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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地-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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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在去年正月,将若男许配给崔家寨的虞平民,虞家给了五百银圆的财礼。”
  “您收虞家的银圆,给没给他家出财喜票子?”
  “出了。”
  “是怎么写的?”
  “怎么写的我忘记了。”
  “您是不是在上面画了押?”
  “是画了押。”
  “崔家寨离这黄叶村有多少里?”
  “正北六十里。”
  离开强家,马车一直沿着村路向西跑去。跑了一程,坐在前一辆车里的柳屏山叫车夫停下,后面那辆车也跟着停了下来。三个人下车,商量后面的事情如何进行。三个人发生了争执:成铁冷和柳屏山认为救人如救火,事不宜迟,应该连夜赶到崔家寨,去虞平民家要人,柳屏山说:
  “我这里带着银票,让他们开价,一手交钱,一手放人。”
  祝伯孚说:“事情不那么简单,我们人地两生,深夜去砸人家的门,他们不晓得我们的意图,情急生变,他们人多,我们寡不敌众,后果不堪设想。”
  “你说怎么办?”
  “我们就近找一个村店好好休息一夜,明天一早吃好喝足,精力充沛,到了崔家寨,正是白天,对虞家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再许以重金,事情就好办了。如果有什么不测,光天化日之下,也好应付。”
  柳屏山对成铁冷说:“我看殳楼说的有道理,你说呢?”
  成铁冷说:“你们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祝伯孚说:“离黄叶村五里有个麦子集,我们就到那里投宿。”
  三人上车,很快就到了麦子集,在一个较大的村店住下,请店家整治酒菜,买来好酒,三个一直吃到夜半,各自睡下。
  次日早起,洗漱后,简单吃过饭,驱车到了崔家寨。一进村子,柳屏山便有异样的感觉,见到的人眼睛里都充满敌意,仿佛到处都充满杀机。柳屏山心中暗暗佩服祝伯孚判断的准确,强若男就在这个村子里。



…
第十三章旭日(1)
…


  太阳从东南天边冉冉升起,金色的阳光慷慨地洒在平坦的砂石马路上,被阳光照亮的马路一直伸向远方。两辆带蓬的马车沿着马路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奔跑,马蹄声急促欢快,马颈上的铜铃清脆响亮,让人听了心情畅快。
  回上海的路上,柳屏山和祝伯孚坐在一辆马车里。
  柳屏山精神焕发,发自内心地称赞祝伯孚:
  “殳楼,你确实厉害!”
  “哪里,哪里!救出强若男完全仰仗毅行兄有勇有智,还有那几百两大洋做后盾,我不过给你做一个配角而已。”
  柳屏山说:“不然,不是你以律师的身份出现,这事不会办得这样顺利。”
  “咱们刚到崔家寨时,他们那架势真够吓人的。那些刀枪棍棒,那些狰狞面孔。百十个人破着嗓子叫嚷‘进崔家寨容易,出崔家寨难!’‘让他们竖着进来,横着出去!’看那架势我们真要被剁成肉泥烂酱了!”
  “真像进了土匪的山寨。”
  “毅行兄临危不惧,气势压人,几句话扭转了局势,你说‘我们不是来动武的,要动武,我们能在县里调动一个步兵团来。’一下子煞住了他们的威风。那些人悄悄收起了武器,不再叫喊了。”
  “还是殳楼兄义正词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你说:‘中华民国法律规定,买卖人口是犯法的。政府知道一定要严办。再说,强家的姑娘不从,虞家的男人只有烦恼,没有什么幸福可言。’他们的回答更可笑:‘我们不要什么幸福,我们要的是儿子!’”
  “这时你抓住了时机,你说‘要女人生儿子,传宗接代,可以理解,难道除了强家姑娘,天下就没有女人了吗?’
  “那个族长说,‘天下女人多得是,可没有银圆娶不来女人!’
