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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友李耳先生曰:「物极必反。」老奶们被传统礼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内外有别」了几千年之后,最近十年来,开始「必反」。遍数台北,女董事长、女经理、女业务主任,满坑满谷,到处都是,一个个理论兼实际,天文兼地理,玉舌如簧,不但能把活人说死,还能把死人说活。而且脑筋里装着铁算盘,一面谈笑风生,一面算盘叮叮当当的响,刹那间就算出柏杨先生用三年时间都算不出的结论。
一位从大学堂毕业才五年的老奶,会七八国的英文兼七八国的日文,情报灵通,武艺高强。得知有东洋之大亨,或西洋之大亨来台采购,立即披上猎装,奔到机场,洋大亨一下飞机,她就飞奔而上,抱住脖子,乱喊一阵「打铃」「打钟」之后,右手接过提包,左手抱住右臂,满洒着香水的秀发硬往洋大亨鼻孔里戳。此时也,那些同样闻风而至的男董事长,男经理,虽也布下了包围大阵,却像狗咬刺蝟,无从下口,乱喊乱叫一通,眼睁睁看着洋大亨被玉手绑上了汽车,冒黑烟而去,只好站在黑烟里跺脚高骂,恨不得马上跑到医院开刀,变成女儿之身。
老奶的香闺就是公司的秘密阵地,三杯黄汤下肚,美色又复当前,该美色对市场情形,又了如指掌,讲的头头是道,大亨的架子端不起来,而且如获至宝,唯恐怕被赶出大门。于是教他签委托书他就签委托书,教他签支票他就签支票。第二天,老奶像牵条哈巴狗一样的牵着大亨的鼻子,去各厂商看货,各厂商见了老奶,如同见了祖宗,而老奶这时又是一番庄严的嘴脸。如此这般,银子滚滚而来,业务滚滚而大。然后坐镇山头,傲视四方。
这种老奶,我们称之为「挑大梁型」的强哉骄,并不是每一个挑大梁型的都要动用女人特有的资本,不过,如果条件相当,男方铁定吃瘪。
挑大梁型的强哉骄,风尘仆仆,孤军奋战,也有一把辛酸眼泪,而且正正当当做生意,我们十分崇敬。只是,她们似乎有一个共同特征,大多数挑大梁型的强哉骄,都视自己的丈夫如刍狗,丈夫如果窝囊过度,沦落在妻子手下或公司里当一名大小职员,那股气恐怕是可真难受。记得若干年前一个电影上,有一天,不知道怎么搞的,身为董事长的太太,突然下令把担任秘书的丈夫的办公桌,从自己办公室搬出来,不但把办公桌搬出办公室,还把丈夫的身子从床上搬出大门,那就是,刹那间免去了本兼各职。我们因系自称为文化大国之故,截自目前为止,挑大梁型的强哉骄还没有过这种高潮,但大势所趋,恐怕总有一天会如此这般,柏老有厚望焉,诸女娃其共勉之。
最后,还有一种老奶,我们尊之为「不放手型」,不知道应该属于或不应该属于强哉骄,盖在某一个角度看,她确实强哉骄。而在另一个角度观察,她又可怜兮兮,站在弱者的一边,好像是两栖动物。但特质则一,就是不管丈夫老爷如何荒淫无道,硬是含垢吞声,决心同归于尽。「刘玉娘型」中那位现代化李存渥夫人,就是一个样板。对于负心的丈夫,硬是来一个「你有千条计,俺有老主意」,你尽管在外边嫖妓女,轧姘头,我都放你一马,但紧守最后防线,就是不离婚,用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拴到他尊脖子之上,像吾友孙悟空先生在妖怪五脏上拴一条毫毛一样,只要轻轻一拉,妖怪老爷虽然神通广大,也腹痛如绞,就地打滚。这是惩罚性的妙法之一,足可以使姘夫姘妇,寝食不安。
另一种则不是「强哉骄」,而是恰恰相反的弱者「一滩泥」矣,付出更高级的代价,却一点得不到回报,委屈一生,连轻微的反击能力都没有。读者老爷看过第六十八期(一九七七年十一月号)香港出版的《内明》杂志乎,这是一本佛教刊物,上面有一篇谢冰莹女士写的〈卜太太的烦恼〉,这篇大约四千字的小说,透露出一线信息──一个「一滩泥型」的信息。
