他们不是林泳文,他们永远无法理解她的痛苦和快乐。他们只是按照自己的标准去要求她。这让她感到失望。她不再说话。
她在夜自修之后与他走在一起。玄清就是那时出现的。他看见他们时并不惊讶。她对肖宁说,这是我的哥哥。肖宁向她点头问好,然后告辞。
玄清说,看到你在这里生活得很好。我感到高兴。
泳文冷笑。那你以后就不要来看我。永远不要来。你应该让我把你从记忆中彻底地抹掉。这样我们彼此可以更安心。
他说,泳文,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他说,我一直都知道你想要的我给不了你,但我还一再地给你制造假象,没有让你死心。今天我终于放心了,看到你和他在一起。他对你很好,这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我知道。但是玄清,你已与我做过那件事。你是我的第一个男人。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你在我生命里留下了印记。它会跟着我一辈子。
她把她的袖子卷起来。那是第一次,泳文让他看自己的伤痕。他说,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了记得。并不是为了记得你。是为了记得一些日子。我已经不再是那个被摁在床头挨打的孩子。我可以这样和你说话。
是的,你可以。
我知道你不会为它们感到吃惊。你和我很相似。很多时候我会知道你要怎样做,因为我们心里所缺失的那一块,是一样的。它们并非被时间带走,而是在瞬间消失。你对我保留了一切,而我的事情你却全知道。
这并不代表什么。包括我与你做爱。我知道你想要这样。你甘于和我所有的女人一样,只想分到一些温暖。但你又和她们不一样。
她说,你在通过我去赎罪。我知道。但你一边赎罪一边犯罪。无论你多么相信上帝,你最后的结局只能是万劫不复。
他说,你这样想就对了,我很高兴你这样想。然后他说,他的妻子已经有了孩子,孩子会在明年三月出生,我们都希望它会是一个女孩。他说到这里,脸上并没有太多的幸福。
她只是问他,他的孩子以后该如何称呼她。她还告诉他,要做一个好父亲,她不会对任何人说出他们的关系,永远不会。
他离开的时候,她终于放肆地让自己的眼泪流淌下来。她并非为自己而哭泣,她为他而哭泣,为她曾经的年轻的养母哭泣,还为她心里逝去的那一些纯洁的东西哭泣。
那是一个阴郁的晚上,没有月光。当她穿过校园里的小路时,脸上始终有一块阴影。
晓予的宿舍里亮着灯,她的影子映在窗帘上。她为她的欲望深感无能为力。那是她最后的期望,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隔着一层厚厚的钢化玻璃。
她说,无论我们同时爱着多少个人,在心里居于统治地位的,始终只有一个,即使他只是幻觉,也会坚不可摧。延生,如果你发现你的一生只是为幻觉而活,你会如何,放弃它,还是继续坚持下去。
但我永远不会放弃。
21
毕业典礼过后的教室,空空荡荡。所有的同学都走光了。高考在即,学校里的气氛变得紧张。除了泳文。她知道她可能会考不上大学,即使是考上了,她也不愿意去上。她不愿继续用玄清的钱。从七岁开始,她就在依靠着一些没有血缘关系的人生活。这样的生活,让她觉得亏欠太多又禁锢重重。她要自食其力。而且,她要离开这座城市,并且永远不再回来。这里不堪的往事太多,业力太重,在这里她注定无法存活。她也不愿意回双溪,那一个地方,她只愿把它留在记忆里。它太美好,所以一旦离开,就回不去了。
她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她对这里并无眷恋。这里冷漠的东西太多,温暖的东西太少。但她又无处可去。校园里到处都是拍照留念的人。很多即将别离的人站在那里拍下一张照片。泳文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别离注定发生,即使拍再多的照片也无济无事。拍再多的照片,遗忘也要发生。她走到窗台旁边,观望她经常看到的那一角天空。她来这里的第一天,就在这一角天空下看到鸽子。以后的日子,她几乎每天都去看那一角天空。有的时候它什么都不代表。泳文看着它并不想寻找什么,她只觉得这样很快乐。
肖宁推门进来。这一个关爱她的人,脸上带着悲哀。他不忍离开她,但他又不得不离开她。他说,我在下边找不到你,就知道你在这里。
她说,用不着找我。你应该好好休息一下,然后去参加高考。我知道它对你很重要。
他点头。只是有一些话,我想我应该现在对你说。有一些事情,我也想你现在对我做出说明。当然,是对我说明,还是依旧保留,都是你的自由,我永远都尊重你。
你想知道的,一定很多。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他说,有一次我在宿舍顶楼看见你,你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我一直想知道,你坐在那里仰望天空时,心里在想什么。
她想,我在想象我从顶楼跳下的样子,是不会像星空的碎片一样陨落。
他惊异地看着她。她的脸阴郁深暗,像一处黑暗的洞穴。但其中飞出的美丽的蝙蝠,让他惊叹。他捧起她的脸,专注而小心翼翼地亲吻。他终于这样做了。他面前这一个女子足以摧毁掉他,他永远都无法看透她。所以,他永远都无法拥有她。但他又是这样自以为是。
泳文睁着眼睛。她没有去看这一个亲吻他的男人。她看见天花板上的电扇呼呼地旋转。外面北方的阳光铺天盖地,他们在教室里的一处阴影下接吻。他穿着白棉布的短袖衬衣,他的汗水透过那一层单薄的棉布,粘在她的身上。她想起她十三岁时玄清把她推倒在墙上激烈亲吻的样子,他的热烈和绝望,在瞬间就贯穿了她。而眼前这一个男人,他虽然拥抱着她,但离她却越来越远,这是一个她注定要亏欠并无力偿还的人。
或许这是他与她告别的方式。但他还是在幻想,在他毕业之后会和泳文结婚。他是这样渴望她。
他放开她的时候手上尽是粘湿的汗水。他有一点紧张,他开始害怕,并有了负罪感。他说,泳文,我这样做,你是否会原谅我。
她说,有一件事情,我对你讲了,你一定不会原谅我。
她说,你今天所对我做的这一切,在很多年前,已有一个男人对我做过。
他有一些吃惊,但很快回转过来。他说,那时你一定年幼无知,我不会怪你。
不,不是你所想的那样。你对我什么都不了解。我从十四岁开始便和他住在一起。他供我读书。他作为一个男人,所能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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