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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地-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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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眼风光北固楼,古今兴亡多少事,
  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
  自从办了工厂,柳屏山将全部精力投入工厂,满脑子除了生产就是销售,再不就是人事安排和资金周转。即便是请人吃酒,也忘不了在酒桌上谈工作。可以说自己剥夺了自己的消闲时间。他绝对没有时间像今天这样清闲地欣赏书法,观赏奇石。特别是最近,英法洋行对他的工厂施行扼杀,使苏北矿车厂大量矿车积压,矿车叠成叠罗汉,黑压压占据了所有厂区。迫使生产停顿,工厂没有收入,工人照常发薪。弄得他食不甘味,睡不安枕。今天听了祝伯孚的一席话,心情豁然开朗。难得今日有一点清闲,又能看到雄奇的书法,欣赏罕见的奇石,觉得是难得的享受。不知不觉过了一个半钟点。
  祝伯孚匆匆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对柳屏山抱歉地说:
  “让您久等了,一定不耐烦了吧?”
  柳屏山说:“我觉得时间不长。”
  “我们去吃午饭吧。”
  “好,坐我的车去醉仙居酒店。”
  “你自己开汽车来的?”
  “是的。”
  他们驱车来到一个僻静的酒店,饭间,两个谈了各自别后的情况,谈到成铁冷,两个的话越说越多。酒还没有吃完,一个见习律师来找祝伯孚,三个人一起回事务所。
  路上,祝伯孚对柳屏山说:
  “毅行兄的事,我要全力以赴帮你去做,和律师事务所脱钩一段时间才行。最近,我还有两个案子要出庭,还要安排一下事务所的事,快则十天,慢则半月。你先在南京玩几天,然后我们一起去上海。”
  柳屏山沉吟一下说:
  “自从办上矿车厂,我没有回一次家。趁着这段时间有闲,回家陪老母过上几天清闲日子。”
  柳屏山注意到,自己提到母亲,祝伯孚的神色黯然。
  祝伯孚说:“问伯母好,替我去伯父坟上磕个头。”
  “多谢殳楼兄挂念,兄弟万分感谢。”
  柳屏山又说:“你这里太忙,我不给你添乱了,七天之后,我在上海祥瑞绸缎局等你。”
  “好,一言为定。”
  辞别了祝伯孚,柳屏山去商场买了些必要的东西:给母亲买了酥软的蛋糕,又给母亲、妻子和妹妹每人买了一件外国进口的羊绒衫。晚上在金陵饭店住了。
  翌日早起,简单吃了早餐,柳屏山驱车回家乡双桥镇。路上,他开着车沉思默想。自己当初要办企业,满腔热血为了实业救国。发展中华工业,在为社会做贡献的同时,体现自己的人生价值。办工厂的过程,遇到无数困难。实践证明,每解决一个难题,工厂便在原来的基础上向前发展一步。柳屏山一直认为,一个人能量的大小,要看他对社会的贡献,即他创造财富的多少。他一直认为,占有财富越多的人,能量越大。他的工厂、商场、钱庄都是独资经营,柳屏山认为,这些巨额财产都是自己的,现在,残酷的事实让他认识到,以前的认识是不全面的,甚至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一个人想做一番事业,投入大量资金,大到一定程度,那个企业一方面受你支配,一方面受到经济规律的支配,有时更主要是受经济规律支配。这个企业可以说是你的,也可以说不是你的。你若是顺应形势,得天时地利人和,企业不断扩大发展巩固,那企业算是你的。若是违背了经济规律,或者受到不可预测的灾祸冲击,企业将面临倒闭,这时,想扭转局势,没有回天之力,想轻轻放下,是绝对不可能。等待你的只有破产。亿万富翁一夜之间可能变得一无所有。比如目前的处境,工厂遭到了英法在华企业无情的扼杀,产品积压,上千工人要吃饭,钢铁供应商来摧款。见到祝伯孚之前,工厂想走出困境,绝对无路可走,想不干,是欲罢不能,只有坐以待毙,如果那样,所承受的的不仅仅是巨额财产的损失,还要面对几千工人的生计,更有永远摆脱不了的舆论谴责。