  祝伯孚说:“你不失时机地说:‘只要放人,银圆好说。’”
  “你又加了一句‘既然私下了了,我们也可以让你们一步,不追究法律责任。’”
  “那个族长逼问‘你们出多少银圆?’你说‘当然是契约上的数目——五百两。’族长说‘不行,连本带利六百两。’你当即响亮到答应‘六百就六百’,大厅里当时就静了下来,上百口人,没有一个大声出气的。你抓住时机,声言‘一手交钱一手放人。’族长也说,‘好,就这么办了。一手交钱,一手放人。’”
  “殳楼兄不愧是学法律的,临走没忘了要契约。”
  “没有你那六百块银圆做后盾,谁也解决不了问题!后面车里那对贤伉俪可要感激你一辈子。”
  “朋友之间谈什么感谢?你不是有记功过格的习惯吗?今天要大大记上一笔。”
  祝伯孚闻言,沉默良久,说道:
  “此举早已中断。”
  祝伯孚说罢,神色黯然,柳屏山自知失言,于是不再言语。马蹄声和车轮声更加清晰响亮。良久,祝伯苻说道:
  “经过牢狱磨难,我彻底改变了对人生的看法。”
  柳屏山头没脑地问:“在那里面你尽想什么?”
  “最好及早死去,假如侥幸活下来,拼出命去,把世界翻一个个。”
  柳屏山说:“不是翻过来了吗?”
  祝伯苻斩钉截铁地说:“远远没有!”
  两个人沉默了,只听见车轮“吱嘎吱嘎”的叫声。柳屏山觉得应该换一个话题,于是他打破沉默说:
  “后面车里一对有情人在说些什么呢?”
  “不过是卿卿我我,山盟海誓罢了。”
  ……
  成铁冷和强若男坐在后面的马车,他们不像前面的两个人,高谈阔论,谈笑风生。刚刚踏上马车时,强若男惊魂未定,恍惚依然在恶梦之中。坐在强若男身边的成铁冷虽然兴奋,却高兴不起来,看着强若男窗纸一样惨白的脸,脸上还带着伤,眼眶青肿,目光呆滞无神,他的眼镜片反射出悲哀的光芒。开始,两个都默默无言,紧紧地依偎着。成铁冷怕她跑了似的,紧紧地搂着她。成铁冷去摸强若男的手,强若男像被炉火烫了一样,尖叫一声。成铁冷轻轻抓过她的手来,看到手腕上有一道道深深的血印,看得出来是用麻绳勒的,成铁冷俯下头,轻轻地吻她手上的伤痕,突然,强若男“哇”地一声哭了,她哭得很厉害,待她住了声,成铁冷掏出手帕,给她擦干泪水。强若男不住地哭泣,肩膀不住地抽动。成铁冷紧紧地握着强若男的手,那手仿佛一块凉冰,成铁冷将它们焐热了。强若男终于不哭了,她将头深深埋进成铁冷的大衣领子里,像孩子一样睁大眼睛,成铁冷轻轻捧过她的脸来,给她擦去冰凉的泪水。然后,在她的脸颊上,腮上和嘴唇上热烈地亲吻,在他吻她脸时,她只是被动地接受亲吻,当他将湿润温热的嘴唇吻在她嘴唇上时,强若男感到一股温暖的激流,传遍她的全身,致使她的身体轻轻地战栗,她深情地看了一眼成铁冷,然后闭上眼睛,热切地去接吻,同时还不断发出轻轻的吟唤。
  成铁冷对强若男温柔地说。
  “这几天让你受苦了!”
  “我以为今生再也见不到你了。”
  “那怎么会呢?”
  强若男看着成铁冷的眼睛说:
  “他们堵上我的嘴,像捆猪一样捆了个结实,扔在马棚里。你要是明天来,我就死了,明天……”



…
第十三章旭日(2)
…


  强若男瞪大眼睛惶恐地说:
  “他们说,明天就要成亲,明天。”
  成铁冷用力搂着强若男,说:“我们永远不分开了。”
  强若男认真点一点头。成铁冷说:“回上海后,你和我到祥瑞去住。”
  “那里不方便,也不习惯,还是和索阿婆住在一起。”
  “我担心你。”
  “没有事的,卖身契约不是烧毁了吗?!”
  成铁冷说:“是的,多亏了毅行兄和殳楼兄冒死相救,这才是真正的朋友!”
  强若男说:“咱们可要好好报答人家。”
  “这个自然。”
  “那个柳先生他要和你做什么?”
