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我永远相信你。”
我没有看她,让帆艇飞滑到来处,我的心空漠得毫无感觉。当船搁上沙滩的时候,我才见到露莲的脸庞,在她带露莲花般的笑容中,有骄傲的神情,而在她明洁的眼睛里,竟流出了晶莹的泪珠。我拍着她的手微喟着说:
“露莲,你破坏了我的计划!”
她没有理我,紧拉着我的手说:
“你允许我永远侍奉你么?像我应当侍奉神一般的。”她露出带露莲花般满涟的微笑。
露莲的笑改变了我对于笑的想法。我开始想到笑是动物所遗留的惊惧自卫的表情,正如害怕是一种求生的情绪。对笑的害怕,正是对别人的自卫当作对你的袭击;生存竞争的动物都有这样的误会,其实害怕与笑在人类都是对于生的恋执。但是你不相信我这种说法,你说笑是放松一切神经肌肉及情绪的紧强,好像轮船拉汽笛,把内蓄的紧张的郁闷有一个发泄,只有会笑的人,他的精神是健康的。我们的说法不同,但是结论没有相差太远。
你说,世间的笑似乎有很多种类,有的笑是天然的;有的笑是人为的;有的属于天真,有的属于痴傻;有的为礼貌,有的为虚荣;有的人喜对众狂笑,有的人爱闭户独笑。人类的文明使笑失去了意义。
但是,究竟什么样的笑是可信可靠可敬可爱的呢?既然野蛮的笑代表了人类的痴傻,文明的笑代表了人类的奸诈;是不是我们真是不会笑呢?
但是你喜欢满涟漪的微笑。你说,涟漪的笑代表了年青纯洁与高贵;它是属于天使不属于人类,要使自己不老,就要学习挂着涟漪的微笑入睡。
你说,你要为我唱笑之歌。
十七
笑之歌
大家见过天真的笑,
也见过鲜艳的笑,
还见过放浪的豪笑,
见过笑声里带着撒娇。
世上有数不尽的欢笑,
这些笑似乎都平常,
但有些笑也带着哀怨,
有些笑充满了希望。
还有许多美丽的巧笑,
有意让人家为此颠倒;
还有脂粉涂满的轻笑,
笑容中含蓄着衰老。
还有些甜笑里带毒,
有些娇笑里带剑,
还有些笑代表多情,
有些笑代表缠绵。
有些笑象征着童贞,
有些笑象征着淫荡;
还有些空虚的浅笑,
象征着人世的渺茫。
世间还有庄严光明的笑,
还有恋爱的怜悯的笑,
还有凄艳的带泪的笑,
随时点缀人世的玄妙。
文明的人类学会假笑,
有势力的冷笑骄傲的轻笑。
还有沾沾自喜的俗人,
整天挂着庸俗的傻笑。
戏台上也有万种笑,
哪一种笑都是荒唐,
骗取台下万人的真笑,
留恋那台上的风光。
市上飞散着轻薄的调笑,
笑声里闪着谄媚与无聊,
可怜的是抑着满心伤悲,
深夜在寥落的街头卖笑。
此外谁也有疲倦的微笑,
遗留在清醒的床上,
而生生死死都有浅笑,
从摇篮一直笑到天堂。
但是我独爱涟漪的微笑,
它不代表心灵的忘机,
也不代表人生的玄妙,
只代表天使的神奇。
谢谢笑之歌,亲爱的,你使我知道露莲的笑容就是代表天使的神奇,一个对于人类的笑容没有好感的人,如今就为这涟漪的微笑所迷恋。
你说,爱应当结合。
于是露莲就变成我妻。
十八
爱情;这是爱情,然而爱情的伟大是要我们用忍耐,谦逊,坚贞与宽容,由容纳对方的谐和来谋取彼此谐和的开始。
一切属于人类的,都需要人类的模仿上帝继续的创造。
动物靠本能可以生活,人类的本能不过是一粒种子,需要人类创造与学习。
蜘蛛在体躯完成时已会吐丝结网,而一生的衣食就此解决。猫出生四个月就已具有它一生的技能与知见。
而人类,因其有文化的堆积传授与承继,他需要自己创造自己,需要坚贞忍耐谦逊与宽容。
爱情交给人类的同交给鸽子的也许没有两样,但鸽子一有爱就是和谐,人类还需要创造,还需要人类有不断的坚贞忍耐谦逊与宽容。
一切人间的谐和都需要安于自己谐和的限度。
一切于自己谐和的限度,人类依靠的是传统的轨道与德性,而我在流浪的生活中,竟未能获得任何一贯的传统。