…
第二十八章奇石(3)
…


  柳屏山曾经说过,进入文明社会以来,每个活在世上的人,都不可避免地要受到来自各方面的约束。迫使人们克己自律。约束来自三个方面:一个是良心责备,与之伴生的是舆论谴责,这两者使绝大部分人受到制约。对那些良心泯灭又不怕舆论的人,制裁的手段就是法律。如果没有约束,社会将无序运行,人类正常的生活将没有保障。他曾经对水丽花说过上述一番话。那是去年夏天,妻子回双桥镇家里住了,柳屏山一天到晚的忙碌,很晚才回家睡觉。一天晚上,他回到家里,水丽花便跟进屋里。柳屏山拉亮电灯,看到身后的水丽花,大吃一惊:
  你怎么来了?
  水丽花声音里带着笑:
  我怎么就不能来?
  他以为水丽花还是为和张金标闹离婚的事找他,就说:
  有事明天到办公室去说。
  水丽花走近柳屏山,将热辣辣的目光烫在他的脸上,温情脉脉地问:
  难道你心里不明白?
  明白什么?
  人家的心里无时无刻不想着你!说着就将一个温热的身子往他身上靠。
  柳屏山急忙推开水丽花,严肃地斥责她:
  你怎么能这样?
  接着便说了关于良心,舆论,法律的话,然后又说:你这样做,对不起张金标,如何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水丽花说:我顾不了那么多。
  你就不怕人家耻笑?
  不怕,人到了这个时候什么都不怕!
  你就不怕我报告警察局!
  不怕。
  好,我明天就通知警察来抓你,送到监狱暴打。
  听到说挨打,水丽花浑身颤抖一下,哀怨看了一眼柳屏山,走出家门。
  在这以前,柳屏山一直自负地以为自己在这三者约束之外。他屈己待人,从来不搞欺诈,良心永远安宁。正因为如此,他在工人中口碑极好,在用户中信誉卓著,舆论对他没有非议,只有一片赞扬。两年多来,工厂生产走向正规,柳屏山非常自负地认为,自己拥有巨额财富,管理当今中国屈指可数的大工厂。工厂合法经营,照章纳税,从不考虑法律对他有什么制约。
  然而,现在的处境却不容乐观:他已经面临良心、舆论甚至法律的全面挑战。由于英法列强用不正当手段,断绝了矿车的销路,生产的矿车堆积如山,矿车厂被迫停产。工人无事可做,令他良心不安。外国钢铁商上门讨债,各报纷纷宣传矿车厂濒临倒闭,舆论已对他形成威胁。他不晓得将来法律会不会来制裁他。
  幸亏有好朋友祝伯孚全力相助,事情定会有所转机。
  柳屏山于次日傍晚到达玉桥镇。见他回来,母亲、妻子皆大欢喜。
  三年没有见到母亲,母亲见老了许多,也瘦了许多。她眼角的鱼尾纹明显地加深了,头上也多了些许白发。看见母亲高兴的样子,柳屏山忽然觉得自己对不起母亲。自己在外面做事业,远离家乡,以为有妻子在家侍奉,就算尽了孝道了。他一天到晚想的全是工厂的事,很少想到母亲,不是因为遇到难题,还不会回家看看,为此,心里深深感到愧疚。
  柳屏山像小时侯一样,坐在矮凳上,天真地笑着,和母亲说家常。
  母亲忽然说:“山儿,我想你一定遇到了为难的大事。”
  柳屏山吃了一惊,自己远在天边的事,母亲因何知晓?他紧闭着嘴,点点头,看着母亲的眼睛。母亲说:
  “我就晓得你遇到了为难的大事。昨天晚上,我做了个梦,和上次你回来做的是一样的梦。”
  柳屏山惊异地看着母亲,没有说话。他想,这绝不是巧合,父亲逝世之后,自己两次回家,都是因为遇到了困难。第一次是办矿车厂没有资金,母亲毅然卖了祖上留下的土地,有了资金,工厂才立住根基。两次遇到困难,都回家来见母亲,这也许不是巧合。但不知母亲做了什么样的梦。
  柳屏山惊异地看着母亲。母亲用右手理理头发,徐徐说道:
  “我梦见你一个人在河里划船,你头上太阳光亮亮的,河里的水清清的。我站在桥上,远远地看着你。你划得很稳也很快。我看了心里高兴。忽然,从前面驶来一艘大船,简直向你撞来。你左躲右闪,还是被它重重地撞了一下,幸亏没有被它撞翻,你拼命向一边划,那大船却紧追不舍。眼看就要撞上了,我急得大声呼喊,把自己喊醒了,晓得你会回来。”
  柳屏山双手托着腮,静静地看着母亲,就像儿时听母亲讲故事。他想,真是母子连心哪,自己远在天边,一旦遇到困难,母亲就会有预感。柳屏山回家的初衷,是索性将一切都放下,在家陪伴母亲,让老人享受天伦之乐。他不想向母亲透露自己在外面遇到的麻烦,不愿意让年迈的母亲为自己担心。但是,没等他说话,母亲已经说破了一切,现在他不能不和母亲说实话了,柳屏山简要地叙述了工厂目前的处境,母亲听了,并不惊慌,泰然说道:
  “不要怕,有道是车到山前必有路。”
  柳屏山听了母亲的话,一股暖流暖遍他的全身。柳屏山大为感动:两次遇到风险,第一次归来,母亲从经济上支援了他,这次回来,在精神上给他以坚强的支持。柳屏山说:
  “请母亲放心,殳楼正要帮我和英法、日本谈判,我想事情一定会有转机。”



