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销会”。在我结婚之前,同学极力撺掇我做好衣服,还陪着我到著名的服装店,挑选面料做了一身西装。对于流行面料与色彩的知识,我也多有受益,比如,对于女式呢的喜好,就是在那个时期养成的。有一件穿小了,又做了一件。有一个同学是正统的淑女,着装朴素,终年穿裤子。我们便发起一个改造她的运动,有人负责买裁片,我负责做,另有同学负责索边,半强迫地动员她穿裙子。所有的人都从中获得了喜悦,这是实用与艺术与情感的最佳结合。
生了孩子以后,我又陷入往日的家务劳动。做女红更是其中不可摆脱的内容,而且实用性强,艺术性则比较差。从婴儿的被褥到小衣服,都需要动手做。幸亏有家人们的帮助,还不至于顾此失彼。就是在北京这样的大城市,八十年代中期,幼儿的衣物也是买不到的,王府井的少儿商店出售的都是三岁以上孩子的衣物,品种也很有限。特别是幼儿的棉制品,更是有钱也买不着。给孩子做衣服是当年一件大事,从棉到单都要靠一双手。经常是借了别人的样子琢磨着裁剪,利用各种旧料子翻改,既节约了时间也节约了有限的钱。打毛衣则是利用看电视的时间,或者是熟朋友来聊天的空档。即使在孩子长大以后,商品经济活跃的九十年代,我基本不做衣服,毛活也多数是由亲戚帮忙。只是买不到合适的,才自己动手。而且还有身体和精神都不适宜读书写作的时候,自我调整的最佳方式就是打毛衣。八九十年代之交,我各方面的状况都不好,毛线的价钱又很便宜,家人的毛衣不是小了就是破了,便买了不少毛线打起来。只是技术荒疏多年,效果远不如前,但还是可以体会到创作的快乐。我用各种颜色的零散毛线,为儿子织了一件大色块的毛背心,对比鲜明式样大方,不少人问是从那里买的。后来听说,打毛衣活动手指,可以防止心脏病,我深以为然。
时间与财力稍微充裕了一些,我便开始注意自己的着装。首选的面料是民族传统的工艺,各种印花布、扎染和蜡染,都是我喜欢的东西。不仅是古朴的图案,也包括厚实的布料,它让我感觉舒适可靠。一件仿蜡染的兰花斜裙,是用几元人民币从地摊上买来的,朋友看见都说好,穿了将近十年还舍不得丢掉。一件柞蚕绸的直筒扎染裙,是在王府井的工艺美术商店买来的,也穿了十年,至今还当礼服用。居委会原先裁缝铺的小老板是一位善于革新的年轻人,我经常设计好样式请他做。他原在东北干活,他说那里钱赚得少,但是活儿好做。这就是居住在北京的好处,人的观念比较开放,生活方式选择的余地也大,首先体现在着装风格的个人化。去年年底,手头略有余钱,又发现附近的一家裁缝店做中式棉袄。立即把结婚时母亲赠的一斤丝绵和一块绿花缎找出来,送去做了一件棉袄。同时又到白孔雀买来了一块蓝印花布,配着做了一件罩衣。春节的时候穿回家,全家人都觉得喜兴。
儿子在东北读书,冬天居然不肯穿羽绒衣。这使我很担心,决定为他打一件厚毛衣。找出他小时候的一身旧红毛衣裤,拆开洗过重新打,想赶在他开学以前穿走。朋友问起,何不去买一件。答曰,有跑商场的时间,自己也打出来了。找出多年不用的粗细毛衣针,回忆着各种针法,不分昼夜地赶起来。在他临行的那天下午,我只剩一个袖口没有打完,估计着时间没有问题,一定能让他穿着走。就在他即将出门的前一个钟头,一件悲惨的事情发生了,线不够了,只好放弃原来的计划。送走他之后,又翻箱倒柜,终于找到了当年用同一种毛线打的一顶小帽子,拆出线来打完袖口,才松了一口气。
做女红的种种酸甜苦辣,也是人生况味的一种。它巩固着我和这个世界的世俗联系,时时提醒着我普通人的基本处境。它又启示着我超越世俗之上的精神信仰,种种的技术都是艺术感悟的契机。它使我在空虚的时候变得充实,不至于陷入妄诞的自我膨胀。它帮助我理解文化变革中的古老传承,从所有意识形态的话语陷阱中挣脱出来,以平实的态度面对飞速变化的世界。一度我曾想改换专业,去学服装设计,而且专门为普通人服务。现在,我渴望早一点老去,可以呆在家里,专注地做女红。
李逵是打手
谈 歌
