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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忙到晚,有事没事都得守在各房外听吩咐,自己肚子饿了也得等主子们吃饱喝足了才有得吃。一天下来,也只有这个把时辰,老爷太太公子小姐们睡觉休息,我们才能偷空回来做些自己的事情。我们也是没有办法啊。到自家事做得差不多,又该去侍候各位主子了,忙忙乎乎不到三更半夜不得睡觉。姑娘说我们不在现在洗衣服又能留到什么时候洗?”
宝囡疑惑地看了一眼围着井台忙碌的妇女们,这儿的人她几乎都没见过,只听得妇女说道:“大家先停一会儿,见过蓉姑娘再说。”
妇女们早见到宝囡进来,因不知来者身份,都不敢贸然上前,待听得是蓉姑娘,知是新来的,纷纷起身相迎:“给姑娘请安。”
“用不着,嫩特各忙各的。”宝囡道,这才想起问,“那你没有衣服洗?”
妇女笑笑:“我因专管苹姑娘吃奶,别的事就偷懒躲过了,所以比别人要清闲些。”待走过众妇女面前,她一一介绍道,“这是喜鹊,打小就在府里长大的,这是福生家的,这是周——老周家的,老爷特地给老周从外面娶回来的,这是正富家的,这是洪生家的,这是来福家的,这是旺福家的,你见了也只管忘了,都不是你平常能见到的。”
众妇女忙着给宝囡施礼,宝囡也还了一礼,吓得这些下人们赶紧再施不迭。
“姑娘不必记住她们,只管往里走就是了。”妇女说道,“我们府里跟别家不同,大凡在这里的婆婆妈妈们,男人也必是在园里干活的,不然就是跟着老爷和大少爷在外的,他们也是府里下人中最受主子器重的。”
宝囡点点头,继续随着妇女向里走进了一间小屋。这屋子比较矮小,进门得低着头,但打扫得还算干净,妇女把一条长凳用袖子抹了抹,然后请宝囡坐下,接着又去泡茶。
“不好意思,我忘记嫩叫什么名字了。”宝囡微红着脸说道。
妇女笑笑道:“不是姑娘忘了,是根本没人在姑娘面前提过,就是别的主子多数也不知道奴婢们的名字。大凡主子们用人只去使唤丫环们,丫环才来使唤我们。”
宝囡有点明白地点了点头,想不到大户人家还有这么多麻烦。
妇女继续说道:“不过今天姑娘既然问起,我也只好实说了,我叫桃花,大家都叫我伦嫂,我家男人跟着大少爷,就是叫叶伦的,园里管事的。”
“伦嫂。”宝囡习惯地站起来,正欲施礼。
“使不得,使不得。”伦嫂急忙拦住,“姑娘千金之躯反向下人行礼,岂不要折煞我们,快坐下喝茶,以后再不能这样了。”
宝囡只得坐了下来,她刚坐下,那些在井台边洗衣服的妇女们就一个个走了进来,分立两旁,手里各用盘子托了些瓜果。那个叫喜鹊的说道:“蓉姑娘,我在这园里也十多年了,你可是第一个来我们下人房里的主子,奴婢们也没有什么好孝敬姑娘的,只好将这些平时舍不得吃的东西拿来略表孝心,只是,也不算什么好东西。”
“这怎么使得。”宝囡忙起身推辞,被伦嫂按住,她只好说了声,“谢谢。”
众仆妇将盘子一一摆开,施礼退了出去,但听得她们议论:“这位蓉姑娘真的是世上少有的好看,园里的小姐全被她比了下去。”
“姑娘请喝茶。”伦嫂说道,“这可是大少爷赏给我男人的好茶。”
宝囡端起茶盅,啜饮一口,只觉口味清纯,果然是好茶。这些日子来,她跟着老千岁也逐渐学会了些品茶煎茶的门道,而伦嫂的手艺显然不差,她不禁赞道:“伦嫂蛮会沏茶的。”
伦嫂笑笑:“我原本也和喜鹊一样,是侍候老千岁的,所以偷学了些老千岁的手艺,这茶杯还是老千岁赏的呢。”
“真的蛮好。”宝囡赞道,又啜了一小口,细细品味一番,随后两人就谈起了茶道,想不到越谈越投机,直到别的妇女纷纷过往前府,伦嫂才送宝囡回去。
到得万寿楼,老千岁已经醒来,正差人四处去找宝囡,捧月见宝囡回来,施礼道:“蓉姑娘,老千岁找你呢。”
宝囡赶紧上楼,老千岁正对着拜月大发脾气,责怪丫环们好吃懒做偷睡觉,待见了宝囡才展眉笑道:“丫头,你总算回来了,可把我吓死了。”
“让老千岁担心了。”宝囡款款施了一礼。
老千岁点点头,问道:“你走哪儿去了?怎么到处找不见你影子?”
