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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北京《晨报》登载学术文艺的第七版,最初是由李大钊同志主编。他到北大教书,兼做图书馆馆长之后,在一九二年就由我主编了。
那时,我们很想从这几方面把附刊的影响扩大到全报:第一、附刊是白话的;第二、附刊是加标点的;第三、附刊是学术性的但又比较趣味化,因为那时正是“五四”运动时代,很希望学术性、民主性的气味浓一点。
鲁迅先生对我们年轻人办报的热忱,总是极力帮助和支持。他那时写的稿,除了登在《新青年》上的以外,大都寄给《晨报附刊》了。有杂感 、小说,也有翻译。像《阿Q正传》就是用“巴人”这个笔名在《晨报附刊》上连载的。
一九二四年十月,鲁迅先生写了一首诗《我的失恋》,寄给了《晨报附刊》。稿已经发排,在见报的头天晚上,我到报馆看大样时,鲁迅先生的诗被代理总编辑刘勉己[2]抽掉了。抽去这稿,我已经按捺不住火气,再加上刘勉己又跑来说那首诗实在要不得,但吞吞吐吐地又说不出何以“要不得”的理由来,于是我气极了,就顺手打了他一个嘴巴,还追着大骂他一顿。第二天我气忿忿地跑到鲁迅先生的寓所,告诉他“我辞职了”。鲁迅先生认为这事和他有关,心里有些不安,给了我很大的安慰。事情虽是从鲁迅先生的文章开始,但实际上却是民主思想和封建思想的斗争。
《京报》[3]听说我辞去了《晨报附刊》的职务,总编辑邵飘萍[4]就来找我去办《京报副刊》。我觉得《京报》的发行数少(约三四千份,《晨报》有将近一万份),社会地位也不如《晨报》,很不想去。但鲁迅先生却竭力主张我去《京报》,他说,一定要出这一口气,非把《京报副刊》办好不可。一九二四年十二月五日,《京报副刊》就出版了。邵飘萍倒很能干,但帮忙的人不多,等于一个人办一个报,也没什么规章、制度,经济也很困难,有时连稿费都没有。但是鲁迅先生却不在意这一些,还是像支持《晨报附刊》一样地支持《京报副刊》,他发表了《咬文嚼字》(一至三)、《忽然想到》(一至十一)、《并非闲话》等,后来大都收集在《华盖集》和《华盖集续编》里。
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四日,鲁迅先生又在《京报》上办了一个《莽原》周刊,登载了一些对于旧社会和旧文化的批判文章。他自己写了《导师》、《长城》、《答KS君》、《评心雕龙》等,他给许广平的信中说:“我之以《莽原》起哄,大半也就为了想由此引些新的这一种批评者来……继续撕去旧社会的假面。”由此,我们可以看出鲁迅先生编辑《莽原》的目的。这个周刊一共出了三十二期,于一九二五年十一月二十七日止。以后在一九二六年一月改为《莽原》半月刊。
另外我们也想了一些栏目,使它更多样化一些,比如请当时学术界人士为“征求青年必读书十部”这栏,开列一些书单,又约青年们写“我爱读的十部书”,也加强了学术界人士和青年之间的联系。鲁迅写了篇《青年必读书》,目的是反对当时在胡适提出的“整理国故”、“进研究室”等反动口号的影响之下,形成的离开社会实践,埋头于故纸堆中的现象。
那时《京报》是倾向广东革命政府的,有很多关于南方革命情况的报导,其他有些杂文、随感也是针对段祺瑞而发的。所以《京报》从各方面获得了广大群众的支持,销路也增加了。《晨报》由于那时态度的改变,不但鲁迅先生不投稿了,就连其他的人也不爱给他们写稿,一九二四年春天,换了几次编辑,以后由徐志摩主编,也仍然没有起色。
