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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人生是一出不落幕的大戏,人就是戏里的台词,你方唱罢我念白,什么都可以说,什么都可以讲,除了猪。
莫言,1955年生,山东高密人,中国当代著名作家。1976年应征入伍。1984年考入中国人民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曾在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文学创作研究生班深造,获硕士学位。现在检察日报社影视中心从事创作。成名作是中篇小说《透明的红萝卡》。系列小说《红高粱家族》,在文坛引起了轰动。此作获得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等多项奖,经张艺谋演绎后的电影《红高粱》获得了柏林国际电影节金熊奖。
1977年初,我在黄县当兵,有一天跟着教导员去团部听“揭批四人帮”的辅导报告。会议结束时,天已黄昏。我们推着自行车走出团部大院。遍地都是残雪泥泞,寂寥的大街上没有一个人影。无声无息,只有我们的自行车轮胎辗压积雪的声音。突然,团部的大喇叭里放起了电影《洪湖赤卫队》的著名唱段:洪湖水呀浪呀么浪打浪,洪湖岸边是呀么是家乡……我的教导员,一个“文革”前的高中生,身体在车子上晃晃,便猛地刹住车子,跳下来,回过头,朝着团部的方向,仰着脸,听。我看到他的眼睛在昏黄路灯的映照下闪闪发光。我感到周身被一股巨大的暖流包围了。我朦朦胧胧地感觉到:寒冬将尽,一个充满爱情的时代就要来临了。
这歌声把我拉回了童年。“二呀么二郎山高呀么高万丈”更把我拉回了童年。炎热的童年的夏天,在故乡的荒草甸子里,在牛背上,听到蚂蚱剪动着翅膀,听到太阳的光芒晒得大地开裂。用葱管到井里去盛水喝,井里的青蛙闪电般沉到水底。喝足了水,用葱管做成叫子,吹出潮湿流畅的声音,这就是音乐了。
时光又往前迅跑了几年,我考上了解放军艺术学院。上音乐欣赏课,老师姓李名德伦,是著名的指挥家。他讲了好半天,从秦皇汉武讲到了辛亥革命,只字不提音乐,我们都有些烦。我说,老师,您就少讲点,能不能对着录音机给我们比划几下子呢?他很不高兴地说:我能指挥乐队,但我不能指挥录音机。同学们都笑我浅薄。我一想也真是胡闹。人家是那么大的指挥家,我怎么能让人家指挥录音机呢?
我还写过一篇题名《民间音乐》的小说呢,读了这篇小说的人都认为我很有点音乐造诣,其实,小说中那些音乐名词都是我从《音乐欣赏手册》里抄的。
我们村子里有一些大字不识一个的人能拉很流畅的胡琴。他嘴里会哼什么手里就能拉出什么。他闭着眼,一边拉一边巴嗒嘴,好像吃着美味食品。我也学过拉胡琴,也学着村中琴师的样子,闭着眼,吧嗒着嘴,好像吃着美味食品。吱吱咛咛,吱吱咛咛,母亲说:孩子,歇会吧,不用碾小米啦,今天够吃了。我说这不是碾小米,这叫摸弦。我们不懂简谱,更不懂五线谱,全靠摸。那些巴嗒嘴的毛病,就是硬给憋出来的。等到我摸出《东方红》来时,就把胡琴弄坏了。想修又没钱,我的学琴历史到此结束。
那时候,经常有一些盲人来村中演唱。有一个皮肤很白的小瞎子能拉一手十分动听的二胡,村中一个喜欢音乐的大姑娘竟然跟着他跑了。那姑娘名叫翠桥,是村中的“茶壶盖子”,最漂亮的人。最漂亮的姑娘竟然被瞎子给勾引去了,这是村里青年的耻辱。从此后我们村掀起了一个学拉二胡的热潮。但真正学出来的也就是一个半个,而且水平远不及小瞎子。可见光有热情还不够,还要有天才。
我家邻居有几个小丫头,天生音乐奇才,无论什么曲折的歌曲,她们听上一遍就能跟着唱。听上两遍,就能唱得很熟溜了。她们不满足于跟着原调唱,而是一边唱一边改造。她们让曲调忽高忽低,忽粗忽细,怪一个弯,调一个圈,勾勾弯弯不断头,像原来的曲调又不太像原来的曲调。我想这大概就是作曲了吧?可惜这几个女孩的父母都是哑巴,家里又穷,几个天才,就这样给耽误了。
忽然听到了小提琴协奏曲《梁祝》,很入了一阵迷。这曲子缠绵悱恻,令人想入非非。后来又听到了贝多芬、莫扎特什么的,听不懂所谓的结构,只能听出一些用语言难以说清的东西。一会儿好像宁死不屈,一会儿好像跟命运或是女人搏斗。有时也能半梦半醒地看到原野、树木、大江大河什么的,这大概就是音乐形象吧?谁知道呢!