每个人的欲望是多方面的,但每一个人的欲望可以在轨道传统教育之中陶化于一个中心的欲望——权位,金钱,事业,信仰。。。。。。使其他一切的欲望都变成无足轻重,可以不受外界的诱惑与影响,而我是一个没有中心欲望的人,美的欣赏就变成了最大的诱惑。
与其求人了解,不如求人谅恕;一切爱情的甜美是现在与永久的回忆,而一个人在被一种奇怪的美所诱惑的时候,是等于我在病疯的期间被圆形诱惑一样,这种诱惑控制了我整个的宇宙,在事前事后再无从想象它的魔力。
这因为人类还是时间限度内的动物。
你一定要知道那是什么。
我告诉你,亲爱的,那是春,是鲜艳,是皎洁,是一个无比谐和的肉体。
一切的美似乎都是一个秘密,上帝永不许人类有言语可以对它揭露,人类中也曾有过天才,但天才的尝试不过是从外面来用其他的事物对美作形容与描写。一切字句的比拟,颜色的描模,声音的象征都未曾启示过美,都未曾说明过谐和。
人类的奇特也许在使自己声音有了意义,但人类的愚蠢也莫过于此,人类制造的言语是无穷的,而仅能以无穷的言语以说明无穷的言语,一切言语所代表的概念永远只有概念,它从未表白过爱和说明过美。
在大自然面前,一声虎吼所形容的,远超于人类所能表示的一切类于庄严与深伟的描写;一声悠扬的鸟鸣所赞叹的,远超于人类同所能象征的一切类于清朗与光明的歌颂。
这因为一切美与和谐都属于神,而属于人的是残缺与不谐。
如今,在一个神秘的色泽与线条面前,我忘去了一切的疲劳与消耗,踏入了一个悠长的征途。这等于我们留恋于奇美的风景中,不知不觉一步一步一程一程的走入深山幽谷而忘去了家中的炉火与床铺。一直到夜色深浓,归途迷失,我们始知那里并没有我们自己的世界。
先时那里不过是一片浓郁的树林,发着那原始的芬芳,等我跑近了才发现了前面的途径,我漫步走去,望着两旁巍峨的树木,小块的天空都变成花瓣,在微风来时它变化得千锦万簇。脚下的山径在波浪形的起伏中上升,红花、紫花、蓝花,散在参差深淡的绿草中,从此我就无法后退。一切树林的香,草的香,花的香,泥土的香,一切原始的香味已经把我催眠,我跟着这香味走去,我没有意识到我脚步的移动。
小径忽然分为三支,右面是紫花铺路,左面是蓝花坠地,中间是红花斑烂,我踏上中路;如今两旁树林己低,我可以看到狭长的天空,天空的云彩幻成七色,层层叠叠变成了千万的形状与色彩。我抬着头,我低着头,四周有万种的鸟鸣,无数的光芒在树下闪动,缀成了缤纷的金点。
这样我就登上峰顶,但是展开我面前的是无数无数的山层,两旁是水晶的削壁,壁下是铮铮的溪流,溪流里是五彩的金鱼,反映在水晶壁上,与天空的云彩闪耀得如深广的宫殿。我看到溪流里玲珑的圆石,踏着那圆石过去,似乎就是那宫殿的门槛。但等我一跨进这溪涧,我突然发觉我衣履的累赘。
我抛去身上的一切,马上就体验到泉水与水晶壁岩的清洁,这清凉直沁入我的心肺,使我的身躯有无限的轻灵,我不知道我是在飞翔,在游泳,还是在漫走,总之我还在行进。
如今我发现溪流里的小草野花与水莲都不是我的阻碍,我踏上这些白花绿草,也不见它们躲缩,没有一条游鱼看见我的影子有一点畏避,我像是化作了溪流里的生物,听凭那潺潺的水流带我下去。
突然这溪流豁然宽广,前面聚成了一个水沼,水晶的壁层变成了四周万绿的丛山。等我流入了湖心,我顿看到天空布满了星星,一轮明月浮到了天庭。
我不知是游在水中,还是踏在水上,或者是我飞在水面,我随着水流旋转,突然我听到钟鼓铿锵,万乐齐奏,抬头处我已在悬崖泉口,轻随着瀑布滚下,万丈的澎湃使我失去了自己。醒来,我已被抛到在一个棕色的岩上面;一条光滑的石脊上竟无一草一木,下面已是汪汪大海,它澈照那一轮明月,万点晶星,在低呼着赞美的歌曲。
我跪下了,我俯吻那光滑的石脊,我说:
“天,原来一切你所选的谐和都能够把我融化!”
十九
一切人间灵的顶峰都归于肉体,一切人间肉体的顶峰都归于灵。
亲爱的,凡不能了解的都请你宽恕吧!