…
第二十八章奇石(4)
…


  母亲说:“西边不亮东边亮。”
  柳屏山的心情舒畅了许多。



…
第二十九章围棋(1)
…


  柳屏山只在双桥镇住了三天,又匆匆开车回到上海。在家的前两天,有时陪着母亲说话,有时欣赏父亲留下的古董,晚上,和妻子下两盘围棋……原本打算在家清闲几天,再去上海。那天早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无论是为了应付目前的谈判,还是为了矿车厂长远发展,矿车厂在上海都应该有个办事处。想到的事情就要马上去办,是他的办事风格。他想,我在家只有一天的时间了,于是,上午到父亲坟上烧香祭奠,下午探望了老师何寄尘,当日和母亲共进晚餐,饭后,陪着母亲说话,晚上又到母亲屋里请安。想几次要禀告母亲,明天离家去上海,几次欲言又止。
  母亲似乎看透了他的心事,对他说:
  “看你好像有事的样子,有事你就去办去吧。”
  柳屏山说:“儿本来应多陪母亲几天,因为有事要办,明日想去上海,向母亲告别,请母亲谅解。”
  母亲说:“我儿办事要紧,家里的事一切都好,不必你挂念。”
  柳屏山说:“孩儿还有一事请求母亲。”
  “你说。”
  “我想将家里的古董带一些到上海,作为陈设。”
  “我老了,这个家都由你说了算。家里的古董不算少,愿意拿,你只管拿去。不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变卖。”
  “孩儿记下了。”
  柳屏山辞别母亲,秉烛到父亲的觅古斋去,挑选几件珍玩,叫人包装好了。当夜无话,次日清早,柳屏山带着古董,驱车去上海。
  来到上海祥瑞绸缎局,已是下午,陈掌柜备酒,给柳屏山接风。在酒桌上,柳屏山和陈掌柜商量:
  “有件事情请老叔帮忙:我想在申城开设一个苏北矿车厂驻上海办事处,地点要在繁华之处,建筑要够局势,装潢要豪华。而且,要尽快建立起来……”
  陈掌柜说:“这事好办。刚好有个鑫鑫金店经营不善,已经倒闭,房子急着出售,就在这条街上。”
  柳屏山听了很兴奋,匆匆吃完饭,急着就要去看房子。
  陈掌柜晓得柳屏山的脾气,赶忙吃下碗里的饭,放下饭碗,带领柳屏山去看房。那是一幢六间门脸的三层小楼,座落在繁华的南京路上。西式建筑,洋灰门脸。装潢富丽,雕饰典雅,门窗玻璃明亮。房门紧闭着,门上贴着一个纸条,上写“此房出售”。陈掌柜敲门,看门人闻声开门,问明来意,开门请二位看房。柳屏山楼上楼下看了,基本满意。柳屏山问看门人:
  “房主贵姓?”
  “姓王。”
  “怎么样和王先生联系?”
  “我这里有他的名片,上面有他家的住址。”
  柳屏山接了,走出空房。路上,柳屏山对陈掌柜说:
  “辛苦陈掌柜与房主联系,商谈房价及办理交易手续。”
  “这个好说。”
  柳屏山问道:“王掌柜这房大约值多少钱?”
  “这南京路是寸土寸金的地方。他上下共有十八间房,按目前的行情,卖上一万银圆没问题。可这个王掌柜急于出手,估计有七到八千银子就能拿下来。”
  柳屏山商量道:“买房款由绸缎局出……。”
  “这没问题。”
  两天之后,陈掌柜买下了这座幢临街的小楼。柳屏山到古董店和家具店转悠了两天。房契到手之后,柳屏山亲自指挥人装修,几天之内,将一个小楼装饰得涣然一新。
  首先,去掉上大门上的上海鑫鑫大金店的招牌,请工匠安装了亮铜制作的“苏北矿车厂驻上海办事处”楷书大字。又请人制作了一个金光闪闪的矩形黄铜牌上,用英语花体字大写:苏北矿车厂上海办事处,横着钉在大门一侧。
  柳屏山从祥瑞要了一辆马车,他每天乘车去古玩店,跑家具市场、跑书店,买了好多东西,忙得他不亦乐乎,转眼又过了五、六天。这天下午,他正往博物架上摆古董,忽然电话铃响了,柳屏山想可能是殳楼来了,接过电话,果然是祝伯孚,柳屏山问:
  “殳楼,你是在祥瑞吧?”
  “是的。”
  “晓得我在什么地方吗?”
  “晓得,我马上就到。”
  柳屏山高兴,又摆放几样东西,就出去迎接祝伯孚。祝伯孚正在门口观赏英文标牌。柳屏山说:“走,到里面看看去。”二人执手进门,在过厅里,祝伯孚问道:
  “你是为了和洋人谈判,才准备了这个办事处?”
  柳屏山答道:“也是也不是,如果闯过这关,就有更多的事要办了。”
  “毅行兄言之有理。”
  “请你看看,像不像一个办事处?”
  说着,柳屏山领着祝伯孚挨着屋子看,他一边指指点点,一边说:“这是客厅。”
  祝伯孚进入客厅,陈设一律是明式家具:桌椅全是黄花梨木制作的,结构简练,线条明快,古雅大方。屋内矗立着四个紫檀木的博物架,上面安放商代甲骨、西周铜鼎,战国玉璧、北魏造像、唐三彩马、宋代瓷瓶、明代铜炉、康熙龙盘……
  祝伯孚反复观赏,爱不释手,因问道:
  “这么多的古董,都是从哪里弄来的?”
  “从家里带来几件,在古玩店买了几件,祥瑞又送来几件。”
  祝伯孚说:“这些全是无价之宝。”