后来,到了1988年初夏,我在北京当兵,一个夜晚,从朋友家回部队宿舍,骑车穿过一条胡同时,突然听到,从幽暗的胡同深处,传来一声高亢嘶哑的吼叫:妹妹你大胆地朝前走,朝前走,莫回头,通天的大路,九千九百九十九啊——我刹住车子,站在一棵槐树下——树上槐花盛开,香气浓郁,让我感到头晕——静静地等着那个人,高声吼叫着电影《红高粱》的插曲,骑着一辆载满垃圾的三轮车,摇摇晃晃地冲过来。这是一个收集平房区垃圾的农民工。他根本就没有理睬我。他不知道路边站着的人,跟他高唱着的这首歌曲有一定的关系。他的背影和他的歌声消逝在北京的深夜里。我推着车,慢慢走,心中感到,又是一个时代,即将开始了。如果说上一次,十年前,在黄县,电影《洪湖赤卫队》的插曲,让我感受到一个充满爱情的时代的到来,那么,这一次,这样一首歌,又预示着会到来一个什么样子的时代呢?
动荡不安的十年过去,转眼就到了1998年秋天。这时我已经不当兵了。去大连,签售一本新书。晚饭后,一个人在大街上闲逛。路过著名的地下商场时,突然听到,电影《泰坦尼克号》的插曲《我心依旧》,像汹涌的潮水,从地下满上来。是那个大歌星席琳·迪奥唱的,非常动情非常感人,带着淡淡的忧伤。我驻足在地下商场的通风口旁边,感受着扑面而来的歌声和热烘烘的气流,心中一片茫然。难道说,又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吗?
每一个时代都有每一个时代的歌声,每一个时代都有每一个时代的音乐。流行看上去是偶然的,但过去多年之后,回首反思,总可以找出一些必然的原因来。七十年代末,坚冰初融,但寒意还在,这个时候,人们从过去的歌声里,得到温暖和慰藉。人心惶恐,初获解放,茫然不知所措,犹如刚从洞里钻出来的冬眠动物,要试探,观望,慢慢地扩展自己的活动范围。八十年代末,过去的红色经典,过去的生活方式,已经不能让人满足。更重要的是人们认识到,几十年来,其实都没有按照自己的意志生活过,个性的旗帜,一直低垂着,现在,应该张扬起来了,要大胆地按照自己的意志,往前走,去寻找自己的生活,按照自己的方式,不必去顾虑那些陈规旧律。九十年代末,该折腾的都折腾过了,该尝试的也都尝试过了。尤其是,政治,运动,已经不再是老百姓日常生活中的话题,一个消费的时代,一个渴望纯真爱情的时代,可以开始了。但这纯真爱情,已经不是那种朴素的、送手绢、绣鞋垫的、用二胡和唢呐伴奏着的爱情,而是贵族化的、在红酒和钻石的光辉里、在小提琴和钢琴的共鸣中,那种古典的资产阶级爱情了。这样的一个时代,也许已经开始了。那么,下一首让我驻足侧耳的歌声,会是什么呢?
