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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很快从这种怅然感中挣脱而出。他明白的，他的女儿是个恶魔般的存在，以前是，现在也是，绝不可对她掉以轻心。
“我的孩子，我只是希望能亲眼见证你的最后一刻。”以沉重的语气说出不详的宣言，亚克西斯朝着眼前年轻而富有活力面孔伸出了手。
脖子上还架着一把利刃，女伯爵迎接着父亲的爱抚。一如往昔记忆中那样，他的手温热宽厚，轻柔地抚过她的眉眼。
“一见面就说这这种话，还真是个过分的父亲呢。”面对这样威胁一般的言辞，她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发出一声清脆的嗤笑。
当然，她这样的举动，也令得那柄短刀更挨近了几分。可少女却是双手环胸，挺直背脊，浅银色的眼睛挑衅般地斜睨着亚克西斯。
“那么，就和我说说看吧。让您的忠仆把我带来这里，您到底有什么绝妙的打算呢？”
没有即刻回应，亚克西斯踱步来到墙边，抬手掀开了一张防尘布。霎时，一个半身镶嵌于墙壁中的乌发女子暴露在空气中。
乍一看会让人错认为是做工精致，极为逼真的人偶。但是仔细一瞧，就会吃惊地发现，这是属于人类的身体。
“爸爸的手艺不错哟，做得很像克莉斯汀啊。”貌似天真的话语回荡在室内，她在“像”这一词上咬重发音，欢欣地观赏着亚克西斯瞬间晦暗的脸色。
她早就知道了，父亲利用迪兰组织的丰厚财力研究着如何让死人复活。不过，每一次做出来的僵尸人偶都活不长就是了。
“是啊，都很像她，却都不是她。”墙壁上的女子早已没有生命的迹象，经过防腐处理的身体冰冷而僵硬，两颗瞳仁就像是被刮花的玻璃一样灰蒙蒙的，了无生气。
凝视半晌，亚克西斯接着朗声说道：“不知道为什么，用克莉斯汀的身体细胞所做出的媒介，通常都是一与空气接触就会立刻腐化，否则就是精神状态极端疯狂而且只能靠手术不断维持生命，要让灵体凭依实在很勉强。”
视线随着尾音下坠，落在了一旁的天鹅绒衬垫上，一颗干枯萎缩满布白发的女性头颅静静地躺着。
“已经没有时间了，原本作为凭依的巫子状态还是不稳定，现在不管怎么看，都是身为女儿，和克莉斯汀有着血缘关系的你，才是最契合的依附体。将你身上原本属于她的肌骨与鲜血回赠，这不是很好吗？”
一旦克莉斯汀的灵魂成功篡夺身体的主导权，那么他的女儿也就等同于从这个世上消失了。他深切地明白这一点，但还是把这个打算冷酷地说了出来，更会坚决地将之付诸实践。
那是他所深爱的女儿，却不是他最爱的女人……
为了那个他最爱的名为克莉斯汀的魔女，他可以亲手把女儿推入地狱的深渊，即便他自己会一生为之负疚痛苦。
“父亲，即便是这么深爱的我，到了那个女人面前，也还是比不过她啊。”懒懒地瞥了一眼克莉斯汀的遗骸，她那轻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着无用的垃圾。“但是，您自认为成功地控制住了我，真的是这样吗？”
“我说，这位拿刀的姐姐，您觉得我身上的香水味好闻吗？”樱色的唇中溢出一串清脆的欢笑声，嘲弄之意尽显。
“你……”怒喝截留在喉中，余音消逝，那只原本紧握刀柄的手却是无力地松开。独眼的女子瘫软在地，极不情愿地阖上了眼。
“比起单纯地杀人，我更喜欢看他们无力反抗的样子。”蹬着酒红色皮鞋的小脚从裙摆下探了出来，轻轻地踹了踹倒在地上的伊达。
听到一丝微弱的呻吟从地面传来，她扯开嘴角，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以为能够掌控我？真是自不量力！哼，亚克西斯，你真是愚蠢！还有你……”阴冷刺骨的视线掠过一旁骇然退后的父亲，最终移向了看上去空无一人的亚克西斯的左侧。
“克莉斯汀！”伴随着这一声呼喊，白发女人的幽灵瞬间僵在了半空中。
“你看见她了？”平时，也只能借助灵媒师的帮助，他才能顺利地与克莉斯汀的幽灵交谈。