谈歌,男,1954年生于河北保定,河北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1978年开始发表作品,主要有长篇小说《家园笔记》,中短篇小说《大厂》、《天下荒年》等。现为河北省文学院专业作家。
不想隐瞒,我很不喜欢李逵这个人物。我总感觉此人手太黑。叫做黑旋风,能够引起人们的恐怖联想。无论如何,一个杀人如麻,且不眨眼的土匪,能带给我们多少美感呢?他手中两把不可理喻的板斧,更是令人毛骨悚然。
我的一个读书朋友说,李逵是个二百五,不必计较。可以这样说吗?人世间,人的生命是第一宝贵的。怎么能说杀了就杀了呢?这种二百五,是典型的社会渣滓,世间简直是不可容纳的。
李逵这个逵字有讲头儿,字义上是指能通往各地的路。这就暗示像李逵这样的亡命徒条条大路小路都走得通,是可以风风火火闯九州的(电视剧《水浒》里的这句唱词似乎就是专门给李逵写的,可还算含蓄,应该改唱成砍砍杀杀闯九州),到处都吃得开的。可以理解,这样一个人物,在一个法制不健全的时代,当然是可以到处横吃横喝的。
其实《水浒传》里还有一个人物,牛二。不过较之李逵,牛二本事不大,而且太脏了一些,是个街头的混子。可李逵的性格与牛二差别不大,也常常在街头混迹。李逵嗜赌,可是赌输了,就耍赖,就搅局,没有赌德,让人家追着跑。李逵排行老二,他真应该叫“李二”,与牛二齐名,成为年度人物。
李逵的出场是在江州,他如何来到江州,书里交待他是打死了人,跑到江州来的,就跟着戴宗干了。戴宗是干什么的?是院长,不是医院院长,是劳改院院长。也就是说,戴宗是劳改队负责人。李逵在他手底下,管理犯人。这样的人怎么能管理犯人呢?能。这叫以黑治黑。有人要问,像李逵这样素质的人,怎么会混进司法部门呢?谈歌猜测,或许李逵打死了人之后,被送到这里劳改,后来劳改释放,被戴宗留用了。戴宗用这样的恶人,即是为了让他以恶治恶,让他管理犯人的。
由李逵说,旧时代司法黑暗,略见一斑。
《水浒传》的作者对李逵是持赞扬态度的,这个人上战场不要命,作战勇敢,猛打猛冲,轻伤不下火线,没什么心眼儿,直来直去。是不是这样,这个结论得商量。
说话得有证据。说谈歌为什么从心里讨厌李逵?谈歌手边有两个情节,可以举证李逵此人实在是凶残之辈,让人切齿。先说第一个情节,实在让人读不出妙处来。宋江让他与雷横出差去蓟州,任务就是一个,劝朱仝上山入伙。二人见了朱仝,劝了半天,好话讲了一火车,朱仝就是不乐意去。朱仝不上梁山,李逵和雷横就是完不成任务,回去就要挨批评,为了逼迫朱仝上山入伙,他竟然杀死了一个学龄前儿童(朱仝替雷横顶罪,发配到蓟州,州里的知府看朱仝长得面善,不像那种真正的罪犯,就让朱仝给他看孩子。就是现在的男保姆)。这一个事件,无论我们如何替李逵辩解,也说不过去的。朱仝急得找他拼命,能不拼命吗?换上谁也得拼命。无论如何,李逵也不能杀这个儿童啊。这让人家一家子怎么过啊。就算这家长是个王八蛋,你李逵也不能拿孩子下手啊。这让朱仝怎么交待?人家把孩子托付给你了,你把人家孩子的小命都弄没了。读者不要嫌谈歌在这里钻牛角尖,这种事情放在谁家头上,谁家也跟天塌了似的。就算是朱仝当保姆这家是坏人(书上也没有这样写),可一个孩子有什么罪过呢?李逵就把小孩子宰了(书上讲有血迹。估计李逵作案非常残暴。似他这样的人,能很温柔地作案吗?)。他是用板斧把那儿童劈作了两段。读这一情节时,若把文字在大脑中转换成图像,那是一幅怎样令人发指的残暴图景啊。
再说第二件。三打祝家庄的战斗胜利结束之后,李逵把扈太公一家全杀光了。扈太公也未能幸免(偌大年纪,落这样一个结果,没能善终。倒霉矣),只余下一个扈成吓跑了。读者别忘了,这时候的扈家庄已经与梁山泊签订了互不侵犯条约了。也就是说,都是自己人了。可是碰上李逵,这一纸文书能顶什么事儿呢?事后宋江追问,李逵只是轻飘飘地说自己“杀得手顺”了。这不是成了一个杀人魔了吗?此时的扈三娘已经答应入伙了啊,而且扈太公是你李逵的同事王英的未来老丈人啊,你也好意思这么干?