大概二十五年之前吧,有一个文艺团体邀请几位作家到各地访问,因柏杨先生跟谢冰莹女士是老朋友之故,就由我负责邀她,当时我少不更事,不知道这么轻易的壮举,为啥你推我拖,落到我头上。我当时就打个电话到台湾师范大学堂谢冰莹女士的宿舍,一场流弹如雨的对话开始。我曰:「谢公馆乎?」一个狼叫的男人声音嚎曰:「我姓贾,这是贾公馆。」我知道碰到了绿林好汉,急忙娇声软语的问他好,向他请安,祝福他的头痛早占勿药,又声明不知道他阁下在府,以致说错了话,务必请他原谅等等。
──读者老爷有所不知,贾公不准人称谢冰莹女士为「谢教授」,只准人称她为「贾太太」,不准人称谢冰莹女士所住的地方为「谢教授宿舍」,只准人称为「贾教授公馆」;贾公既不在师范大学堂教书,又住的是太太的房子,却乱挺脊梁,实在有丧元气。偶尔有学生老爷仰慕盛名,提着礼物去看「谢老师」,而没有去看「贾师母」,贾公就当面把礼物统统丢到大街上,教学生老爷「滚」,等学生老爷「滚」了之后,再把蜷卧在墙角的谢冰莹女士唤出,拳足交加。
话说柏杨先生一再道歉,贾公曰:「少耍贫嘴,有啥快讲。」我曰:「老哥,我们想请谢教──贾太太参加一个访问团,环岛访问,以壮声势,时间大概是某日至某日,只不过几天。」他曰:「等一下我告诉她。」这句话还算人话,可是下句话就不像人话啦。盖我老人家一时糊涂,急于求得一个肯定的结论,就曰:「谢教!呸,贾太太能不能出席,还不是听你阁下的,只要你点头,她就去得成。你一摇头,她就去不成。」我的意思是要展示一下幽默天才,想不到竟踩了他的痛脚,只听他咆哮曰:「姓柏的,你说话可不能带刺,俺老婆的事都由她决定,俺从不过问,你们在外面胡造谣言,把俺说的没有别的本领,只会窝里凶,恶名在外,这是什么意思?你是什么用心?」说罢砰的一声,把电话机摔下,我当时就楞住,想了一天一夜,忽然发起气来,要打电话念三字经给他听,被朋友苦苦劝阻。警告我曰:「老头,你如果骂他,他会把怨气全部转嫁给谢冰莹,我们是她的朋友,不能让她受苦。」这一憋就憋的我得了关节炎。
看了〈卜太太的烦恼〉,柏老的新仇旧恨,一齐爆发。恰恰女作家李芳兰女士从美国回来,又用二十五年前的老话劝我,这一次我可啥也不听。盖贾公用的是明王朝那种阻吓法,明王朝皇帝就是用此法来钳制悠悠之口,以掩饰自己的罪恶的。某甲被错打三十大板,某乙如果抗议营救,皇帝立刻把某甲增打到四十大板。某丙如果再抗议营救,则再加重为五十大板。主持正义的人越多,当事人的屁股也越烂,为了不加重伤害,结果谁都不敢打抱不平。贾公此法,确实封锁了千万丑闻。可是我老人家却是非乱嚷不可。下一次,我还要介绍〈卜太太的烦恼〉全文,「一滩泥型」的内涵,全在于此。贾公,贾公,你纵是把「贾太太」宰啦,我可是一点也不在乎。
〈卜太太的烦恼〉
现在,我们介绍谢冰莹女士的大作〈卜太太的烦恼〉──
卜太太和她的鸭子屎丈夫,一同移民到美国。这篇小说,截取了这对夫妇的一段生活,老老实实的描绘出来,字里行间,一片乌烟瘴气。
话说满头大汗的卜太太从唐人街回到公寓,已经是下午一点过五分啦。她回来后,扑面而来的不是普通家庭里应有的祥和温暖,而是鸭子屎丈夫的怒吼。怒吼的是:
「你为什么不死在外面,还回来干什么?你知道我饿的多么难受?你明知道我不能动。如果能动,老实说,我宁可不要你这种老婆。滚,给我滚。」
原来鸭子屎丈夫得了半身不遂的贵恙,也幸亏他得了这个贵恙,卜太太才没有滚。卜太太对这种当头棒喝,早已非常非常的习惯,盖一滩泥型老奶的哲学是:「每逢丈夫发脾气时,最好的办法是沉默,忍住气,一声不响。对方看见没有反应,过时些,也就算了。」可是今天的卜太太大概吃了豹子胆,仔细一瞧,发现她给鸭子屎端在面前的包子、凤尾鱼、香蕉,都不见他娘的啦,忍不住曰:「你吵什么,隔壁住的都是洋人,已经(为我们整天吵闹)搬走了两家了,幸亏现在住的是个聋子,要不然,人家又要退租。你不是吃了东西吗?还饿什么?」