一九二五年冬天,国民党左翼的机关报《国民新报》[5]在十二月五日出版了。其副刊叫《国民新报副刊》,分甲乙两种,甲刊是社会科学,由陈启修[6]主编;乙刊是文学艺术,由鲁迅和张定璜[7]主编。这个报纸在当时算是革命的最前锋,战斗性是很强的,鲁迅除了主编以外,曾发表过《这个与那个》、《“公理”的把戏》、《有趣的消息》等文章,大都是对于当时时事的攻击与讽刺,这些文章以后都收集在《华盖集》和《华盖集续编》里边。
一九二六年,北伐前夕,国民党党部被封,《国民新报》也就在这年的二月十日停刊了。甲乙两种副刊共出版六十四期。
关于鲁迅和北京几个报纸副刊的情况,仅就我的记忆,谈到这里吧。
注释
本文原刊于1956年10月17日《北京日报》,文尾括弧内有“子禾记”三字。
[2]刘勉己,1924年从欧洲回国,当时任《晨报》代理总编辑。
[3]《京报》1918年10月在北京创刊。邵飘萍主办。
[4]邵飘萍(1884—1926),近代记者,原名振青,浙江金华人。十四岁中秀才,后入浙江高等学堂学习,被聘为《申报》特约记者,1912年与杭辛斋在杭州创办《汉民日报》,1918年7月,创办我国第一个通讯社——新闻编译社。同年10月创办《京报》。
[5]《国民新报》是1925年国民党左翼的机关报,请鲁迅主编文艺副刊,名《国民新报副刊》“乙刊”(“甲刊”为陈启修主编),至1926年2月10日停刊,甲乙两种共出46期。
[6]陈启修(1886—1959),字惺农,四川中江人,曾任北京大学、北京女师大教授,1926年任广州中山大学教授和广州《民国日报》社长。鲁迅在《两地书》和《日记》中均曾提到他。
[7]张定璜,又名凤举,江西南昌人。曾留学日本,后任北京大学、北京女子师范大学教授。鲁迅在书信和日记中曾多次提到他。
《孙氏兄弟谈鲁迅》 第二部分《晨报副镌》出刊启事
——一九二一年(民国十年)
我们报告你一件可以高兴的事,本报从十月十二日起,第七版要宣告独立了。
我们看着本报的销路逐月逐日增加,知道海内外和本报表同情的人已经不少;但是我们对于社会的贡献,断不敢以这千数万数的供给量为满足。本报的篇幅原是两大张,现在因为论说、新闻、海内外通信、各种调查、各种专件以及各种广告,很形拥挤,几乎要全占两大张的篇幅;而七版关于学术文艺的译著,不但读者不许删节,而且常有要求增加的表示,所以现在决定于原有的两大张之外,每日加出半张,作为“晨报附刊”[2];原来第七版的材料,都划归附刊另成篇幅,并且改成横幅以便摺钉成册,于附刊之内,又把星期日的半张特别编辑,专取有趣味可以寻娱乐又可以餍智欲的材料,以供各界君子休假脑筋的滋养。至原有两大张的内容,不但论说、新闻、通信、调查……添了数量;而且组织也更加完美,准比以前越觉得爽心醒目。
十月十二日快到了,爱读本报诸君等着看吧。
注释
北京《晨报》每份两张,分作八版,其第七版专载小说、诗歌、小品及学术演讲录等,1920年由孙伏园主编,至1921年10月12日改出四开单张,题名“副镌”,每日一张,每月合订一册,名《晨报副镌合订本》,定价三角,销行颇广。本文录自《晨报》第六版上的“专栏启事”。
[2]《晨报》第七版独立另出时,“附刊”之名为鲁迅所取。
《孙氏兄弟谈鲁迅》 第二部分京副一周年(1)
——一九二五年(民国十四年)
孙伏园
我的所爱在山腰;
想去寻她山太高,
低头无法泪沾袍。
爱人赠我百蝶巾;
回她什么:猫头鹰;
从此翻脸不理我;
不知何故兮使我心惊。
我的所爱在闹市;
想去寻她人拥挤,
仰头无法泪沾耳。
爱人赠我双燕图;
回她什么:冰糖壶庐;
从此翻脸不理我;
不知何故兮使我胡涂。
我的所爱在河滨;
想去寻她河水深,
歪头无法泪沾襟。
爱人赠我金索;
回她什么:发汗药;
从此翻脸不理我;
不知何故兮使我神经衰弱。
我的所爱在豪家;
想去寻她兮没有汽车,