不消说了,只此两件,李逵在我的心目中的形象已非常凶恶了。残害儿童,这无论在任何国家,任何制度的国家,都是法律不允许的。杀害扈太公这样的老汉,而且是已经答应同梁山合作的老汉,同样是一件残暴的行为。
李逵真是二百五吗?不是。此人装傻充愣,其实鬼精着呢。他懂得应该巴结什么人。且看李逵出场时,见了宋江就磕头。为什么,表面上看,他敬佩宋江是一个讲义气的人,可实际上李逵有李逵的心思。他知道,自己如果攀上了这样一个出手大方的哥哥,今后花点钱,岂不是方便多了。为了讨好宋江,他去强夺人家的鱼,还惹恼了浪里白条张顺(这一通打,弄着李逵在水里狠狠戏耍了一番。也就算对这样一个赖皮的教训,读来也解气)。你想孝敬你宋江哥哥,你自己花钱买鱼啊,你干嘛抢别人的呢?
如是这样讲,不能说李逵没有心眼儿。他知道谁对他有用。他知道应该巴结谁。中国从来就没有无所畏惧的赖皮。所有的赖皮在他们的主子面前,都是唯唯喏喏,狗一样的东西。如李逵对宋江,对戴宗。而且这种人,绝对不是什么心直口快,而是什么好听说什么。如果有责任需要他担当的时候,他肯定会耍赖。当他把朱仝看护的孩子杀死之后,朱仝找他说理,他竟然说,这都是晁盖宋江哥哥们安排好的,关我屁事。这种一推六二五的口吻,是一个十足的赖皮。有了问题,嫁祸别人。我就不相信,晁盖宋江会让他下山来杀孩子。张顺骂他泼皮无赖时,他竟然说,我是给我哥哥弄条鱼吃,你怎么这么小器呢。得,推到宋江头上去了。潜台词是,你张顺别恨我,你恨就恨我哥哥吧。
中国人似乎有这样一个心态,对赖皮有一种宽容的心理,只要这种赖皮不干涉到自己的生活。中国人似乎对赖皮有一种特殊的理解力,这种理解力非常可怕,这种理解力包括对赖皮的容忍、放纵,对赖皮给予社会秩序的破坏力量,中国人往往视而不见。即使干涉到了自己的生活环境,也常常是抱着惹不起还躲得起的态度。
在这种生存的土壤里,李逵这样的赖皮,怎么不会如鱼得水呢?如果我们的生活中,多了这样杀人不眨眼的凶恶之人,我们的生活里还有多少阳光?
还有一个问题,李逵这个人,在梁山上也是横行霸道的。对同事们也是张口就骂,动手就打的。可是谁也惹不起他。为什么?怕他。为什么怕他?这个问题就提到了实质。是因为有宋江宋书记护着他啊。由此说,宋江是李逵的后台。写到这里,想起了当代的一句顺口溜儿,十分适合李逵:我是领导一只狗,蹲在领导大门口,让我咬谁就咬谁,让咬几口咬几口。李逵可不是咬啊,他是杀。
想起了当代生活中一件事儿,某一个企业中的某一个领导,偏偏把一个黑社会的老大作为人才引进到自己的企业,他让这个黑社会老大当起了本企业的保卫科长。企业里职工跟领导之间的日常纠纷避免不了,这是常事,用中国话讲,这叫领导与群众的关系,资本主义社会叫做劳资关系。这位领导从来不做政治思想工作,他似乎是一个急脾气,很不耐烦。跟群众讲不通时,他图省事儿,就让这位保卫科长去大打出手,好几回把职工打进医院去了。一来二去,闹得职工们敢怒不敢言。这位领导还得意洋洋地说,他用人用对了。后来这位保卫科长弄出了人命,公安部门介入,这位企业的领导下台,这件荒唐事才算告一段落。这两件事情联系在一起,李逵是不是宋江的保卫科长呢?我看着像。何止是像,我看李逵就像是宋江的私人保镖。