鸭子屎气的发抖,嗓门吼的更大:「你干什么去了,说,快说。」这一吼,卜太太刚提起的那股反抗精神,霎时崩溃,结结巴巴曰:「干什么去了,等车去了。我已经六十多岁,难道还找男朋友?骂,你尽管骂吧。只要你高兴,骂什么都行,反正我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我已经受你的气四十多年,难道现在就不能再忍?」
这一段如泣如诉,是多么凄凉,假如这一对夫妇是街头的小瘪三,一点也不稀奇。可是这一对夫妇──鸭子屎丈夫和一滩泥妻子,却都学问冲天,就十分稀奇矣。嗟夫,四十年之后固已六十多岁,人老珠黄。但四十年之前,却是二十多岁的美貌娇娘,不知道为啥如此的死皮赖脸(对不起,说好听一下,宽宏大量也可),去忍受「你尽管骂吧,只要你高兴,骂什么都行」。我想,稍为有几根骨头的老奶,恐怕是「骂什么都不行」。而卜太太竟然被「骂什么都行」了四十年,柏杨先生就怎么想都想不通。
这个「骂什么都行」,恐怕包括了人类中所能想像的所有脏话,和所有不能形诸文字的恶毒诅咒,国骂省骂三字经,不过浮光掠影,还算文明的。其他诸如「操你祖宗」「日你娘亲」之类,就教人怒血沸腾。谁无心肝娇女,忍心教一个鸭子屎臭男人如此糟蹋,而这个心肝娇女努力为老爷老娘争取这么多漫天侮辱,竟无动于衷,连挣扎一下都不敢,未免使天下做父母的,同洒一把老泪也。
这位可怜的卜太太在暴力之下,没有能力解救自己,只好烧香拜佛,信了菩萨,然而菩萨跟吾友耶稣先生一样,是采取「人神同工主义」的,枪头不快,努折枪杆。老奶先成了一滩泥,神仙老爷干使劲也没有用。卜太太稍微多说了两句,鸭子屎丈夫就破口大骂:「住口,你真混蛋,敢顶撞我,我得这个病,就是你造下的孽。」
──鸭子屎丈夫这份恶棍嘴脸,和恶棍逻辑,实在有摄影留念的必要。
卜太太对她的媳妇,介绍鸭子屎的光荣经历,曰:「他过去三十年是好的,越是到了老年,脾气越坏,他变的孤癖、顽强、专制。他就是家里的皇帝,一家人都要听他的话,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老实说,假如在三十年前就是这副德性,我早和他离婚啦。」
令人脱帽的卜太太,又猛往自己尊脸上抹粉。开宗明义时,卜太太就曰:「我已经受你的气四十多年了。」现在却想用蜜丝佛陀涂掉十年,前言不照后语,自己露出了马脚。而卜太太还藉着媳妇之口,为自己杜撰了一个谁也不相信,却打算自欺欺人的伟大理由:「佛的最大宗旨是牺牲。救助别人,正像地藏菩萨说的:『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谎话终于是要显出原形的(对啦,佛家以不说谎话为第一要义,卜太太呀,你可是犯了戒律,就怎么得了乎哉)。有一天,在老友房舍客厅里,卜太太忽然热泪滚滚,脱口而出,告甄太太曰:「我真不想活了,我想要跳金门桥。」
这是痛苦的总爆发,可是一滩泥型的老奶,连自杀的勇气都没有,于是她阁下再借着甄太太的玉口,向自己,也向朋友宣传了一套不能自杀──实际上是她不敢自杀的理由,这理由生硬的像一篇官报的社论,抄在下面,恭请读者老爷共赏。
甄太太曰:
「卜太太,千万不要有这个念头,你是佛教徒,怎么可以自杀呢。佛教是戒杀生的,你杀了自己,到地狱里去,一样要受苦刑。首先别人一定以为你的儿女不孝,你的丈夫虐待你,所以活不下去。还要骂你太没有良心,丢下一个瘫痪不能动的丈夫,他太可怜,你太自私。还有你将害得多少亲友为你难过。