“当然，从当初她的身体走向死亡的那一刻，我就看到这个女人的灵魂从身体飘了出来，真奇怪，她居然没有直接下地狱呢。”对这个对她打坏主意的女人，恶言恶语又如何呢？“你们两个的打算，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在我看来，这就和小孩子的把戏差不多。不相信的话……”
柔嫩的手掌交击两声，少女以悦耳的嗓音唤道：“葬仪屋。”
遵照约定，不过眨眼之间，一把巨大的银色镰刀架在了亚克西斯的脖颈上，黑袍的死神在他身后发出阴恻恻的怪笑。
角色调转，形势扭转之快，实在充满了讽刺的意味。
“现在，你们认清形势了吗？”少女围着亚克西斯转起了圈子，就像是猎鹰盘旋于无从挣扎的猎物身侧。“你精心策划数年的诡计，对我来说顷刻间便可以颠覆。当然，这玩法也是多种多样，就随我高兴喽。可是，我为什么没有这么做呢？”
“或者可以说，陪不成熟的父母玩一玩过家家的小游戏，也是身为子女的义务？”
粉嫩的指尖抚平父亲额上的皱纹，少女娇颜上的笑容明媚动人，却诡异地给人一种狰狞的感觉。
“今天，就给你揭开谜底吧。我一直觉得呢，有几个在我的股掌之上自作聪明的小丑是很不错的事情，有他们自以为高明的丑剧演出，我的人生才能充满欢笑啊。”
“是不是很有意思呢？我的小丑之一，克莉斯汀。”一旁克莉斯汀的幽灵根本无可奈何，只能对着女伯爵凶恶地龇牙瞪眼，再不复生前美态。
“啊，对了。父亲，其实我今天来这里还有另外一个目的。就是带走一个人，能猜到是谁吗？”将几缕秀发撂倒肩后，她冲着亚克西斯有些顽皮地眨了眨眼睛。“那就是我的哥哥。”
“吉贝尔。”父女二人同时说出这个名字，只是其中一人是不可置信的语气。
“今天就是我和他约好的日子，带他离开这个地方。稍等一会儿，您就会看到我和他一起乘着马车远去。当然，是从正门大摇大摆地离开。”就算是不依靠葬仪屋的力量，她也有十成的把握突出重围，这有赖于她的某项秘技，对付这些普通人是绰绰有余了。
“你自认为完全受你摆布的儿子，其实暗中为我提供着情报，站到了我这一边，感觉很不好吧？”
没错哟，亚克西斯，我就是想要看看你一切盘算落空的时候，那种失落懊恼的表情啊。
因为，这一切都是克莉斯汀那个女人指使的……想要我的命？好啊，那我就和你玩，我就让你更不痛快！
“瞧您的狼狈相，只要我一声令下，不止是您的美梦要化为泡影，就连小命都要不保啦。”
“在我眼中，您已是败军之将。”
在女儿满含笑意的凝望之下，亚克西斯咬紧了唇，碧绿的眼瞳满是不甘与恐慌。
他已经隐隐感到，自己筹备多年的计划将被爱女彻底破坏。可是，为了他最爱的克莉斯汀，他必须坚持到底，哪怕前路是一片彻底绝望的黑暗。
“好啦，父亲，今天的闲聊就到这儿了。”肚子饿着呢，现在赶回家的话，吃一顿早餐也不算太迟。啊，忽然好想吃甜甜圈了。
伸手搭在传来饥饿感的腹部，少女的脸上带着大家千金一般柔婉的微笑，说着道别的话语。
“下一次见面的话，我就会为父亲带来真正的绝望呢。但是，也请您理解我……”扬手示意，亚克西斯颈项边的镰刀便收了回来。
“我这是在拯救您啊，父亲。哈哈哈~~~”虚伪的笑容瞬间破裂，放肆的狂笑声如阴云般盘绕于塔顶，经久不散。
让您从这个女人手中解脱，我当然是在帮助您啊，父亲大人……
不过，在此之前，也请您和那个女人一道，好好享受这份不安与惶恐所带来的煎熬吧。
我要在最后一刻让你们的理想世界，崩溃。
我亲爱的，父亲……
第53章 决断之刻，分歧之路
暗云翻涌，伦敦的上空被不详的阴霾所笼罩，宛若迎来覆灭的末日。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远方的纪念塔却好似指引前路的道标一般，散发出夺目而惑人的白色光芒。
霎时间，遗忘了对典礼的热忱，人们怀抱着所谓的“幸运护符”，朝着一个方向痴痴地走去。
不分阶层，不分地位，他们汇聚成一条涌向死亡的洪流，走上以自身献祭的毁灭之路。
身披斗篷的少女灵巧地穿梭于人群之中，兜帽之下，那双浅银色的眼睛明亮有神，比起这些目光呆滞只知道机械前进的祭品，她对于自己真正的目标早就了然于胸。
妄想达到神之领域，人类可悲的异端造物，在那通天塔的所在之处，她将给予自己血亲的妄念以致命一击。