我没有资格歌颂爱情。
当我失去了一切回到了家,家中的灯光辉煌,把我们小小的餐厅照耀如同白昼。
餐桌上布满了红绿,——苹果,香蕉,金橙,玉梨,紫的葡萄,白的葡萄,淡红的荔枝,鹅黄的春杏,还有那玲珑的李子与斑烂的桃子;瓶里是洁白的玫瑰花,杯里是殷红的葡萄酒,六支乳色的蜡烛跳着火光,烛泪点滴,它们的一半部已化为烟烬。
这时,我看到了露莲,她穿着嫁我时候的礼服,长长的衣袂掩盖去她的双脚。她斜坐在沙发上,手肘靠在椅背,两手支着下颐,她已经入睡了。
一听见我的声音,她霍然惊醒,脸上浮出涟漪的微笑,她说:
“今天是我们婚周,亲爱的。”
我突然跪在她的面前,我的泪已使我咽塞,我的心在惭愧,我说不出一句话,我靠在她的膝上痛哭,似乎只有把我的心哭出,我才有资格抬头去参见她带露莲花般的笑容。
“我知道,我都知道了,亲爱的。”她说。
露莲的手在抚摸我紊乱的头发,她捧起我的头颅,用她天使般的笑容望我。我看到她眼角的泪滴,在她晶莹的泪珠前,我厚浊凡庸像一只被弃的草履。
从此,露莲涟漪的微笑都不是发自心底。”
天使的神奇已完全为对我慈爱的舍施。
桌上乳色的蜡烛己化为烟烬,葡萄酒亦已变昧,一切红绿的果子都失去了光彩。
露莲,让我们暂时躲开这世界吧。我要带你到那个我们订情的海边。
她笑了。只有这一个,而这是最后的一个笑容,它代表了天使的神奇。
我们在那个华贵的旅馆里,过一切我们所愿意的生活;傍晚,我们又驾了帆艇在岛岩内的海上驰骋,露莲有万种的兴趣来学习驾驶。
海天的景色如昨,斜阳下的金波永远斑烂,银白的海鸥点缀着碧蓝的天空;矗立着的岛岩,闪耀棕色的光泽,而就在我们接近这岛岩的一瞬间,突然,那棕色的光泽在我错觉前竟幻灭成了那个女神的肉体。
我的心突然跳了起来,我眼睛一热,愣了许久;露莲似乎已经发觉我心理的变化,她说:
“亲爱的,你没兴趣,就驶回去吧。”
我没说话,凝视着岛岩把银帆东驶,像飞一般滑向海滩。
“亲爱的,你怎么啦?”
“没有什么,我良心始终在责备我。”
我与露莲到房内,在清静的空气中我偎在露莲的鬓颊边,我们俩都没有说话,她只是微笑着用手抚摸我的头发,到晚餐的时候,我有很好的精神来换衣裳,露莲也在打扮,她穿一件大蓝花的旗袍,白色的高跟鞋子;她也开始在薄施脂粉,带上一付讲究的耳环,她也打扮得一点不俗,我没有发现她一点点欠妥的地方,因此她很愉快。我们一同到餐厅去,今夜的跳舞将使我回忆到我同她第一次的相识。
音乐起时,已经有许多人在舞,我与露莲没有下去,但在珠光宝气,衣香鬓影之中,我忽然觉到露莲的容貌与身材都不够华丽与富贵,她失去了上一次完全自然时的年青与稚嫩,而还没有成熟到可以打扮成堂皇与华丽。但这只是我随便想到,并没有对她有什么厌憎或不满。
华尔兹音乐起来,我陪她起舞;但正在我陶醉于第一次与她共舞的回忆时,有一对舞侣在我身边擦过,我眼前一亮,一时像失去了自己;其实我并没有看到,我的视觉不能使我这样快反映过去的印象,然而,斐都在我触觉上已经唤起我过去触觉的回忆。这是用不着我再用视觉去证实,而我也不敢用我视觉去追寻。我很想伴露莲躲到房间里,但这又是无法向露莲说明的事。我于音乐终曲时与露莲回到餐桌上,如今我看到斐都与五六个人坐在右上角的很远的地方,我不敢再去注意,极力找话与露莲交谈;这时候侍者忽然送来一个字条,我的心马上跳了起来,字条上写着:“你愿意请我跳一次舞吗?”露莲当然也很奇怪这纸条的来源,我把这纸条交给露莲,我希望露莲阅后的表情会给我一点点暗示,露莲看完字条,交还了我,面上是非常大方愉悦,我也没有再提这件事。忽然音乐响了,我邀露莲跳舞,她忽然说:
“你怎么不去邀她跳舞?”
“你以为需要么?”