摇头无法泪如麻。
爱人赠我玫瑰花;
回她什么:赤练蛇;
从此翻脸不理我;
不知何故兮——由她去罢。
这四首诗是鲁迅先生作的,题目叫做《我的失恋》,题下注有一行小字是“拟古的新打油诗”,曾经登在《语丝》第四期,作为《野草》的第四篇。怎么说是“拟古”呢?乃是拟的张衡的《四愁诗》:
“一思曰:我所思兮在泰山;欲往从之梁父艰,侧身东望涕沾翰。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英琼瑶;路远莫致倚逍遥;何为怀忧心烦劳。
“二思曰:我所思兮在桂林;欲往从之湘水深,侧身南望涕沾襟。美人赠我金琅缓我员ㄖ核衽蹋宦吩赌乱秀扳辏缓挝秤切姆成恕! �
“三思曰:我所思兮在汉阳;欲往从之陇阪长,侧身西望涕沾裳。美人赠我貂襜褕;何以报之:明月珠;路远莫致倚踟蹰;何为怀忧心烦纡。
“四思曰:我所思兮在雁门;欲往从之雪纷纷,侧身北望涕沾巾。美人赠我锦绣段;何以报之:青玉案;路远莫致倚增叹;何为怀忧心烦惋。”
《孙氏兄弟谈鲁迅》 第二部分京副一周年(2)
怎么说是“新打油诗”呢?因为他拟的只是外形,诗的内容却仍是他自己的根本思想。例如“回她什么”以下的四样东西,就与张衡原诗“何以报之”以下的四样东西大小相同,一看似乎很有“打油”意味。其实我们要找解释,也可以得到好几条。
第一,是鲁迅先生淡于处事尤其淡于应酬的表示;越是你“神气活老现”的给他恭维,他越是淡然处之,而给你的报答也许越是出人意料之外的猫头鹰、冰糖壶庐、发汗药、赤练蛇等等。对于这种性情,他新近在一篇文章里自己解释,用的是“不识抬举”四字。
第二,是又一个方面,表示他所爱好的东西,未必是人人所能了解。这一层鲁迅先生自己同我说过,如果别人以为“回她什么”以下的四样东西有失“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的意义,那是完全错误的,因为他实在喜欢这四样东西。虽然他没有明说,我从他平日的言行中,不妨穿凿附会一下,那么:猫头鹰代表勇猛,也代表他不高兴剪头发;冰糖壶庐代表爱好艺术,也代表他喜欢饭后吃些甜点心;发汗药代表科学,也代表他曾经研求过医道;赤练蛇代表智慧,也代表他恨猫,常把眼光射到书箱中的那瓶青酸钾,形成“滴水不羼”的一句“龙虎风云会。”
第三,是丢开一切寓意,单就原诗的字面上讲,也可以见出鲁迅先生的恋爱观。他在《新青年》的《随感录》第四十则里说:“爱情是什么东西?我也不知道。……可是魔鬼手上,终有漏光的处所,掩不住光明:人之子醒了;他知道了人类间应有爱情;知道了从前一班少的老的所犯的罪恶;于是起了苦闷,张口发出这叫声。……我们既然自觉着人类的道德,良心上不肯犯他们少的老的的罪,又不能责备异性,也只好陪着做一世牺牲,完结了四千年的旧账。”上面的话,是看了一位不相识的青年的诗稿而发的,我所引不多,读者还是请看原书罢。但两面兜起来,我们略可看出鲁迅先生的恋爱观。恋人在走不到的地方,又在欲走而有着“山太高,人拥挤,河水深,没有汽车”等障碍的地方;“不理我”是要“心惊、胡涂、神经衰弱”的,但结果也只能“由她去罢”而已。这里面含着时代精神:因为“良心上不肯犯他们老的少的的罪,又不能责备异性,也只好陪着做一世牺牲,完结了四千年的旧账”,所以在现在的青年界中,不曾见着如何热烈的恋爱,就是半世纪一世纪以后也许未必能见着罢。
总上三点,可以估定《我的失恋》这诗的价值。现在要问为什么会登在《语丝》上的呢?这才要入题,讲到“《京副》一周年”的话了。