啊，想到这绝妙的一刻即将来临，连体内奔流的血液都在沸腾嘶鸣，涌上娇嫩的脸颊，晕染出一片灼热的绯红。
轻快的步伐踢踏着冷硬的地面，拥有魔术加持的脚步迅疾地前进着，躁动的心跳声撞击着她的鼓膜，如实地传达着心中那份火热的期待。
疾行的脚步很快就带着她来到了高塔之下，在那里，她的父亲正等待着。
左手拄着拐杖，亚克西斯静立于寒风之中，漆黑的披风在他身后无力地摇摆着。微微垂下头颅，他仅是瞥了一眼到场的女儿，就立刻收回了目光。
他紧抿的双唇苍白而干裂，呈现出一条生硬的直线，额上的皱纹一一浮现，历数沧桑。此刻，他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显得苍老而疲惫。
在亚克西斯的周围，环绕着众多护卫者，正是为了帮助达成主人的目标，他们被磨练得强悍精干，立誓为亚克西斯的前路排除一切的危难。
而此刻，他们矛头一致，誓要紧扼闯入者的咽喉。
“面对这样的情况，你还能扭转吗？”本该是一如既往地以自信的口吻说出这番话，然而，亚克西斯的声音却显得嘶哑而虚弱，他撇开脸，躲闪着海江戏谑的眼神，只是仰头眺望着直指苍天的塔尖。
“呵，父亲，这可真少见，摆出了这么大的阵势，我可以看做是您也怕了我吗？”帽檐的阴影之下，那对明眸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亚克西斯，犹如在欣赏着穷鼠最后一刻的猫儿，闪动着残忍而欢愉的冷芒。“人类啊，总是在形势已定的时候做着无谓的挣扎，哪怕是为了仅仅一丝的希望，耗尽生命也在所不惜。”
“很愚蠢，对吧？”没有人应答，少女在沉默而紧张的空气之中兀自轻笑着，声音清脆悦耳。“但是，这般的姿态却又是如此地美丽，不断吸引着我。可惜……”
少女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娇丽的容颜上浮现出遗憾的神色。
“我还是得不断地去寻找新的精彩剧目。因为，再好看的演出总有腻味的时候，对于不愿意乖乖退场的演员们，我倒是很乐意为他们亲手拉下剧终的帷幕。”
就像是接收到了最后的通牒，侍立在亚克西斯身侧的护卫者，他们警惕的神经立刻绷紧到了极限。
从一开始，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只怕有埋伏在暗处的家伙以少女为饵，瞄准空隙伺机突袭。
直到现在，他们都不认为眼前这个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能有何作为，那细瘦的手臂在护卫者的眼中就和脆弱易折的麦秆没什么两样，根本不可能施展出扭转局势的力量。
就算是依赖辅助的工具，譬如手枪之类的小道具，她又能保证快得过在场的这么多人？
“哎呀，看来诸位是把我当做小角色了。”这不是很棒吗？当自以为稳占优势的立场被颠覆的时候，你们那副惊慌失措的表情，可要好好愉悦我哟。
“好啦，我现在也要认真起来，可不能让人小瞧了。”悠悠然地环视一圈在场众人，少女却突然问出一个有些莫名其妙的问题。“你们，能够快过闪电吗？”
愕然涌上心头，原本阴沉而死寂的天空之中，刹那间开始电闪雷鸣，金色的电弧如吐信的灵蛇般四下窜动，雷霆之光好似奔腾的瀑布倾注而下，精确地瞄准预定的目标，在这些护卫者反应过来之前，便将他们击昏在地。
一切不过瞬息之间，原本还气势汹汹的家伙，现在却是狼狈地倒在地上，一身的焦糊味，手脚抽搐，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十万伏特，这电流的高低她还是掌握得十分精准。这些人可不能一下劈死了，就像之前说好的那样，要留给夏尔那一边清理。
“呵呵，现在感觉就清爽多了。小喽啰们终于一边去了，作为大BOSS，我的父亲，您可一定要看到最后啊。”
她抬起手臂，纤细的食指指向了巍峨矗立的纪念塔。“睁大眼睛好好看着，承载您美梦的高塔粉碎的那一刻！”
话音刚落，就像是响应着神明的制裁之意，天空中无数跃动的电光汇聚为庞大而灿烂的金色光柱，犹如捣毁一切的重拳，狠狠地砸向了挺拔的纪念塔。