“我在园里走走,忘记掉路哉,一直走到服侍苹姑娘的伦嫂住的地方,吃了歇茶,伦嫂刚刚才送我回来。”宝囡答道。
老千岁不由得皱了皱眉:“那是砚脂井,你一个千金小姐,岂能去那种下人住的地方,也不怕人笑话,以后切不可再去了。”
“是。”宝囡惶恐地答道,她不知道,这竟也错了。
“你给我捶捶背吧。”老千岁吩咐道,“这园子里就你心灵手巧,学什么都快,就连捶背也强似芸儿。”
“谢老千岁夸奖。”宝囡答应着上前给她捶背。
老千岁舒舒服服地眯起眼睛,随口问道:“今天上元佳节,街上有舞龙灯,你想不想去瞧瞧?”
“我陪老千岁。”宝囡答道。
老千岁点点头:“那你准备准备,晚上我带你去蔷儿的茶楼上去看热闹,你这就告诉凤丫头去张罗。”
“是。”宝囡答道,又捶了一阵,然后才让捧月领路,往凤姐处去。
凤姐住绿天径,绿天径又分前后两院,分住叶蔷和叶莲兄弟。凤姐听闻老千岁要去观灯,立刻让人给叶蔷送信,让他先准备起来。
叶蔷那边马上忙碌了起来,这几年老千岁年纪上身,已经很少出门,想不到今日忽然要去茶楼,真要让人忙煞。要知道今天非比寻常,平时,茶楼的生意就好,到了元宵节,更因窗下就是县大街,是舞灯最热闹的地方,不少大户人家已事先包了房间打算全家出动,预备居高临下,看得清楚些,如此,既免了你拥我挤之苦,又可尽享糕点茶水之美,何乐而不为?
叶蔷正为难没有包房,忽然灵机一动,想到了楼上用来接待散客的大厅,那里如果用心装点一下,比包房要宽敞、舒服得多。
想到就做,叶蔷立刻回到茧园,带上几名心灵手巧的丫环,并接来凤姐一起忙着布置起来。
凤姐先让人把大厅里的桌椅通通搬到楼下空屋中,然后用百鸟朝凤的屏风将大厅隔出一小部分,摆上蛟龙出海的太师椅,大厅正中则放上了张麒麟送子的大圆桌,配上喜鹊报春的锦凳,再竖上几盏八宝琉璃落地宫灯,墙上用整匹整匹的团花簇锦缎蒙上,立刻将一个空荡荡的大厅变成了豪华舒适的欢乐窝。
叶蔷粗粗估算了一下所费银两,立即皱眉道:“我的姑奶奶,这下要用多少银子?眼下世道艰难,赚钱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凤姐白他一眼:“小家子气,怕什么?你只管挑好的来铺张陈设,别管开销多少,反正都是老千岁用的,以后这些东西或归府里或折价售出,横竖都有银子进帐,又要你替老千岁省什么?老千岁会在乎这几个子儿?”
叶蔷本有些惧内,自不敢驳,只得由着凤姐将大厅装饰改造。凤姐早摸透老千岁脾气,一应摆设全照老千岁的兴趣爱好,既布置得富丽堂皇又别出心裁不落熟套。
凤姐在茶楼上一直忙到天近傍晚,才匆匆返回茧园,将老千岁并众兄妹一起接去观灯品茶。
听闻老千岁要出府观灯,兄弟姐妹中除了沛玉不便露面、叶芸不想出门外,余下的末一辈主子们全都倾巢出动。一时间骑马的骑马坐轿的坐轿,浩浩荡荡地向街上行去,其中尤为醒目的是老千岁坐的马车。
一行人直来到茶楼下,因老千岁身份显贵,“回避”“肃静”的牌子一路高高地由茧园直举到楼前,整个队伍前前后后上上下下不下半百,比县太爷出巡还要风光。有消息灵通的为了一睹老千岁风采早就候在路旁高处,孰料老千岁的马车遮得严严实实,只除下车时,并不让人轻易得见。