自由地掐蛋家园荒芜
吴思,1957年生于北京,1982年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中文系,在农民日报社工作多年,现任《炎黄春秋》杂志社执行主编。著有《陈永贵》、《潜规则》、《血酬定律》等书。
我的农家小院已经买了四年,只住过三天。院子闲在那里,心里隐隐约约地惦记着,又不敢认真想,一想就满心焦虑——房子怕空不怕住,空久了,就不成样子了。前些天去看了看,果然,房顶墙头爬满了爬山虎,门锁也锈住了。从邻居家借了梯子,翻墙进去,满院荒草,爬山虎竟从门窗的缝隙中钻进了屋里。随行的朋友感叹道:带照相机就好了,没见过这么荒凉的院子。
这就是我的梦想?这就是我的梦想。一个荒芜的梦想。
四年前,我好像中了疯魔,动用了一半积蓄,努着劲买了这个院子。在我当时的想象中,我买到的不是院子,而是一种生活,一种有根的生活,一种源远流长的生活,一种充满了诗意的生活。小院还没有收拾好,关于小院的诗意早已准备下一堆。
我精心自撰了一幅对联:
山村小住,神随当天云舒卷;
史书细读,心与旧时月徘徊。
我为这幅对联得意了很久。现在想来,写的其实并不好,很容易读出城市味道,至少是缺少乡间特色。白云明月随处皆有,城里也有,何必非到乡间小院里追寻?如果这幅对联还有点诗意,那是因为抓住了随处可见的明月。明月是一个永恒的提示,往往在人不经意时展开另外一种时空尺度,让人心头一紧,意识到人生有限,年华逝去,于是我们就从琐屑和蝇营狗苟中暂时升华了。
有了古诗的帮助,我对小院的想象便有了丰富的声音和色彩。春天,虫声穿透绿窗纱。夏夜,听取蛙声一片。蛐蛐从远至近地叫着,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我站在院子里,可以倾听刘禹锡捕捉过的秋风。
“何处秋风至,萧萧送雁群。朝来入庭树,孤客最先闻。”
中国的文化传统,用一重又一重的梦想萦绕着田园生活,用一层又一层的细腻感受浸透了田园生活,甚至从无意义中挖出了隽永的味道和意义。
“旧家应在,梧桐覆井,杨柳藏门。闲身空老,孤蓬听雨,灯火江村。”
我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梧桐树,树下有水池,也算得“梧桐覆井”了。门外早有杨树,无须我再种。站在小院里,我可以与草树交感,与虫鸟互动,与秋意春风相融。我是造化中的普通成员,既不是主人,也不是客人。草木有本心,山中花自落。我也处于自开自落的过程之中。
在城市的高楼丛中,在濒临大道的住宅里,我为什么感受不到隽永的诗意?是水泥大楼本身没有诗意呢,还是现代人的心灵尚未发掘出其中的诗意?如果我们只能领会前人提示过的东西,只能追随那些善于发掘诗意的伟大心灵,那么,我们只好再等待几百年了。诗人的心灵一直生活在农业社会里,还没有来得及在水泥大楼中捕捉灵感。但是,诗意究竟是什么东西?在自高自大的水泥建筑里真可以捕捉到它们吗?
当代诗人海子的名篇是: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我的小院面向十三陵水库,左枕蟒山,右临果园。我也可以套用海子的诗句: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湖,春暖花开。然而,海子没有找到幸福,他死了。我的小院也荒了。
当代诗人是怎么干活的?他们依然追随着前辈,继续挖掘前人挖掘过土地,为什么不能换个地方,从水泥缝中抠出点新东西呢?
在小院度过的夏夜,我确实听到了蛙鸣一片。同时,我也需要不停地拍打蚊子。最麻烦的是:小院实在太远,我每周要上三天班,奔波不起。于是,小院就荒芜了。
刚买下小院的时候,我转了许多地方,买了一张条幅:“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现在,田园已经荒芜。浸透了我们文化传统的东西荒在那里,有家归不得。归去就要失去安身立命的位置,就要失去自己的饭碗,就要中断与当代生活的血脉联系。但是,挤在缺乏文化传统滋润的高楼里,吃饱了肚子,灵魂仍感到饥渴。我的生活家园失去了自己的文化之根,我的文化家园失去了自己的生活之树。
怎么办呢?努力长出一棵新树呢,还是努力滋生一条新根呢?想象起来,两者都不好办。新根可不是想滋就滋得出来的,即使滋得出来,而且能在水泥的缝隙间深扎下去,那也难免用去三五百年的时光。我们正在模仿的文明类型如此贪婪地消耗过去,吞噬未来,还能维持三五百年吗?我们这几代人,莫非注定了无根的命?