读《水浒传》,总能看到这样的情节,宋江偶尔对李逵板起面孔训斥一番,这是表面现象,读者可别当真。我们可以设想,其实宋江对李逵的一些行为是纵容的。劝朱仝上梁山入伙不成,就杀小孩子,宋江并没有批评李逵;杀扈太公一家,宋江连个处分也没有给李逵。如果这种事情放到别人身上,宋江能这样轻易地放过吗?肯定不行。包括最后李逵撕扯朝廷的诏书,换别人行吗?肯定不行,李逵就行。可是招安的事情是梁山泊领导班子研究同意了的,这样的重大决策(且不说决策正确与否),你李逵凭什么出面破坏?如果李逵不是宋书记的亲信,李逵敢这样干吗?后来宋江大概怕群众意见太大,严厉地批评了李逵几句,这也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宋江最后毒死了李逵。宋江有宋江的想法:哥们儿,你可别怪我,我要是不毒死你,将来你小子肯定还得惹祸,那时,你会坏了咱们兄弟的名声。如果我们猜想,依照宋江的性格,他可能是这样的潜台词:行了,你这个杀人不眨眼的东西,我把你弄死算了。不然,人世间还得出现一些冤死鬼啊,人们不得恨我宋江啊。
读书读到这里,谈歌长出一口气,宋江总算做了一件善事。要是继续把这一个杀人魔头留在世上,那还要出现多少冤鬼呢?
可是世界上李逵这样的人物不会绝迹。有一条经验,只要是领导有专制思想,有专权的行为,就会出现李逵这样的人物。这种人物永远吃得开。
孙二娘开黑店的背后
谈 歌
《水浒传》里写了三个女英雄。孙二娘、顾大嫂、扈三娘。在作者笔下,这三位女性都不是善主儿。没有一个温良恭俭让的,一个比一个横。不是总提妇女解放的口号吗?照这样看,北宋时代,妇女解放得已经够可以了。至少这三个女子使人大开眼界,说明少数妇女已经是咸鱼翻身了。
这里且说孙二娘。
孙二娘,绰号母夜叉。听听这绰号,你身上得起鸡皮疙瘩。甭说让你娶一个这样的女人当老婆,就是当街坊你也含糊。
孙二娘是一个开酒店的女老板。酒店开在一个名叫十字坡的交通路口,那是一个商业繁华路段。于是这家酒店取名叫十字坡酒店。这酒店什么时候挂牌营业的,有多少固定资金,书中没交待,可是能看得出这酒店是一个老字号了。孙二娘的丈夫名叫张青,也是十字坡酒店的法人代表,可是他不怎么在酒店露面。张青的绰号:菜园子。大概他是保证酒店的蔬菜供应,只管菜园子的收成。凡是店里的事儿,张青什么活儿也不干。书里也没有见过他站在酒店里张罗生意,都是孙二娘忙里忙外。看起来,这夫妻二人分工还很严格。用现在的观点来分析,这也是张青不在酒店露面的聪明所在:
其一:避免熟人来吃白食。张青久在江湖上混,哥们儿朋友肯定不少,同学同乡也有许多,少不了每天都有吃白食的来叨扰,张青还能朝他们要钱啊。哥几个来了啊,快坐,吃点什么啊?今天我请客了。一顿两顿还行,时间长了,这买卖还开不开了?老婆孙二娘在店里看着,那些吃白食的还好意思不给钱啊。女人家本来就是见钱眼开嘛。别人也挑不出什么来。所以张青不在酒店出现,是少了一些对吃白食者的应酬和应付。我一个中学同学前些年下了岗,夫妻二人找了一个热闹的地段,开了一个小饭店,寻思着生意错不了。可是没半年就关张了,我问他关张的原因,他苦着脸对我说,不行啊,熟人太多,不是不给钱,就是少给钱,要不就记账。这几个月,我一分钱没挣不说,还搭进去好几百。挂的账一分也要不回来。这小店经营有多大利润啊?哪儿经得住啊?算了,关张吧。看起来,千余年前的张青比我这位同学会经营。
其二:为经营中突发的矛盾留有缓冲余地。如果店里的经营上出现了什么问题,或者孙二娘哪里做得不周到,被要紧的客人挑了理,吵闹起来,不可开交,躲在后边的张青才会跑出来打圆场。诸位诸位,算了算了,本人姓张,是小店的老板,法人代表,各位看在我张某人的面子上,别跟女同志一般见识。有得罪诸位的地方,我替她赔礼道歉了。武松准备痛打孙二娘时,张青不就跑出来说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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