昆山因为四面环水,河网纵横,水路运输极为发达,陆上交通却有欠便利,备轿的人家较多,用马的极少,拥有马车的就独此一家了。土生土长的昆山人所知道的车子最多只是象棋中的棋子或是书画上的车子,老千岁的这辆马车可谓绝无仅有的一辆,也就是这一辆还是她八十五大寿苏州知府所贺的寿礼。只是老千岁年岁已高,从不出府,一直闲在园中没用过,今日正好让邑人开开眼界。
只是茶楼距茧园不过百十丈路程,骑马坐轿乘车固然风光,却苦了那帮下人。茶楼下本无专门拴马停轿的地方,更别说马车了,众主子抵达目的地后留下的交通工具还得送回茧园,等会儿又得去取,幸亏相去不远,下人们还来得及回来看热闹。
老千岁进入茶楼,由凤姐和宝囡扶上楼去,在刚刚布置好的大厅里和众哥儿姐们团团坐定,随行的下人们,除了几个贴身侍候的丫环,别的都趁机溜去看热闹了。
天渐渐黑了,各式各样的焰火也慢慢多了起来,各色花木鸟兽风光景物的灯饰也在各家铺子前挂了出来,俱是维妙维肖、明艳灿烂,其中最多的还是大鹏灯,取其飞黄腾达之意,只见豪门朱第红光照耀,丽烛宫灯绚丽多彩,里巷街市到处张灯结彩、新奇百出,一片金鼓喧阗、笙歌鼎沸。
叶家茶楼名号“万宝茶楼”,地处闹市街口,居高可俯瞰整条街,忽然在昆山县衙方向一柱焰火冲天而起,只见一条长长的龙灯由北向南欢呼雀跃而来。街当中龙蛇飞舞,两侧丝竹喧沸,每逢店家捐钱赠物,敲锣打鼓之声就更是响彻云霄,龙灯翻腾也更加精彩,待到了万宝茶楼前,越发是观者如堵、街衢道塞。老千岁看得高兴,当即吩咐叶蔷拿了些瓜果犒劳,另外又捐些银钱丢在队后抬着的专收捐赠的大竹筐中,让那条长龙愈发兴高采烈地舞了一回。龙灯向前,余下的只是些小型灯舞,叶家诸人纷纷就座。叶蔷这时也走了上来,与他同行的还有一位官员,原来是昆山知县傅寒。
老千岁见到来人,在座上略欠了下腰,道:“老身率叶家众小辈见过傅大人。”
“不敢不敢,下官听说老千岁在此观灯,特地前来请安。打扰了老千岁的雅兴还请莫怪。”傅寒拱手施礼道。
“傅大人为官一方公务繁忙,却不辞劳苦与民同乐,令老身佩服。”老千岁道,“大人能否赏脸在此稍饮一杯水酒?”
傅寒看看桌上都是叶府家眷,知趣地说道:“前日因有刁民胡说什么有人拐卖其妻,我出来看看可有端倪,就不打扰老千岁和各位公子小姐了。下官告辞。”
老千岁也不客套,微欠身道:“恕老身行动不便,蔷儿,代我送客。”
“是。”叶蔷答应着,送傅寒下楼去。
傅寒一走,老千岁立即说道:“趁着高兴,你们各唱段曲儿我听听。”
“老千岁想听,孩儿们自然得卖力地唱一回,只是单唱戏可没趣,除非老千岁另有奖赏,大家唱来才带劲。”凤姐说道。
老千岁笑了起来:“鬼精灵,变着法儿算计我老太婆,连我那一点私房钱也不肯放过。罢了,今个我认了,只要唱得好,个个有赏。”
“谢老千岁。”凤姐开心地笑道,“大伙还不趁这功夫让老千岁破费一点,她老人家听不到曲子,岂不要连觉也睡不安稳?趁这机会,大家也好请老千岁点拨点拨,免得总输给芸哥儿。”
“好啊好啊。”众人纷纷应和。
“这样吧,大家行令喝酒唱曲,好不好?拣一套好的酒令,既要有酒又得有词。”凤姐提议道。
叶蔷为难道:“这倒难了,酒令酒令,都是喝酒才行的令,哪里去寻唱曲的酒令?”