陇头流水,流离山下。念吾一身,飘然旷野。
自由地掐蛋我比孙悟空头疼
贾樟柯,电影导演,曾执导《站台》、《小武》、《任逍遥》等影片。
上初三的时候,我的一个结拜兄弟要当兵走。我去送他,他坐在大轿车里一言不发。我想安慰他,便说,这下好了,你自由了。说完此话,他还是一脸苦相,便有些烦他。在我的概念里,只要不上学,不做功课,不被老师烦,便是最大的幸福。而能离家远走,不被父母管教,那更是天大的喜事。我由衷地羡慕他,所以不太理解我那兄弟为何总是沉默不语,并且低着头不拿眼睛看我们。车快开的时候,我实在不想再看他那一脸哭相,便说,你是不是怕我们看你远走高飞,心里不平衡,假装不高兴来安慰我们?
我那兄弟抬起头来,缓缓地说:自由个球,老子是去服兵役!
我随口答到:看你的哭相,倒像是去服劳役。
我那兄弟不紧不慢地答道:球,兵役,劳役,还不都是个役!
我一下无话可说,他的话让我非常吃惊。我这兄弟平时连评书都不爱听,就关心自己养的那几只兔子,这一要去当兵,话从嘴里出来也像换了个人。他的话如一道闪电,照亮了我的世界。这时候,我还是个少年,刚刚过了变声期,从来不懂得思辨,对生活中的一切深信不疑。但我的兄弟突然具有了这样的能力,他的一句话,让我吃惊,更让我在瞬间超越了我的年龄,我到今天感谢他都如感谢圣人,他在无意间启迪了我的思维,让我终生受用,虽然直到今天他对此仍一无所知。
我想应该是巨大的生活变化,让一个从来不善于思考的养兔少年去思考自由的真相。他对当兵问题的看法超越了他形而下的处境,超越了社会层面的价值判定,超越了1984年文化层面的宽容程度,而直指问题的本质。他说出来,如此抽象又如此人道,如此让我触目惊心又如此让我心旷神怡。
我兄弟的思考启迪了我的思考,送他离去,回家的路上想,是不是这个世界真的没有自由,逃出家庭还有学校,逃出学校或许还有别的什么,法则之外还有法则。我一下子好像明白了《西游记》所要表达的意思,孙悟空一个跟头能飞十万八千里,看起来纵横时空,自由自在,但到头来还不是逃不脱如来佛的手掌心。这相当让孙悟空头疼,紧箍咒就是无法挣脱法则的物化表现。吴承恩在我眼里成了悲情的明朝人,《西游记》是一个暗示。整个小说没有反抗,只有挣扎;没有自由,只有法则。我觉得《西游记》是中国古典小说里靠我最近的一部,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感受。
自由问题是让人类长久悲观的原因之一,悲观是产生艺术的气氛。悲观让我们务实、善良;悲观让我们充满了创造性。而讲述不自由的感觉一定是艺术存在的理由,因为不自由不是一时一世的感受,决不特指任何一种意识形态。不自由是人的原感受,就像生,老,病,死一样。艺术在一定程度上反映我们对自由问题的知觉,逃不出法则是否意味着我们就要放弃有限的自由?或者说我们如何能获得相对自由的空间,在我看来悲观会给我们一种务实的精神,是我们接近自由的方法。
1990年,我高中毕业没有考上大学,不想再读书,想去上班自己去挣钱。我想自己要是在经济上独立了,不依靠家庭便会有些自由。我父亲非常反对,他因为家庭出身不好没上成大学便让我去圆他的梦。这大概是家庭给我的不自由,我并不想出人头地,打打麻将,会会朋友,看看电视有什么不好?我不觉得一个人的生命比另一个的就高贵,我父亲说我意识不好,有消极情绪。问题是为什么我不能有消极情绪呢?我觉得杜尚和竹林七贤都很消极,杜尚能长年下棋,我为何不能打麻将?我又不妨碍别人。多少年后我拍出第一个电影《小武》也被有关人员认为作品消极,这让我一下想起我的父亲,两者之间一样是家长思维,不同的是我父亲真的爱我。
后来,我去了太原市,在山西大学办的一个美术考前班里学习。这是我和我爸相互妥协的结果。考美术院校不用考数学,避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