「卜太太我了解你的痛苦,更同情你的遭遇。你要修忍辱波罗蜜,在观世音菩萨普门品上面,有这么几句话:『常念恭敬观世音菩萨,便得离嗔。』卜先生不信佛教,没法和他谈佛理,他的嗔恚病很重,所以容易发脾气,对什么都看不顺眼。假如你也像他一样,那么你平时的听经念佛,持戒放生的种种功德,都会被嗔恚的火焰烧毁了。所谓『嗔火炎炎,烧尽功德之林,能灭菩萨之种。』又说:『一念嗔心起,八万障门开。』所以你一切都要看开、看空,不可烦恼,不可动肝火、发脾气。要知道『嗔』这个字比『贪』『痴』还要可怕。社会上多少杀人放火、打劫争讼,都是由贪嗔而起。最可怕的是有嗔病的人,到命终时,会堕入地狱变做毒蛇毒蟒等畜生,(柏杨先生插嘴曰:不得了啦!)所以我们信佛的人,首先要消灭贪嗔痴。」
这一篇大道理,是一滩泥型女人们的理论基础。问题是,我们不知道她是先有了一滩泥的事实再去找理论基础,还是先有了这种价值连城的理由基础再去身体力行一滩泥。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卜太太的作者谢冰莹女士,北伐时候,是湖南省大家庭儒家系统礼教的一个叛徒,私自逃婚,投奔当时的国民革命军,那时候恐怕她还不相信释迦牟尼这一套,在壮志销磨殆尽之余,才忽然从厨房里端出来这么一大盘半生不熟的大杂烩,而且在端出了这盘半生不熟、难以下咽的大杂烩之后,又告诫读者曰──
「卜太太想自杀的念头有很久了,但她向甄太太讲还是第一次。两人对坐了二十分钟,什么也不说,原来她们都闭着眼睛,在默念南无观世音菩萨。」
这篇大作最后的结局是:
「卜太太回到房间,丈夫睡的很熟。她洗手烧香之后,打开宝静法师的《观世音菩萨普门品讲录》来读,至遏止嗔的方法:『应修慈悲观,慈能兴乐,悲能拔苦。』──最好的方法,就是常常一心恭敬地念观世音菩萨,便得离嗔,如清凉风吹在炎火之上,也定会熄灭。(柏杨先生又插嘴曰:「卜太太的凉风已吹了四十年,鸭子屎的炎火不但没有熄灭,而且更旺。」)真的,卜太太念了无数遍之后,心里平静,舒服的多了。
这一舒服,就更增加一滩泥的勇气。三国时代火烧赤壁之役,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现在,鸭子屎愿打,一滩泥愿挨,人间固多是这种风景。不过不同的是,周瑜打了黄盖,嚷嚷的唯恐别人不知。鸭子屎打了一滩泥,双方都像被谁捏住脖子,死也不吭声。
男人得自求长进
「一滩泥」同胞,只有一种。「强哉骄」同胞,则可分为四类,一曰功利类,「摸汽车」、「铝门窗」、「三上吊」、「刘玉娘」,都包括在内。一曰事业类,「挑大樑」属之。一曰家庭类,「不放手」属之。一曰灵性类,吾友娜拉女士属之。
原始社会,是以母亲为中心的,人类只知道有娘,不知道有爹。盖那个时候没有学堂之设,大家懵懵懂懂,认为生孩子乃出於天老爷的恩赐,跟臭男人无关。女人既拥有大批儿女做打手,自然称王称霸。臭男人孤苦伶仃,形单影只,只好吃瘪。可是到了后来,不知怎么搞的,联合起来,把女人统统拴到家里,规定她们的责任有二:一是服侍丈夫,一是养育小娃。最初,管理还不太严格,臭男人死翘翘,妻子还可以再嫁。稍后儒家大腿之一的朱熹先生提倡理学,把女人踩在铁蹄之下,要她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给混账王八蛋,就得跟混账王八蛋过一辈子,连丈夫老爷把她卖啦宰啦,都不准喊哎哟,喊哎哟就是大逆不道,人人得而诛之。为了预防女人叛变,学问庞大份子还发明了「女子无才便是德」学说,作为兽性大发的理论根据。柏杨先生年轻时,还亲眼见过这种场面,当男人真是舒服,当混账王八蛋男人尤其舒服。最近美国卡特总统嚷嚷「人权」,学问庞大份子立刻引经据典,一口咬定中国人的人权是「古已有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