震耳欲聋的轰鸣响彻耳畔的同时，巨大的尘埃云席卷而来将人们吞没，止不住咳嗽了几声，勉力撑开眼皮，他的面前已是一摊四散飞溅的碎石烂瓦，再无法将之拼凑成记忆中那座承载执念的恢弘的巨塔。
“克莉斯汀……”双眼失焦，喃喃呼唤着挚爱的名字，然而这也没能给予亚克西斯支撑下去的勇气。他软软地松开了手中的拐杖，面对突如其来的彻底的败局，他连站着的力气也失却，双膝一软，他颓然地跪倒在地。
他明白了，绝望地了悟到。此生，他再也没有重来的机会。
克莉斯汀最后遗留下的残骸，也安置于塔内他原本认为完全的隐蔽之所。
然而，在刚才那连大地也为之撼动的雷霆一击之下，也是无从幸免了。
真的解脱了吗？不，只要他还活着，他的心中还燃烧着对克莉斯汀的爱火，那份关于她的充满留恋的记忆还留存于脑海中，他就永远受到克莉斯汀的支配，是受她操控的傀儡！
“爸爸，你已经败了，彻底地败了，难道还妄想有什么翻身的机会吗？这份愚蠢的爱恋真是让人觉得可怜，让我的心都想要为之悲泣呢。”一边毫不留情地讥嘲着，少女却是挪步至父亲的跟前，爱怜般地轻轻搭上那不住颤抖的肩膀。
此时，内心的激烈矛盾与自责几乎要将亚克西斯击溃。
他想要让克莉斯汀重新来到这个世上，可是，机会已经彻底地从他的手中被掠夺。
内心深处，他还是止不住地想要再见到她，屡屡想到这已不可能，强烈的煎熬几乎将他已经万分疲惫的精神生生撕裂。
“对不起，对不起，克莉斯汀，对不起……”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哆嗦着双唇，神经质一般地反复念叨着忏悔的言辞，一声高过一声，当这略显癫狂的声音终于攀至顶峰时，却如绷断的琴弦般戛然而止。
不堪精神的重负，亚克西斯重重地昏倒在地。
“呀，似乎刺激太大了？”故作惊诧地挑了挑眉，她又扭头望向了左侧的虚空之中。“我当然也不会忘了你啊，克莉斯汀。化作了幽灵，难道你就认为我对你没办法了吗？”
一脸怨怒之色，克莉斯汀的目光充满了仇恨与厌恶，有如实质，几乎要凝为锋锐的利刃斩向少女，仿佛要劈开的并非自己所诞下的骨血，而是一个绊脚石、一个可恶的仇敌。
“克莉斯汀，你的眼神太吓人了。”装作惊慌的样子拍了拍胸口，少女这装模作样暗含讥讽的举动，毫无疑问地使克莉斯汀的怒火更加高涨。
“趁着还有意识的时候就发泄个痛快。闹了这么久也该累了吧？漏网之鱼，现在就有个死神可以给你带来真正的、恒久的安息啊。”
若是亡灵，只要被死神镰刀劈砍到，那么就等于迎来二次死亡，也就意味着彻底的消逝。
微微侧过脑袋，欣赏着即将被镰刀划过的那一刻，克莉斯汀那惊恐万状的表情，少女说出了最后道别的话语。
“让我诞生于这个世上，享受如此多的愉悦。感谢您，我的母亲。”侧过身子，她朝向了街道的另一侧，凄厉的哀嚎在风中一闪而逝。“那么，永别了。”
极目远眺，她可以清楚地看见，本来朝着此处涌动的人群，渐渐地安定了下来，循着来路慢慢地退了回去。、
是啊，他们都将回到该回的地方去了。
那么我呢？我接下来的路，又该走向何方？
葬仪屋，在此一并决断吧。
“此后的前路也打算与我纠缠不休吗？直至我的死亡，亲眼见证我血脉断绝的那一刻。”
对于死神来说，人类短促的一生不过弹指一挥间。
短生种实在太过脆弱，若不在这世上留下什么，他们的一切都会随着时光灰飞烟灭。
“小生来只是想要追逐，你留在这世上的痕迹。”银白色的刘海之下，青金色的眼眸光芒闪动。
第54章 追逐，流星残痕
圆月高悬，俯瞰大地。
皎洁清冷的月辉之下，细瘦的影子紧贴地面，徐徐前行。
孤身一人的女孩，她幼小的身躯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娇俏的小脸似乎也因这寒冷而绷得紧紧的。然而，那一双浅银色的眼睛却是明丽异常，满含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那副紧张的模样，就像是在提防着有可能从阴暗角落中现身的妖魅。
侧耳倾听了半晌，她这才紧了紧身上的披风，继续蹑手蹑脚地前进。
绝对不要弄出太大的响动，她告诫着自己。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