鲁迅先生做好这诗以后,就寄给我以备登入《晨报副刊》。那时我的编辑时间也与现在一样,自上午九点至下午两点。两点以后,我发完稿便走了,直到晚上八点才回馆看大样。去年十月的某天,就是发出鲁迅先生《我的失恋》一诗的那天,我照例于八点到馆看大样去了。大样上没有别的特别处所,只少了一篇鲁迅先生的诗,和多了一篇什么人的评论。少登一篇稿子是常事,本已给校对者以范围内的自由,遇稿过多时,有几篇本来不妨不登的。但去年十月某日的事,却不能与平日相提并论,不是因为稿多而被校对抽去的,因为校对报告我:这篇诗稿是被代理总编辑刘勉己先生抽去了。“抽去!”这是何等重大的事!但我究竟已经不是青年了,听完话只是按捺着气,依然伏在案头看大样。我正想看他补进的是一篇什么东西,这时候刘勉己先生来了,慌慌张张的,连说鲁迅的那首诗实在要不得,所以由他代为抽去了。但他只是吞吞吐吐的,也说不出何以“要不得”的缘故来。这时我的少年火气,实在有些按捺不住了,一举手就要打他的嘴巴。(这是我生平未有的耻辱。如果还有一点人气,对于这种耻辱当然非昭雪不可的。)但是那时他不知道怎样一躲闪,便抽身走了。我在后面紧追着,一直追到编辑部。别的同事硬把我拦住,使我不得动手,我遂只得大骂他一顿。同事把我拉出编辑部,劝进我的住室,第二天我便辞去《晨报副刊》的编辑了。
这种事本来没有再讲的必要,但事后想起,大家因为公事而红脸,是并不夹杂一毫私见的,倒觉得可以纪念,对于个人的感情上可以无伤了。自我辞职后三五日,承刘勉己先生过访,问我可否这样就算终了,我说当然的,我们已经不做同事了,当然可以做得朋友了。一直到今天,我与刘勉己先生的感情依然很好。
我今天提到这件事,并不因为这也是我的生活史上重要的一页,而是因为有了这件事才有今日的《京报副刊》周年纪念日。《京报》自然在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出它的副刊,但倘没有这件事,“《京副》”与“伏园”或者不发生什么关系,“十二月五日”与《京报副刊周年纪念》或者也不发生什么关系。
不但此也,因为我的“《晨副》事件”为人人(姑且学说大话)感到自由发表文字的机关之不可少,于是第一个就有《语丝》周刊的出版。《语丝》第五十四期里,岂明[2]先生已经提起这件旧事。所谓“这件旧事”者,关于上面所讲鲁迅先生《我的失恋》一诗还只能算作大半件,那小半件是关于岂明先生的《徐文长故事》[3],岂明先生所说一点儿也不错的。不过讨厌《我的失恋》的是刘勉己先生,讨厌《徐文长故事》的是刘崧生先生罢了。
但是流光如驶,转瞬周年,登载那抽去的《我的失恋》的《语丝》已经出到五十五期,禁止发表的《徐文长故事》也居然出到第四册了。我们只要一看本刊编辑室之参考报架一角,便知道《语丝》以后,这一年中不知出了多少小刊物。岂但如此,去年被人抽去的《我的失恋》的著者鲁迅先生,恰恰于今年今日,第一天发刊他的《国民新报副刊》[4]。所谓“这件旧事”以后直至今日一年中发生的学术文艺小刊物,数目总不在一百以下,而恰好请去年首当其冲的鲁迅先生所编的《国民新报副刊》出来殿军,真是再巧也没有的事。
至于一年以来,我的阅稿标准有无进步,还请各方面切实指教。
注释
本文原刊于《京报副刊》合订本第13册。
[2]岂明,即周作人。
[3]《徐文长故事》,记述绍兴民间有关明代画家徐文长的传说和故事。
[4]《国民新报副刊》,见本书《鲁迅和当年北京的几个副刊》注释。
《孙氏兄弟谈鲁迅》 第二部分鲁迅先生在西安
孙福熙
鲁迅先生喜爱唐代文物;而且有深切的研究;计划写《杨贵妃》一文,所以想来西安亲身体会,以充实文字的内容。
适巧,一九二四年夏季,西北大学请鲁迅先生来西安讲学,他就欣然同意了。《鲁迅日记》中所记日程是:
七月七日由京汉铁路离开北京,过郑州,九日夜间到陕县,十日坐黄河船泊灵宝,十三日到潼关