  “要开一个工厂。”
  “工厂……”
  由于极度地疲惫,强若男又闭上了眼睛。
  前面马车,跑得飞快。因为强若男的事情办得顺利,柳屏山心情很是舒畅。在柳屏山心里,有一个问题一直盘旋着,没有机会表述,他他觉得现在是应说话的时候了,他略加思索,便对祝伯孚说:
  “殳楼兄,我有件事,一直想对您说……”
  “毅行兄,请讲。”
  柳屏山看着祝伯孚的眼睛诚恳地说:
  “我请你当我工厂的筹委会会长。”
  祝伯孚轻轻舒了口气,看着脚下的蹋板,沉静地说:
  “兄弟实不能从命。”
  柳屏山半晌不语,看着远方移动的景色。
  祝伯孚语重心长地说:
  “毅行兄,你我自幼交好,承蒙令尊大人的培育之德,抚养之惠,兄弟没齿不忘。我在内心深处敬佩令尊大人,并且立志一定要报答老人家对我的恩情。然而,我有自己的奋斗目标,我要干自己的事业。这便是古人说的人各有志。虽然你我各做各的,但是,你我是至交,凡是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只要需要我的帮助,便是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
  柳屏山握着祝伯孚的手说:
  “殳楼,谢谢你。”
  祝伯孚说:“我们来日方长。”
  马车行驶得平稳而轻快。
  回到上海后,强若男仍然住在索阿婆的老屋。两天不见,索阿婆突然苍老许多,马车停在门前,强若男已经从马车上下来,而索阿婆却没注意到,她站在门口向远方张望,期望着强若男在弄堂口出现——一步一步向她走来。成铁冷已经跳下马车,她却浑然不觉。随后强若男也在成铁冷的扶下下了马车,强若男一头扑到她的怀里,将她吓了一跳。当她看清是若男时,两个抱头痛哭。
  索阿婆抹着眼泪说:
  “清平世界,朗朗乾坤,回来就好。”
  强若男太虚弱了,索阿婆不再出去卖茶叶蛋。她每天在家里侍奉强若男。成铁冷每日早晨很晚才出去,下午早早就回来,有时捎回一些小笼包子、烧卖;有时捎回一些蜜橙糕之类的点心。他还亲自下厨,给强若男炒菜烧汤,饭菜做好了,请索阿婆过来同吃,强若男心里喜欢。静养了几天,身体和精神都得到恢复,脸上逐渐有了血色。那个月的月末,自己又在一个卷烟厂找到一份工作,她一如既往,白天去工厂做工,晚上到夜校上学。
  成铁冷在上海华伦建筑设计公司请了一位工程师,叫陆一辉。两个人谈好,由陆一辉做矿车厂的厂房设计。成铁冷对陆一辉谈出了自己的设想和要求,请陆一辉设计草图。
  一个晴和的早上,柳屏山请成铁冷,宁守成与自己同行,到苏北去买田地。三人从上海漕河码头乘船去苏北。因为带着钱财,三个人包了一个四个铺位的二等包间。柳屏山和成铁冷住下铺,宁守成抱着皮包睡上铺,另一个上铺空着。吃完午饭,三个人正在闲谈,听到外面有人敲门,成铁冷开了舱门,进来一个船员,船员客气地说:
  “三等舱有一位旅客,身体不舒服,想要一个铺位休息,您几位闲着一个铺位,能不能让出来?”
  成铁冷看看柳屏山,柳屏山说:
  “出门在外不容易,就让他过来休息吧。”
  船员说:“船钱那人自付。”
  柳屏山道:“好说。”
  船员道了谢出去,尔后领着一个人进来,这是个商人模样的人,三十多岁。身穿大褂,戴着礼帽。成铁冷见他脸色发黄,晓得他疾病缠身,自己爬到上铺,将下铺让给那人。那人抱拳施礼,船员告退,那人一头倒在铺上,并不言语。
  为了让病人清静地休息,三个人也很少说话,偶而说两句,声音也很小。
  吃晚饭之前,那个商人已经能坐起来了,再一次感谢几位,然后就和他们闲谈起来。柳屏山问那人:
  “请问先生尊姓?”
  “鄙姓乔,叫乔成章,家住上河湾。先生贵姓?”
  “免贵姓柳,这位姓成,这位姓宁。”
  “几位到何处去?”
  “去祁祥县。”
  “有何贵干?”
  “想买一块土地。”
  “买地?“那人的眼里射出兴奋的光芒,接着说道:
  “真是巧了,我家就住在祁祥县有几薄田,正要回去卖了,不过,地不太好。”
  “好坏无所谓,我又不是用来耕种,我是用来办工厂。”
  “那就好了。你就买我的地吧。”
  宁守成听了,觉得不对劲: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你去祁祥县,他也去祁祥县,你要买地,他就卖地。准是有谁透漏了风声,这人说不定有什么目的。他将装钱的大皮包搂得紧紧的,一秒钟也不敢离身。



…
第十三章旭日(3)
…


  吃过晚饭,柳屏山和那个人谈天,那人说:
  “我乔家世代务农,我从小跟着叔父在外面做生意,家里的几亩地就让别人来种,也不收租,这次回来办点别的事情,想顺便将地卖了。”
  柳屏山问:“为什么不卖给同村的人?”