“这好办。”叶苹满面不在乎地说道,“小妹年幼,不比各位哥哥姐姐聪明,我看《元夕张灯令》最好不过,只需按筹喝酒,遵令唱曲。”
老千岁赞许地点点头:“这令行得好,简单明了,又合时节,茜儿,你这就差人回去取来。”
叶莲插话道:“不用,蔷哥哥楼下就有现成的,取来便行。”
“哦?”凤姐转问叶蔷。
叶蔷尴尬一笑:“日前有客前来,随便去买了一套玩了片刻,我这就取来。”
凤姐微微一指研梅:“你随大爷去取。”
“是。”研梅心领神会,赶紧随叶蔷去。
不一会儿,研梅捧了两只摇筒和几付筹子上来,将东西放在凤姐面前后又在凤姐耳边低语几声。
老千岁缓缓开口道:“我已经唱不了曲了,就只有听的份了,且由凤丫头这儿开始吧。”
凤姐也不推托,取过一只摇筒,摇了几下,得了根元宝灯的筹,举筹念道:“元宝灯,不贪夜识金银气,家境丰裕者饮,行数元宝令。”
老千岁一旁笑道:“开市大吉,在座的皆须饮酒,然后行元宝令。”
老千岁俨然已成了监令,众人都没话说,各饮了杯中酒,凤姐才说道:“此令由我开始,虽同样以三五七为大中小,但我权且变通一下,明三五七不论,以暗数作锭,但遇有错即唱曲一首,小锭不饮、中锭一杯、大锭双杯,唱不成者罚酒大杯,遇错即止。”
大家一听有趣,纷纷赞同,这才由凤姐开始数锭。
凤姐一两,叶茜二两,叶蕾小锭,叶苹四两,文香中锭,文彩两小锭,文璧大锭,叶莲八两,叶蔷三小锭,秀钰两中锭,丽钰十一两,宝囡四小锭,凤姐十三两,叶茜两大锭,叶蕾三中锭,叶苹十六两,文香十七两,文彩六小锭,文璧十九两,叶莲四中锭,叶蔷七小锭……叶苹立刻叫了起来:“蔷哥哥错了。”
叶蔷一愣:“我怎么错了,二十一两正是七小锭,哪里会错。”
叶苹毫不客气地指出:“二十一两合三大锭,哪有避重就轻的道理?”
凤姐微笑着瞪了叶蔷一眼,说道:“苹妹妹年纪虽轻,却比你明白事理,舍大取小本是你不该,理当受罚。”
叶蔷无可奈何地唱了《百顺记*召登》中王曾以《一江风》曲牌唱的“一官迁”那段,然后又饮了两杯酒,这才轮到叶茜摇筹。
叶茜摇出筹一看,先自饮了杯,然后才念道:“百花灯,万紫千红总是春,爱花者饮,行司花令。”
叶茜因临嫁而孀,移情花草间,故自诩爱花最甚,她饮酒大家都无异议。叶茜随即让研梅在另一只摇筒里装上司花令的筹子,捧在手上让每个人抽。
众人抽毕,叶茜问道:“谁得了芍药之筹?”
叶莲得意地站起来,举筹念道:“魏公芍药,自饮一杯,请三客各饮一杯。”
叶茜笑笑,说道:“魏公,你唱一曲,丽钰姑娘和蓉姑娘、凤姐姐各饮一杯,曲不成也罚大杯。”
凤姐诧异道:“怎么又轮到我了?”
叶茜笑答:“司花令又称金带围令,金带围本是芍药中的珍品,莲哥儿得了此筹,当得唱戏,但此筹背面又刻着行福禄寿令,简而化之,当是莲哥儿往后的第四五六座者饮,正合福禄寿之意,你说当不当饮?”
凤姐哑口无言,只得与宝囡、丽钰同干一杯,叶莲想了想,以《点绛唇》调唱了曲《醉打山门》。
叶蕾待叶莲唱完,从叶茜手里接过摇筒,也抽出一筹念道:“绣球灯,可能无碍是团圆,新婚者饮,合席行连环拳一周。”
“此间只有蔷哥儿娶了媳妇,理当由蔷哥儿和凤姐合唱一曲,众人再猜拳喝酒。”叶蕾说道。
叶蔷和凤姐也不辨驳,合唱了段《牡丹亭*如杭》,是《唐多令》的曲牌。
(生)海月未尘埋,(旦)新妆倚镜台。(生)卷钱塘风色破书斋。(旦)夫昨夜天香云外吹,桂子月中开。
众人喝采叫好,随后再连环猜拳喝酒。
叶苹接着又抽了支狄青筹,皆不唱曲不喝酒:“狄青,壮士长歌入汉关,面有青记者饮,俟张灯毕,与侬智高点将,以胜为度。”
罗文香抽了支七星灯:“七星灯,北斗阑干南斗斜,南北向坐者各对饮,七星赶月令。”
座中面南的是老千岁,面北是罗文璧,文璧先饮,老千岁倒不推辞,也饮了杯。文香又备了七小杯一大杯,共与前后八人猜拳饮酒,最后与她猜的是叶莲,不巧她输了,正在她举起大杯为难间,叶苹插话道:“文香姐姐,这杯酒你不能喝,理当唱曲才是。”
一句话提醒座上众人,行令本是为了唱曲,怎的反倒变成喝酒了?便齐声让文香唱曲。文香想了想,唱了曲《桂枝香》,词是《琵琶记*金阁愁配》媒婆所唱“书生愚见”那段。
文彩得了支九连灯:“九连灯,九微片片飞花琐,戴戒指者饮,脱卸竹节关。”
坐中只凤姐戴戒指,凤姐端起杯先饮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