…
第二十九章围棋(2)
…


  “哪里哪里。”
  说着话,两个上了二楼,柳屏山将祝伯孚领进尽头的大屋,说:
  “这是会议室。”
  进屋后,祝伯孚看到会议室装潢豪华:考究的天花板,雕饰古雅。天棚上垂下皇冠型玻璃大吊灯,灯光柔和。地板上铺着花纹素雅的波斯地毯。南面临街的三个窗户都挂着提花天鹅绒落地窗帘。每两个窗户之间都安放着两只真皮单人沙发,两个沙发中间是柚木雕花茶几,茶几上铺着法兰西金丝绒台布。正中的窗户下有一个广钧大花盆,内中生着一棵一人高的青石山,那植物峥嵘苍翠,亭亭玉立,给屋子带来勃勃生气。屋地中间摆放一张全柚木制作的大会议桌,显得沉稳厚重。会议桌四周是八把西式椅子,也是柚木制作。东西两面靠墙立着四个西洋古典书橱,书橱凝重稳健,气派华贵,制作工艺精密。书橱里装满洋装中英文书籍。
  祝伯孚看了,不住地赞扬。
  “够局势,够气派!”
  柳屏山坐下,叫侍者上茶。祝伯孚和柳屏山对坐了,柳屏山问:
  “殳楼兄有多长时间帮我?”
  祝伯孚说:“既来之则安之,毅行兄的事,不办出个大头小尾来,我不回律师事务所。”
  “君子不言谢,我们都住在三楼,你先休息一天,明天我们商量谈判方案。”
  “现在就商量。”
  “也好。”
  “请你先介绍一下厂子的情况。”说着,祝伯孚拿出一个小本子来。
  柳屏山详细说了,祝伯孚低头做着记录,还不时抬头问他几个问题,柳屏山一一做了回答,祝伯孚合上笔记本说:
  “饿了,我们去吃饭吧。”
  柳屏山抱歉地说:“我只顾说起没完,让你饿着肚子。”
  祝伯孚笑道:“你我还用客气?”
  两个来到沪上大酒店,找了一个雅间,他们边吃边谈。
  祝伯孚主要问了万国商会和迈克多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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