  “不要说起同村人,我们村只有村长贺人杰家里有闲银子,偏偏他那个人鸡肚猴肠,尽想占别人的便宜,谁也别想和他共事!他要是买不成,别人也不敢买。”
  乔成章解释说:
  “我的土地和他毗连,按理说,要卖应该先让着他,他不买我才能和别人交易。可是他这个人,你要是主动找他,他就吱啊拗的,给你的价钱实在是让人接受不了,你要是不找他,他又死缠着你不放,说大话,花小钱,想拣大便宜,总认为别人不识数。所以我这地绝不能卖给他。”
  又说了一些闲话,天慢慢黑了,几个人都相继睡去,只有宁守成因带着钱财,不敢入睡。次日清晨,船到上河湾码头,柳屏山等人和乔成章一同下船。
  又向前走了三里地,来到上河湾村。
  上河湾在苏皖鲁豫交会之地,大运河由南向北流过,村庄就在大运河的西岸,在一片广阔的平原的边缘。原是运河的故道,一大片平地,沉积而成,都是盐碱地,土地贫瘠,从上河湾向南走二十里,过了一条河便是安徽界。左边面临一条公路,是徐州通向商丘的。乔成章的三十三亩地的西边不远是大运河的故道。向东走上三里路,便是运河上的码头。几个人步行在田野,四下察看。柳屏山踌躇满志,双手叉腰,极目远望。仿佛从那片平地上看到了一座宏伟的工厂,柳屏山不禁开怀大笑。
  柳屏山将右手一挥,说:
  “就在那里建我们的工厂!”
  宁守成想问又不敢问,不问又不放心,最后终于问道:
  “要不要请阴阳先生看看风水?”
  柳屏山严肃地说:“不必!”
  宁守成遂不敢多言。
  四个人一直向西走去,边走边谈,柳屏山说:
  “这确实是办工厂的理想之地:水陆交通方便,水源丰富,地势开阔平坦。”
  忽然,前面走过一个人来。只见那人瘦高的个子,天生一个虾米腰,细长的脖子顶着一个小脑袋,头上竟然留着一根辫子。乔成章小声说:“这个就是贺人杰。”贺人杰手里拿着个白铜水烟袋,一步三摇,向三个人走来,柳屏山看到他的脖子中间有一圈深深的皱纹,皱纹里填满黑色的泥垢,将头和脖子截然分开,仿佛那颗头和脖子是拼接上的。白里透黄的脸,一双眍喽眼,黑色的眼珠潜藏在深深的眼眶里,薄嘴唇,尖下巴,下巴上长了几根稀疏的黄胡子。还没有走近,就已经闻倒浓重的烟味,看看走近了,贺人杰脸上挤出笑容,高声说道:
  “乔贤侄,何时回到家里来的?”
  乔成章连忙拱手道:“今天刚刚回来,正要去给老叔请安。”
  贺人杰黑色的眼珠盯在柳屏山的脸上,又骨碌转到乔成章脸上,笑问道:
  “乔贤侄你不在家中稳坐,跑到田地里来做什么?”
  乔成章想,事到如今,瞒也瞒不住了,不如索性对他说了,他能把我怎么样?于是理直气壮地说:
  “我领着朋友看看田地。”
  贺人杰何等聪明,其实已经猜到了他们要做的事情,心里不满,脸上的笑容依旧,脸上那苍白的皮肤却呈现出青紫的颜色,他单刀直入地问道:
  “看田地做什么?”
  乔成章说:“我的朋友想要买我家这块长条地。”
  贺人杰想不到他竟敢明目张胆地将田地卖给别人,更想不到他会理直气壮地对自己讲出来,于是气往上撞,登时收敛笑容,瞪圆小眼珠,指着乔成章的鼻子气势凶凶地问:
  “这么说,你是要将这三十亩长条地卖出去?”
  乔成章见贺人杰在众人面前对自己这么凶,勾起了往日的积怨,本想顶撞他:我就是要将这块长条地卖给他们,你又能怎么样?乔成章心想:虽然我卖了田地,不能不回上河湾,我每年清明要扫墓,鬼节要烧纸钱,断不了要回上河湾,犯不上得罪他这个小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低头不再说话。贺人杰见乔成章低头不语,更是来了威风,一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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