“当然,”她说;“你怎么可以使人家以为我是牵累你的人。”
“那么下一次我去。”我说着,心里有说不出的害怕
在与露莲共舞的时候,我曾经细细的体验露莲完全同平常一样,没有一点点不自然或不安的感觉,因此我有比较放心的情绪于下一个音乐去请斐都共舞。
斐都的风姿与打扮,早已使整个厅内的人注目,而我则在这时候方才注意。她穿一件白色麻质的缀着银花的旗袍,脚上穿一双白帆布无花的半高跟鞋,没有穿袜子,健康的棕色的小腿微露,右腿的下面有一个蛇形的银镯。她站了起来,我马上注意到她摇摆着的珠色的露形的耳环,她的长发后垂,倒卷在里面,罩在她发上的是一个串满碎珠的发网。她棕色的蛇形一样的手臂,使我的眼睛颤晕,手臂上也戴着一只蛇形的银镯。
在音乐中,我可深陷在她原始森林的气息里面,我没有说一句话,她也没有说一句话,一直到一曲终了,她说:
“明晨四时半,到楼上阳台上来会我。”
“好的。”我说。我虽然马上知道这是不该有的,但我再没有勇气去取消了。
第二曲音乐第三曲音乐里我们都没有说话,我很用心的同她跳舞,曲终的时候,我说:
“你允许我介绍我的妻子么?”
她点点头,我带她到我们的桌上,我为斐都与露莲介绍,我马上发觉可爱的露莲已经爱上斐都,她非常热情的称赞我们共舞的谐和,斐都非常有礼的同露莲招呼,她坐了不到三分钟,就同我们告辞,我送她回座。
一切都是如常的过去,露莲始终有自然活泼大方愉快的表情,她的像莲花带露的笑容,虽不是发自内心,仍然保持她慈爱自然与欣喜。
舞散后,我们回到房内,我马上为这个明晨四时半的约会所困扰,我后悔,我自疚,我有几千次想跪在露莲的面前倾诉我的懦弱与过错,我也想对露莲说明了叫她明早晨同去赴约;但是露莲很快的入睡了,她脸上浮着涟漪的微笑,呼吸得像一个婴孩。但是我竟想到了斐都。我忽而有说不出的妒嫉,一切的妒嫉是原始的野蛮的情感,我想知道斐都在哪一个房间,我想知道她同哪一个男人在一起,忽而我又为这卑污的情感忏悔。如此辗转返侧,我到三点多才朦胧睡去,四点钟我已经醒来。这时候我所想的,是叫醒露莲,以看晨景为名邀她一同到阳台上去呢?还是一个人偷偷地去会了斐都,偷偷地回来不让露莲知道呢?
亲爱的,一切不能了解我的,请你宽恕。一切人付的意义原是虚妄,一切人付的解释原是谎语,而人人竟都会安置意义与解释。我当时觉得,于露莲,与其惊醒她叫她去看斐都,不如让她甜睡为好;于斐都,与其让她看到露莲,而觉得我故意窘她,不如让她说出她想对我表示的话为好;至于我,不用说带着露莲会见斐都是一个多么局促的情境。我没有想到这是一种自欺自骗的解释。人为的布局都是机诈,但一切机诈都有非常不自私的理由,我为的是她们两个人的平静与安详。
我起来,轻轻的起来,我穿上衣裳,走出门外,踱出阳台。
天色还是阴暗,星己稀疏,月颇朦胧,海面雾气弥漫,东方的白色在云中跳跃,一声声海水的声音像是大地的叹息。阴暗中,那个矗立的岛岩有无限的神秘。我心中忽然又燃起妒嫉的火焰。是不是她在她的伴侣怀中,忘了这个约会?要不,她也像露莲一样熟睡着?
斐都终于来了,她披着一件深色的晨衣,没有一点点化装,没有耳坠,没有发网,长长的头发披及两肩,她像女神一般的背着天色,站在石栏前面,两手支着栏杆。半晌没有说话,我只好先开口了。
“昨天睡得好?”
“谢谢你。”
“你的同伴们呢?”
“他们都回去了,昨夜。”
“你?”
“我一个人,我说太疲倦了,所以就住在这里。”
这是一件奇怪的感觉,在我的妒嫉疑云扫除以后,我对她竟有说不出的感激;但我不知道我脸上是否有不信的表情,要使她来对我证实,她说:
“你愿意到我房内坐一回么?”
在斐都的面前,我是无法考虑我对她的答案的;她没有等我回答就向里走,我只能跟着她。
一走进她房间,我就像看到了浓郁的森林,那原始的芬芳马上使我陶醉,我像被催眠一般的顺着小径进去。笼罩我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